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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eginning ...

  •   细若游丝的声音再加上僵化的动作。
      “上……下……”
      保健室的涩谷老师在体检报告上飞速地画了几笔,愉悦的心情爬上眉梢。十六班的明同学是最后一位学生,他的到来,意味着十六个班的体检工作即将结束。
      “4.9”。这个结果令他满意,“高中生是最费眼睛了,能保持这样真的不错,换另一只……”
      “老师……”少年用轻语打断,随后便缓缓埋下了头,伴随着无底洞般的沉默。
      涉谷哲哉的眼睛放光,不自觉地用手梳了梳头发,这是他缓解疲劳的一种方式,弟弟一家人遭遇横祸死亡之后,他不知不觉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在他眼前之人是不属于这个国家的明同学,一向不爱言语的明同学……所以当明同支支吾吾与他讲话的时候,吃惊多少是有一些的。身为一名优秀教师的直觉,他猜想这个少年许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明同学,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与老师说,老师也许可以帮上忙的。”
      “涩谷老师,您看我的右眼,究竟是什么颜色呢?”
      “右眼么……”涩谷哲也双手环抱,脑子里极力思索着。不过是亚洲人普遍的棕色,这个孩子究竟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呢。
      “我的右眼,和左眼的颜色一样吗?”
      “自然是一样的,非常通透的棕色,很漂亮的颜色!”
      明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身边笼罩着同他这个花样年纪格格不入的寡淡阴霾。涩谷哲哉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少年颇为不安的举止,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你是想问我……我母亲的事么?”只是试探性地一句,不料却捕捉到他眼神的一丝闪动,便大底明白了这个孩子言语怪异的原因。
      涩谷的母亲名叫涩谷雅子,原本是群马县最有名气的灵媒师,拥有三国血统的她天生异色之瞳,人称“异色瞳灵媒师”。雅子是一位非常受人敬崇的女性,她大半生的时间都在义务为人们消灾解难、驱邪除灵,并且术到灾除、百试百灵。
      雅子曾起誓要为除灾救人奉献一生,直至那日在同一个世界里,她在自己的蓝色之眼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涩谷的表情些许苦涩,看似轻佻地吁出一口气,实则是在故作镇定。他并不太愿意提起与另一个世界有关的事,想到拥有异色瞳的母亲遭遇了一连串的横祸,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异色瞳的事?”
      “请您告诉我,拜托!”
      涩谷叹气,“医学上称之为虹膜异色症,两只眼睛的虹膜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异色的那只眼是瞎的吗?”明打断涩谷的官方解释。
      他的这么骤然的一问,让原本组织好语言的涩谷瞬间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涩谷的脑袋发懵,心下嘀咕着这究竟是个什么问题,不过是能看见一些脏东西,与瞎了的眼又有何干系。
      而明显然也对涩谷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只眼……平日里是瞎的吗?”
      再一遍的发问,反而令涩谷些许恐惧。
      “并不是,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是么。”
      明叹了一口气,径直的离开了保健室,似乎是在生着闷气。
      涩谷不明所以,呆呆地僵在了原地,这才想起手中的测试表,明的右眼视力还是空白。

      明的全名叫做明晔汐,晔汐二字取自母亲之名窦日华中的“日华”,与姑姑之名明水夕中的“水夕”。在晔汐的记忆里,母亲温婉贤淑,姑姑热情开朗,日华与水夕是父亲的骄傲。父亲用两个最爱的女人的名字为他命名,名字之中赋予了深沉的爱与期望。
      所谓期望,期而有望,期望过多难免会失望。他们都太沉浸于当时的渴望,完全没有料到这期望、失望与渴望终有一日为他们带来了绝望。
      他还记得那日,父亲目送他与母亲、姑姑远去,她们两人还牵着他的小手在公园里漫步,水夕还教他如何用木头夹子将银杏果子丢进抽绳的蓝色袋子中。那时他感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被他拥有,不久之后他便哀叹,这世界上最恐怖的遭遇没有被他逃过。

      那一天,八岁生日的前一天,从忽然瞎掉的一只眼睛里,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是雪夜还是血夜,他已经分不清楚,不如说在他眼中都是一样。那天晚上他坐在日华的酒红色跑车中,安静地在副驾驶上听着音乐。他悠然自得地欣赏着雪花一片一片,贪婪地享受着人世间的宁静安详。
      “我们是去接姑姑,对吗?”他向日华询问道。
      “对呀,姑姑说在前面等我们。”日华温婉地笑,小心地开着车,留意着每个路口的行人。
      晔汐抱起了德国制的泰迪熊,小熊的耳朵上缝制着代表着德国制的独特标签。
      “小熊,你看外面,雪下得好大。”晔汐看着小熊的眼睛说说笑笑,却在日华转弯后的某一刻,忽然一把将小熊丢到了她的腿上。
      日华受了惊吓,险些撞到行人,还好反应及时。
      “怎么了宝贝?”
      晔汐没有说话,如僵尸一般呆坐,浑身冷汗如注。
      “宝贝,马上就能见到姑姑了。”
      晔汐如发条木偶一般将头抬起,终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发着血色微光的右眼,与方才在小熊眼睛里倒映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血色的眼睛,如被血液蒙蔽,逐渐失去视野,只剩下一片血红。
      日华关切地爱抚他的头,“晔汐……”·
      他不语,朦胧之中听见有人呼喊,可他并听不真切。直至第二次再次响起那呼喊,伴随着猛烈的冲击碰撞。日华的酒红色跑车被一辆失控的蓝色保时捷从侧面撞击,两辆车在商品街中滑行十数米,疯狂的惊叫哀嚎声一片。
      许久,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嗅到了冰冷的雾气之中混杂着血液的腥气,感受着自己的身上骤然一阵灼热,接近着又慢慢变冷。
      血液,在冰天雪地里逐渐冻结。
      他的头部受了撞击,一度陷入沉睡。等他苏醒过来,日华已经仰倒在正驾驶的位子上,浑身如同沐浴着血,血在她的身上慢慢结冰。
      他不明白日华的身体为何会如同木偶一般如此端正:脖子拔得挺直,就连两只手散落的姿势也互相对称。
      视线掠过日华的尸体,他从血淋淋的正驾驶车窗看见了自己的镜像,右眼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视线,被什么东西夺走了。)
      他坐在日华的身边一动不动,只是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良久,直至警察与医务人员赶到,将他抱出毁坏的跑车,他才发现站在车窗那边的另一个自己。
      (原来并不是镜像。)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而另一个自己却只是注视着日华的尸体。直至他被送上救护车,另一个自己依旧站在事故发生的原地。
      对于他来说,八年前的那日似乎是一个开端,从那时开始,凡是有人在同一个世界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都会伴随着诡异的死亡。
      死亡被上了发条,一触即发。

      晔汐的母亲去世了,明家却办了两场丧事。他清楚地记得,葬礼那日父亲哀痛欲绝的表情。
      母亲的墓旁,出现了另一尊刻有“明水夕”字样的墓碑,他这才回忆起那日不知何人呼喊出来的内容,有人在车祸中大声重复了两遍“日华……水夕……”。
      只是……究竟是何人在车祸之前喊出了那四个字……是预示,还是预谋……
      姑姑的名字被刻在墓碑上,果然姑姑也化作了天使去往天国么。
      那么姑姑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被警察抱下车时,车底下也有那么一滩血,还有凌乱的女人四肢……那是姑姑吗?为何没有人告知他姑姑的死讯?既然母亲的死他都能接受,为何姑姑的死却没有人告知他一声?
      (被蒙在鼓里。)
      他很希望这些把他当做孩子的大人们能向他解释一番,与其向他投来同情怜悯的眼神,他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为何治安严谨的商业街会出现那失控的蓝色保时捷?开车的女人又是谁,她究竟死掉了没有?
      他认为蓝色车子里的女人应该为母亲和姑姑赎罪。
      于是他随手抓住了一位老奶奶的袖口,希望得知真相。而老奶奶只是抚摸着他的头,一遍一遍地碎念着“可怜的孩子”。
      她们施与怜悯,希望能拭去他心中的哀伤。然而晔汐并没有做出她们想要的回应,他没有痛哭亦没有吵闹,平静地令人觉得可怕。
      (母亲要去天国。)
      所有人都怜悯他,怜悯他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可怜的孩子”。
      (天国没有痛苦。)
      “开蓝色车子的女人死掉了吗?”他向来宾们询问,
      脱口而出的童言带着死神般的戏谑,让那些企图怜悯他的人瞬间打了一个冷战。
      “为什么母亲和姑姑死了,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死掉?”
      死一般的沉寂,一张张扭曲的脸将他视作一个冷血的怪物。
      许久之后,才有人站出来打破了沉寂。
      “可怜的孩子,他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于是又是一番怜悯。

      葬礼结束,人潮逐渐退去,庄严肃穆的墓地中父亲依旧对着墓碑痛哭。
      “晔汐,过来,”父亲把他叫到跟前,双手托着他的肩“快和妈妈说一声再见。”
      晔汐却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墓碑。他遮住了左眼,事故中无端瞎掉的右眼之中,他看见了身穿白色洋装的日华站在远方,笼罩在圣洁无比的光辉下,伴随着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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