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景记》酥饼屋

44、反驳

　　“怎么不说话？”

　　周且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头黑色长卷发顺势散在肩头，她看着灰黑色的地板，皱着眉头，满面愁容。

　　穿着白色西装外套，留着干练的短卷发的女人缓缓坐到床沿，看着身旁这个比她高了不少的人，“都这么久没有看到妈妈了，你就不想和妈妈说说话吗？”女人伸出手揽住周且的肩膀，缓缓把她按到怀里。

　　鼻尖萦绕着香水的味道，周且被她按到怀里，香水味浓重得刺鼻。

　　“妈妈想你。”
　　女人轻轻靠在周且的肩膀上，话语中带着母亲对孩子的宠溺，又夹杂着一些心酸。

　　周且看着地板，瞳孔不安地缩了缩，她抿着嘴唇，这个房间带给她的压迫感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这个场景让她觉得恐怖，有种恶梦重现的感觉。

　　同样是在这个房间里。
　　她被关在这里关了一年多，每天能看见的，只有窗外那一片天，三百多个昼夜。
　　女人每次抽空来看她的时候总会问她，“你想通了吗？”
　　她都不知道她自己有什么想不通的……
　　就因为女人觉得某些事情不顺意，所以，就认为是她想不通……

　　“我，也很想你，妈……”
　　周且咬了咬唇，犹豫着抬手抱了抱她，话语中带着几丝被不安包裹着的悲伤。

　　“小且，回来吧……”女人抬手摸摸她的脸，“回家……好吗？”

　　“妈……”

　　“妈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女人看着眼前的人，说着说着，泪水禁不住湿了眼眶。

　　周且看着她，颤着手缓缓帮女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妈……不要这样……”周且低下头，握着女人的手，“这种态度放在您脸上，很违和……”她看着地板，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是一个母亲，但并不是一个慈母，女人可以不把自己的孩子当作一个人，而当作一只性格桀骜的宠物，在宠物不听话的时候，女人给予的不是劝说教训，而是驯服，在以前，一言不合可以把她关起来，关到她几乎疯了，现在，也可以……

　　“而且，您知道的，我……不会回去的……”周且抬头，看着地板上倒映着的堵在门外的黑衣人的高大的黑压压的身影，眉头禁不住皱了皱。

　　“如果你担心的是你舅舅那的话，那就是多余了……你舅舅已经从政教处辞职了。”女人笑笑，“你答应过妈的，只要这样，你就会回来的。”

　　“还有一个条件呢……”
　　周且抬起头，看着女人的狡黠的双眼，“让唐辛原也和我一起回去……”

　　黑色的眸子颤了颤，女人的表情凝固了。
　　她拉住周且的手，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你非得让妈妈为难吗？都两年了……”

　　“对阿，都两年了。”周且看着她，“你说那个把辛原开除的家伙已经离开政教处了，那事情就与他无关了，辛原为什么还不能转回去？”周且看着她，“因为这件事始终就不存在什么不得已，什么迫于那个人和席家的压力，这些都是没有的事，论地位您是校董，论辈分，您是席裕的姐姐，根本用不着顾忌他，从一开始，想让辛原走的，就是您一个人的意思。”

　　周且能感受到女人的手颤了颤。

　　“对，是妈一个人的意思。”女人笑笑，“所以，不要再有什么希望了，谁都可以进北校，就唐辛原不可以。”

　　“为什么？”周且皱着眉头，“还是因为我？”

　　“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她呢？小且你不知道吗？”女人皱着眉头，“她学心理的……随便给你灌输什么思想你都能奉为真理，要是让她再进北校，呵……那，这个学校就不得了了……”

　　周且看着她，苦笑着晃了晃脑袋。
　　“既然这样，那当时为什么还让我离开？”
　　周且咬咬牙，“为什么不让我在这个房间里疯上一辈子？”
　　“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她身边？”
　　“就不怕她又给我灌输什么思想吗？”

　　“小且……”
　　女人咬咬牙，怒形于色。
　　当自己的观点被反驳的时候，她总会这样，气。
　　因为她与生俱来的自负，在她心中，她的观点就是正确的，没有人可以反驳的……

　　“我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吗？”
　　周且看着她，“比起当时，我现在更疯了吗？”她咧着嘴笑笑，感觉眼前还是那个躲在柜子下面，拿指甲剪把自己的膝盖剪得血肉模糊的人的身影……

　　“你……”
　　女人咬咬牙，欲言又止，对于当年一气之下做的那件事情，她无话可说。

　　“至少在辛原身边的我，现在，会和别人说话，会吃饭……”周且看着她，“生活可以自理了……”

　　“妈是为你好……”
　　女人有些词穷了。

　　“我现在，很好。”
　　周且看着她，“我有的自己的股份，在经济上我可以独立，我可以自食其力，养活我自己，妈，不需要为我担心了。”

　　“你……”女人无可奈何地咬了咬牙，她最讨厌别人反驳她，但偏偏就有人可以反驳到让她无言以对，“到北校，可以扩充你的人脉关系，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很好。”周且笑笑，“一个人既然病情得到缓解，那药就要继续吃下去，否则，什么时候复发都不知道，离开唐辛原，指不定某一天，我又疯了，怎么办？这种因小失大的事情，我不做。”

　　“好……”女人笑笑，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我到底还是生了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