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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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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最后还是又摔回了北海。小白游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晾肚皮。
“不行,不能更高了。”鲲闷声道。
“没关系的。”小白用头顶了顶鲲垂在一旁的鳍,表示安慰。
“你每天这么拼命地飞,不会很累吗?”
“很累。”
“但我很想她。”
小白鼓了鼓鳃,低下头没再说话。
方才的风浪慢慢歇下来,月亮已自残云中显了半截身子。寒风扫过海面,小白往水里缩了缩。
天气愈发冷了。
鱼群灰压压一片,从水下向南徙去。小白逆着海流,孤零零一个朝北边游。
鲲潜在海水里,耷拉着眼皮发呆。
小白吼:“我要走啦!”
鲲抬起眼皮,盯着他。
“我明年会回来的。”
鲲点点头。
小白向上游,用双鳍抱着鲲的脑袋,低头蹭了蹭。
鲲闭上眼睛。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要等她。”
鲲带着小白浮出水面。
“那你也要等着我呀。”
“我会的。”
小白又蹭了蹭鲲光滑的皮肉,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游走了。
鲲太大了。
他太小了。
鲲等不了他,他等不到鲲。
那么小的一只鱼,慢慢陷进暗沉的天色里。依稀一点银白色,没过多久忽闪几下便也消失在海面远处了。
鲲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潜进了了海里。
只有他一个了。
但小白没有来。
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没有,很多年了,鲲都再没看到一只银白色的小鱼。
这很合常理,毕竟鱼类的迁徙漫长而危险。
但鲲不知道。
他向天上飞的时日少了很多,更多时候是浮在海面,假装一座岛屿。冬天随海面封冻,夏日随怒涛沉浮,他在北冥的永夜里等了许久许久,守在此处的执念已记不太清了。但时常会想起一只银白色的小东西,声音轻轻糯糯,给他讲南方的景色。
头顶的圆月似乎从未如此遥远。他已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了。
那个秋天的故事本应平淡非常,但却是他千万年寿命里,最为明晰的几个月。
余下的,只有长夜和大海。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念头,鲲在凭风飞起后,向着南方飞去。他飞过了北海上的黑云,朝霞自东方升起,月亮沉下天际。江河流出北海,漫去东南。
鲲飞得很慢,四季便在他身下交替更迭。秋日江枫成火,暮春兰芷长天,清夏藕花深深,九冬寒江遍冻。
梧桐叶打着转沉入江底,晓雾方歇又作霜花十里。
——“你想知道秋天是什么样子的吗?”
——“你在等什么人?”
——“那你也要等着我呀。”
从一开始便在寻找。到了终究是找不到。
鲲自北冥飞至南冥,又从南冥飞至北冥。直到又一个沧海桑田,蓬莱变作汪洋,融天被水淹过……
鲲再也找不到一只叫小白的银色小鱼。
毕竟小白那么小,他那么大。小白于他,不过一个转瞬。他于小白,却是天地一般的长久。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要等她。”
——其实这万里江山,我更愿意同你看过。
鲲垂下双鳍,沉入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