《一方景记》酥饼屋

47、精神恍惚1

　　“唐老师，你劝劝她吧。”
　　班主任看着刚被扶到黑色的沙发椅上的帮着长辫子的瘦弱得有点夸张的女生。

　　“看她那个样子，迟早得出事啊，可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学校可是要负责的，那到时候，学校可就麻烦事多了。”班主任看着唐辛原，满面愁容。

　　低头的女生抬头瞥了班主任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好，我来劝劝她。”
　　唐辛原看着李说，几个月不见，这个女孩又瘦了，她原来就已经瘦得很过分了，这次，她又瘦了，原本就没有多少脂肪的脸颊看起来就像一层贴上去的薄纸，沿着骨头的分布而凹陷着，脸颊两边都是这样。
　　她原本就高挺的鼻梁此刻显得十分恐怖，像一把刀的锋利面挑着一片鱼肉，随时可能将她的面庞划出一道可怕的口子一样。
　　瓜子脸下方的下巴此刻尖得过分，看起来就像削尖的棱椎一样。
　　虽然扎着辫子，但这辫子也因为发丝数量的减少而变得细小。
　　最显眼的，还是她的双肩。
　　正常人的肩膀是依着皮肉的均匀分布勾勒出来的，而坐在那里的女孩，外轮廓完全是沿着她的骨头勾勒出来的，肩部沿着手臂向下是对着她的手骨成流线型向下的，因为只穿了一个白色的贴身毛衣，把她的骨架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现在的她，简直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了。

　　她这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给人更多的，是心酸，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就拜托你了，我先走了。”

　　“再见。”
　　唐辛原看着匆匆离开的班主任留下的背影，缓缓将门关上。

　　“李说。”
　　唐辛原坐到李说身边，看着她，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悲伤，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和眼前的人一样，瘦得皮包骨的人，就这样，坐在她面前，双眉紧皱着，焦虑不安。
　　“李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唐辛原颤着声，而又压着自己的字句中的情绪，让自己出口的话语是平静。

　　女孩缓缓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话语中带着几丝悲伤和不安。

　　唐辛原看着她，“班主任刚才说，你吐血了。”

　　李说面无表情，看着地板，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她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那个时候咳嗽咳着她就会感觉口腔里一阵血腥，有时候忍不住咳大力了些，那血就会沿着食道往上涌，灌着口腔……

　　“怎么会这样？”唐辛原看着她，她似乎没有多大反应，吐血这种事情，她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我，不知道……”李说叹了一口气，“身体不好。”

　　“你以前也会像今天这样？”唐辛原开口。

　　李说点了点头，开口，“不过……以前不会这样……”

　　“什么？”唐辛原眉头一紧。

　　“以前，没有今天这么，多。”
　　李说有气无力，话语虚弱。

　　“你以前也会？”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样的情况很严重的。”
　　唐辛原看着她，斥责着开口。

　　“我知道。”李说开口。

　　“你，跟你妈妈说过吗？”
　　按理说，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跟别人说，应该会因为不安和恐惧而向身边最亲近的人说才对。

　　“没有。”李说开口，无奈道，“我，很少见到她……”李说叹了口气，添上一句，“就算见到她，我……也不会跟她讲……”

　　“为什么？”唐辛原看着她，轻声，“是因为怕，给你妈妈添负担什么的吗？”唐辛原开口。

　　“我……”李说抬头看了看唐辛原，眸子微微颤了颤，眸子中流露着一股道不出的悲伤。

　　“为什么要和她说阿……”
　　虽然目光是对着唐辛原的，可，这颤着嗓子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跟她说，她会带你去看医生的。”
　　唐辛原开口，“你都不跟她说，她不知道你的情况，自然而然地就不知道你需要关心，自然而然地就不会那么……频繁地回家了，也许你跟她说，她就会……”

　　“我怕阿……”
　　她咬咬唇，“我，我是怕……她会希望，我去死……”

　　话音刚落，李说眼中满是泪水。

　　“怎么，怎么会这样说呢？”
　　唐辛原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可是你妈妈。”

　　“不是，不是……已经不是了……”
　　李说双手捂着脸，把头埋在大腿上，她的话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想起，无意中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亲密的合照，还有照片后面写的那些话，那些女人所憧憬的未来生活——要和那个男人，还有他的儿子，组建一个家庭，然后幸福地过完她的下半辈子……

　　字里行间流露着女人的期待和幸福快乐的情绪，可见她对这个世界的向往。
　　在她描绘的世界中，有花，有草，有阳光，有小鸟，有彩虹，有一栋美丽的房子，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儿子……
　　在她所描绘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叫李说的女孩，这个女孩就像她世界里的一阵雾霾……

　　似乎，只要有这个女孩的存在，那女人的生活就会笼罩着一层黑雾，似乎只要有这个女孩的存在，那，女人就会是不幸的……

　　“她不要我了……”
　　李说呜咽着开口，“她不要我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妈妈出了什么事了吗？李说……”

　　“不是……不是……”

　　“你，先别哭……”
　　唐辛原看着她，一时半会有点不知所措。
　　“有什么难过的事情，跟老师说……”

　　她就埋着头，在那里哭着，重复着这句“她不要我了……”这句话。

　　唐辛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能伸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轻轻安抚着她。
　　世界上最可恶的事情就是看到一个人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最可恨的事情，是一个人在内心挣扎着，难受着，表面却像一个无事人似的，她在你面前对着你笑，你却无法发觉她内心的痛苦。

　　此时的李说，和那个时候的周且真是很像很像。
　　同样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因为厌食症，那个时候的周且同样是瘦得不成人样。
　　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是一言不发。

　　不过，不同的是，李说还会哭出来。
　　可周且不会。
　　有一种人，越难过，笑得越灿烂。
　　在别人眼中，她们可能是死要面子。
　　但，周且，她可不是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