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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奔逃) 绮箬在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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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箬在很小的时候便经常梦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对着绮箬微笑。那微笑,温柔的仿佛可以滴出水。她的左手边是一张粉嫩的小脸,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怯怯的叫她姐姐,她说:“姐姐,我是绮媚。”
绮箬再大些,身上开始莫名其妙的出现伤痕。这些伤痕,与梦里绮媚哭着喊疼的伤口一模一样。
她曾经去问过母亲,母亲那张瞬间扭曲疯狂的脸让她发了整晚的高烧,醒来时,三叔趴在床沿,沉沉的睡着了。
绮箬便再也没有去问过母亲,这个禁忌,仿若对于整个林家而言,都是致命的。
待到八岁的时候,绮箬在林家似永远走不完的青石板上遇见了顾惜。顾惜正在帮他的父亲整理林家的花圃。顾惜的父亲,是林家的长工。
那时的顾惜,有着绮箬所见过,最干净的眼神。他温柔的注视着手中娇艳的野花,深春的阳光透过参差不齐的篱笆照射在他白皙的脸庞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幕神话。
绮箬站在顾惜面前的时候,顾惜慌忙的起身撞倒了身前的花盆,所有的花盆顷刻之间重叠摔碎。
绮箬再见到母亲的时候,说自己把花圃里的花盆打碎了。母亲的脸平静无波。绮箬八年来已经习惯这种毫无表情的麻木,这种麻木造就了绮箬的冷漠。这个八岁小孩所拥有的冷漠,足够让人恐惧。
所以当顾惜站在她面前执意面对她的冷漠的时候,她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那么措不及防的掉下来,融化在青露镇微凉的夜风里,有嘀嗒的声响。
顾惜从他父亲死后便无可抑制的消瘦下去,眉宇间是解不开的忧愁。
绮箬一直记得顾惜颀长的身影跪在黑白的灵堂前,倔强的不肯流泪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庞让绮箬的心莫名的抽痛,生生的扯住了绮箬冷漠的神经。
绮箬想要的,是深春阳光下那张纯粹的笑脸,竟管她明白,逝去的都将不再回来。她所能做到,只是一遍一遍的告诉顾惜,她还在。所以,当绮箬毫不犹豫地贴着顾惜的后背时,顾惜僵住了,嘴角却缓缓地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那个弧度,让绮箬心安。
那一年,绮箬十四,顾惜十六。
青露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镇间的百姓喜欢在茶余饭后说些闲话。关于顾惜和绮箬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像个雪球,越滚越大,终于传到了林家当家主母的耳朵里。
绮箬倔强的站在林家暗沉的大堂里。母亲的巴掌打到了绮箬脸上的时候,绮箬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小的弧度,竟是如此,才能得到母亲的正视
那闲话,被扭曲的不成形,邻家的所有人,看绮箬的眼神都是鄙夷的。那种鄙夷,强大到绮箬的冷漠都不足以抗拒,绮箬对这座大宅的恨,恨入了骨髓,连带着对江南的恨,那恨,巨大到可以在黑暗中吞噬绮箬的灵魂。
是的,她恨,恨夕芷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厌恶,恨母亲凶狠的目光,恨那些丑陋下贱的嘴脸吐出的每一个卑鄙无耻的字眼,恨那个从出事起就选择沉默的少年。
青露镇深秋的夜特别的凉。绮媚轻喘着气出现在绮箬面前的时候,绮箬终于相信了她的绮媚是真实的,她轻轻地叫她姐姐,她说:“姐姐,我是绮媚。”
她的绮媚,胆小却又善良的绮媚,是真实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她突然觉得幸福。
绮媚说母亲去世了,那个温柔多情的女人,从这个喧嚣的世界里终于得到了解脱。她的绮媚,如一个孤独无依的小兽,投奔向了她心中唯一所剩的光明。
“姐姐,我讨厌北方,那里的空气特别的肮脏。”
“那绮媚留在这里,这里至少可以保证你衣食无忧,可是,绮媚,你必须接受一些不太友善的目光。你要学着坚强。”
“不,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
“傻孩子,林家容不下两个林绮箬,姐姐知道你喜欢这里,可是我却恨着这个世俗的江南,从骨子里恨他,姐姐想要寻一处真的可以容的下自己的地方。你成全姐姐,好不好。”
“可是,姐姐……”
“绮媚,帮姐姐照顾好三叔,也照顾好你自己。”
枫桥上,绮箬毫无退意的执著着她的奔逃。她没有回头,只是泪流满面。
从那一天起,南方的绮箬做了北方的绮媚,北方的绮媚成为了南方的绮箬。
从此并蒂莲生。
可是,如果绮箬知道,十年前她执意的离去会是绮媚劫难的开始,无论她遭受怎样的唾弃,都会把对这江南强大的恨压抑住,护绮媚周全。可惜,她不知道,劫难这种东西,它本身就是一种宿命,她无法重来,也无力拯救。
过了几年,绮媚被逐出了林家,便去寻了绮箬。冥冥之中有一股线,一直牵引着绮媚往绮箬的方向奔逃。纵使再有心灵感应,那南方与北方疲惫奔行的日子,亦足以让绮媚心生绝望。
绮箬寻到绮媚的时候,绮媚倚着墙根不断的呕吐。她抬头看到绮箬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说:“姐,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那个男人罪恶的证据,如果要让我下地狱,我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绮媚,她胆小而又善良的绮媚,因这倾城的恨而变得无比强大。
孩子生下来,是个漂亮的男孩。有着温润的眼神,深邃的轮廓,干净的手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白皙的脸庞上,让他看起来如一个神话。
这个男孩,他像极了那个男人,那个绮媚深爱的男人,那个绮媚发誓会让他万劫不复的男人。
可是,绮媚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万劫不复的下场。
绮媚走的那天,北方下着大雪。那雪,覆盖着绮媚身上不断流淌的妖艳的鲜红。她说:“姐,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我甚至觉得,这是我得到幸福唯一的方式。可是,姐,我对他的爱庞大到让我自己难以负荷,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退路。姐,你说来世我会不会幸福,幸福到可以怕死,很怕很怕死……”
从那天开始,绮箬脸上叫做眼泪的东西,彻彻底底的与她错过。
那一年,绮箬二十四岁,绮媚永远停留在了她如花的二十四岁,而莫惜,绮媚的儿子,五岁零十天。
那些所有绮箬16岁以后的记忆,在江南的记忆,都是绮媚的。是绮媚最决绝的爱情,是绮媚倾城的恨。
绮箬在那个女人死后,回到了十年前她不顾一切逃离的江南,为绮媚的爱与恨寻一个归宿。
三叔说过,莫把心儿留江南。所以,绮媚,姐姐回来带你的心离开这个世俗的江南。离开这里,便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