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史》云胡不归v

1、残雨第一

　　我叫孙膑，大概算得上是人们口中所谓成功的军事家吧。
　　山寺内外桃花又开，像极了初识庞涓那一年。
　　他是个极其聪颖的孩子。初见他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似是一湾清水，将满天的星辰都映在了里面。
　　那时，他的眼中还不含有一丝杂质，在他心里想什么，他想做什么，一看便知。
　　那段时光很单纯，简单而又快乐。
　　我们师从鬼谷子，他是我的师弟。
　　兵书虽然枯燥无味，但我们却常常读到深夜。
　　一盏油灯，两个馒头，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
　　清晨，阳光大把大把撒在山谷里，漫山桃花渐渐散发出迷人的甜香。师父喜欢种桃子，而三月桃林之景，竟也成为了我们最珍贵的一段回忆。
　　在他八岁那年，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思考良久，却道不出个所以然。
　　在他十八岁那年，他出了师，下山闯荡。
　　虽然他很聪明，却这样冒冒失失的离开了。
　　师父也说过，要我同去助他。
　　可是我仍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唯恐连累了师弟。
　　两年后我再次见到庞涓时，他已然成了一员大将，军人的生活使他原本瘦弱的身形愈发挺拔。
　　总算是长大了……
　　见到他这样，我是欣慰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仍然一如既往的纯澈。
　　还好，那湾净水终究没有被世俗的尘垢所玷污。
　　后来，我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我却开心不起来。因为这几日，我越发看不透庞涓那双眼了。他的眼里，开始揉杂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也渐渐的悬了起来。
　　终有一日，他客客气气的朝我微笑，唤我“师兄”时，我才发现，眼前的庞涓竟是如此的陌生。
　　明明我们离的那么近，近在咫尺；
　　可我们又离的那么远，咫尺天涯。
　　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着什么。
　　我告诉自己，我现在很好，虽然生逢乱世，但是我还有……
　　那天，有人说我是齐国细作。我认得他，那是庞涓的心腹。我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他们挖去了我的膝盖骨。
　　自始至终，庞涓都没有露面。
　　我甚至盼着他来，告诉我一句原因也好。
　　可是，他没有来。
　　我等着，就那样一直等，一直等，直到我疼昏过去，他还是没有来。
　　醒过来时，庞涓背对着我站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是苦涩？是心酸？还是什么？
　　于是，我开始装疯。
　　不只是为了麻痹他们，更多的是麻痹自己。
　　有时候我就在想啊，要是我真的疯了该有多好，那就不用再这样痛苦而又清醒的活着了。
　　一年后，齐国的使臣来找我。
　　我本来是不愿的，但是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
　　“先生一身学识，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请为这齐国的百姓，结束战争吧。”
　　几年后。
　　我令人剥下树皮，执笔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下。”
　　我们之间的恩怨，是时候了结了吧……
　　我想我应该是恨他的。
　　可是……就在弓箭手们对准了他，就待我一声令下是，我的手竟在不自觉的发颤。
　　庞涓啊庞涓，你说，我该如何恨你呢？
　　曾记否，那年飞花满天，你弯了眉眼，唤我一声“师兄”，
　　曾记否，秉灯夜读时相视一笑的默契，
　　曾记否……
　　你大概，不会记得了吧……
　　待我回过神，只看见那人倒在血泊中。
　　他还在对我微微笑着，他说:
　　“师兄……”
　　那双眼睛纯澈干净，像一湾净水。
　　然后，他阖了眼，神态安详。
　　在他二十八岁那年，我亲手杀了他。大仇得报。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好像他八岁那年。
　　白衣少年眸中含笑:“师兄，若是有一天我入了俗世，变得和他们一样，而又做了很多错事，你还会原谅我吗？”
　　当然……会的啊……
　　这是我迟了他二十年的回答。
　　胸口传来异样的钝痛，很疼。
　　甚至……比当年他们挖去我的骨头时，还要痛。
　　眼前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像坠入深渊一般，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