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缘志异》淡溪桥

3、小狸奴

　　妖缘志异小狸奴

　　“千~千~呜呜，千.....”女娃儿揪着千颂的衣袖，左右乱扯，干嚎耍赖。
　　“刚才不是休息过么!真是拿你没法。坚持一下....”千颂正无奈地用食指挠着脸颊，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男音。
　　“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家歇脚。”
　　千颂惊讶地转头，发现后面跟着一高一矮两个背柴人。
　　高个男子，面容清秀，黛眉乌发，一副文弱书生样，矮个的是个稚气圆脸的小男孩，男子温和地笑着，邀请他们。
　　“这种深山里还有人家么....”
　　女娃实在是闹腾得烦人，千只好抛开疑虑，跟着背柴人前去了。
　　最多就是碰上了妖怪而已，反正大家都是妖。
　　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走了没多远，便到了背柴人的家。
　　坐在吐着橙炎的炉前，女娃把自己冻僵的小手，小脚尽量靠近火炉。
　　“感觉又活过来了~好暖和，感觉这辈子都值了~”女娃一脸享受陶醉，闭着眼睛，在暖融融的火光边靠着千睡着了。
　　“真是辛苦呢，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背柴人倒了杯热茶递给千颂。
　　“你不也带着一个么谢谢。”千颂接过杯子，并不急着将温暖的液体饮下，只是端在手中，贴近怀里。
　　两人坐在桌边，映着橘色的火光，轻声漫语。
　　这个男子姓萧，原是金华大户人家的独子，因金华妖怪作祟，而携子隐居在此。
　　“能跟我说说，当时金华的故事么？我对这些很感兴趣，哦，对了，能画张您的画像么”
　　对于千奇怪的要求，萧某并没有过问，点了点头，火光映着萧某的脸，用阴影勾勒出一丝忧郁：“事情可能要从那时说起吧......”
　　【以下为萧某角度】
　　我是金华大户人家的独子，家父家母长期在外经商，就连镇上的人都很少见过他们。
　　我不喜欢经商，只愿意和书本打交道，也不曾想要牟个一官半职，只想平平淡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金华当时以两种东西闻名于世，其中一个就是金华火腿。
　　长安有不少人家喜欢这种特殊的咸鲜风味，需求量大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接替父亲的工作帮忙选货，运货。
　　一次返程的路上，快到金华时，我遇见了一个抱着花猫的女子。
　　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人儿，有着和怀里猫儿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眸。
　　引人凝视的眼里充斥着恐慌和迷茫，她颤抖着，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炸毛的猫。
　　“你们.....求你们.....”
　　挂着泪珠的可怜人儿，嘴唇嗫嚅，不断重复。
　　“这位姑娘，你遇上什么事了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我的话音刚落，这个姑娘眼里的恐慌立马退了下去：“原来...你们不是....公子，救救我，有一群人想杀我!求你了!求你了!”
　　看着她那副绝望的表情，闪着泪痕的脸，我突然就失去了思考的人能力，脑海唯一想的就是：帮这个姑娘。
　　就这样鬼迷了心窍一般，将这姑娘藏进了空火腿箱，带回了家。
　　偌大的宅子，长期就只有我一个人和些下人住着，这个姑娘的到来，让这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泛起了波澜。
　　我感谢着，内疚着，将她带入我的世界。
　　她叫莺莺
　　她天生就是黄色眼眸，而且视力很不好。怀里的猫是她唯一的家人，其他人全部都被追杀她的人杀死了。
　　至于问到为什么被追杀，她不想说，我也只好作罢。
　　她在我这里一躲就是一年。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距离的拉进，指尖的轻触，她的一切我都无法抗拒，我简直就像中了毒一般，无法将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离开。无法将我的思绪从她身上抽离。
　　她可爱，傲娇，喜欢追蝴蝶。
　　她漂亮，温柔，最爱在午后靠着我的肩膀甜睡。
　　她活泼，古灵精怪，总爱问些奇怪的问题，把我耍得团团转。
　　“萧~你喜欢猫还是狗呢”
　　“猫。”
　　“喵!”她学着猫咪的样子，举起蜷着的小爪，坏坏地笑着。
　　我愣了一会儿，慢慢向她靠近，她虽然面露怯色，却没有逃开。
　　轻轻一个吻盖在她额上：“莺莺，嫁我可好”
　　红霞飞上她两颊，微微一个点头。
　　虽然我们家一直行事低调，但是，我想为她举办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我女人!我可以为她带来幸福!
　　一时间镇上都知道，萧家娶了个仙女般的媳妇。看着她挂着幸福的小红脸，我们开始了温馨的小日子。
　　儿子萧宏诞生不久，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镇上突然来了一个道士，神神叨叨地说，镇上盘旋着妖气。
　　一时间全镇都传开了这件事，镇上很快就炸成一锅粥。
　　人们有这么大反应，我并不觉得奇怪，之前说过，当时的金华以两个东西最为出名，一个是金华火腿，另一个就是金华猫。
　　这是一种由普通家猫化成的精怪，相传，猫养三年，如若每逢夜至中宵，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精华，久则成怪，窜入深山幽谷，朝匿伏，暮出魅人，逢妇则变成俊男，遇男则化作美女。每至人家，先溺【小便】于水中，人误饮此水，则不见其形。
　　总之就是一种阴阳相生的害人妖怪，曾经让金华鸡犬不宁的狡猾精怪。被金华猫缠上的人，女子必须吃公金华猫的肉，男子必须吃母金华猫的肉才能免于一死。曾有人家的儿子被金华猫蛊惑，家里请来猎人，带上一群猎犬，终于抓住了那只猫，结果竟然是个公猫!家里抱着侥幸的心态把公猫肉给儿子吃了，希望能挽救他的性命。最后，那家公子还是病死了。
　　这狡猾的精怪曾让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曾让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间整个金华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直到后来来了个和尚，念了三天三夜佛经，才平息祸患。
　　和尚走前，告知人们，金华猫也是为生存所迫，它们只能在金华一带生存，他已经告诉金华猫们不必害人也能活下去的方法，人们可以放心一段时间了。
　　然而和尚走以后，金华就发生了大规模屠猫事件，从此，金华再很少见猫的身影，这几年，因为鼠患，人们再次接纳了猫这种生物，但对自己家的猫十分警惕，只要猫养了三年便杀死，生怕成妖。
　　这次道士的话，让人们回忆起了那段不堪的过往，纷纷恳求道士，求保一方安宁。
　　道士掐指一算：只有一只妖怪。但不知道身藏何处。
　　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句：“萧家一年前娶了个美艳的媳妇。”
　　顿时人群嘈杂起来：
　　“对啊，她经常喂流浪猫。”
　　“她家也有只呢。”
　　“我早就知道那女人有问题!不是妖哪会这么漂亮!”
　　“还有，她眼睛是黄色的呢!”
　　这刺耳的碎语，这些冷漠的眼神，她明明那么善良!她原来跟大家相处地都很好，为什么这些人全部都变脸了为什么......
　　愤怒，冲昏脑袋的愤怒逼迫唇喉发出爆吼：“她不是妖!!”
　　忍受着人们刀刺一样的目光，我欲言又止，张着嘴，想要帮她辩解。
　　“萧少爷，我也懂你爱妻心切，但大家都害怕那猫妖啊.....”一个老人叹着气劝到。
　　“猫妖并没有闹事不是吗!”我害怕，我恐惧，我愤怒，然而人们的话语压得我透不过气：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害人呢”
　　“唉，肯定是被猫妖迷惑了!”
　　“除了猫妖，大家的安全才能保证!”
　　“是啊!多危险啊....他们的孩子长了估计也会害人!”

　　“不会的!猫妖不会再害人了!他们有了其他的生存方式!那个时候的和尚不是说了么!”我用尽力气的辩解完全被人们无理的疯言疯语埋没。

　　那种无力保护心爱之人的无奈，
　　刺入心尖的疼痛，
　　被压抑的愤怒，
　　对人性的绝望，
　　我已经没法承受了，那么，莺莺......
　　就在我准备爆发的时候。

　　她，出现了。

　　“相公....够了.....”

　　她，哭了。

　　“相公....好好带着宏儿活下去。”

　　她，闭眼。

　　“之前，也是这个原因被追杀，丧失家人。而你给了我一个新的家。我不想再让悲剧上演。”

　　她，泪痕刺眼。

　　“我已经受够了人性的懦弱，猜忌。”

　　她，金色的眼眸，耀如太阳。

　　“这样，也能让你和宏儿获救呢.....”

　　她，绝望地笑着。

　　“相公，多数人的利益，即是正义，即是正确之事。他们正在做对的事情呢.....”

　　她，被漂着武器的人潮吞没。

　　“走!!!”

　　我是逃兵，在她的尖叫声中流亡。
　　我是懦夫，在她的眼泪中溺亡。

　　莺莺为我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带宏儿逃走。而我什么也不能帮她。
　　她的黄色双眼里映着我的惶恐，流着她的无奈。
　　她站出来，选择牺牲。而我只能逃走，带着悔恨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千听完萧某的故事，叹了口气，把画好的画像递给他：“你的画像完成了，有什么不对的请指出来吧。”
　　萧某端着画像，苦笑着，眼角留下晶莹：“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并不是这样，如果你死了，就没人能保护这个孩子了。”千颂的语气无比平静，习惯性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就像你妻子说的那样，”
　　“多数人的利益，即是正义。即是正确之事。她也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让你和孩子活了下来，而不是一家人都在地下相聚。”
　　千喝完最后一口茶，背起还在打呼噜的女娃，对着萧某灿然一笑：“多谢收留，我也该走了。”
　　关上屋门以后，萧某伏在桌上，痛哭，手里攥着千颂画好的画像：那是一只正在吞入月光的花猫。

　　世间有奇人，天赐金目，却视野模糊，常被当做妖人误杀之。

　　家养之猫，亦呼作：“小狸奴”。虽治鼠患，亦偶有化妖害人之事相传于民间，浙江金华尤甚，世人常以狗治之。今世妖缘如此，也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