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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但见新人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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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二夫人派人来取初夜的白巾。我无神的梳洗过后,看着铜镜中同样无神的自己。
我原以为,那夜我拒绝后,他不会强逼我,也不会再提起这事。妆盒中摆放着我从未见过的珊瑚,翡翠以及金银步摇,仿佛是用身体换来的酬劳。
我以为,我一生无欲无求,唯有他。可我深知主仆间身份差异,只敢放心底就好。万事皆忍便可安定的过完一生。可人事不偏不倚,将我往希冀的生活反方向推。它容不得平淡而使其波澜不惊。
如今,我只好尽可能的避开他。
我知道他每日早起都会去院后泡温泉养腿,一个时辰才回。我早离开一会,就能错开与他碰面。
这偌大的紫竹院哪一出不是他的,我能逃到哪里。最终我出了院子,去找璧月。
可是璧月的丫鬟说璧月今日受邀去赏花了。我就坐在红梅院后面的榕树下,数着经过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眼睛就模糊了,扯过袖子擦了擦眼睛。
肩上一只手搭过来,拥着我靠过去,我亦不顾尊卑,拿过他的袖子擦眼泪。
“早知今日,何必昨日呢。泠然,只要你是后悔了,我一定带你出去。”
我哭自己身陷囹圄无能,也哭须义的痴情。可是他不就如我般,明知不可得,仍飞蛾扑火的自伤。
好久,我无力的擦净泪痕时,抬头看见他,三公子。他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修夫子。
两年前他就不必坐轮椅了,一直小心的护着腿。怎么今日又坐上了,我想问,却,但如此尴尬的场面。还是不得不闭嘴,挪出须义的怀抱。须义淡定的松开我,清了清嗓子:“老三腿怎么了,不是好全了嘛?”
三公子看了我一眼,挑眉道:“昨夜,用力太大,伤着了。”
我脸一红,低下头。须义失落的应了一生:“哦,那好好休息。”他回头又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的离开。
三公子唤我过去。我快步跟上,他身后推轮椅的修夫子,将把手让给我,笑着离开。
“我,刚刚去找璧月了,然后遇见了大公子。”我推着他离开红梅院,边解释。
前头的三公子闭目养神,没有反应,我有些紧张,张望着路边的花不再作声。
如果是以往,我顶多跪会儿,不至于顾及良多。但过了昨夜,已不同于以往,我心中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他授意的强迫。
或许他都觉得没必要向我一个婢女解释——为什么得到拒绝后,还要强迫纳我作侍妾。
早膳时,厨院送来补汤,我寻思着可能是厨娘的好意,边喝下了,味道有点怪。
令我惊慌的是,三公子并未追究今日早上我与大公子的事,一直为我布菜,都是一些鸡肉。但仍是一副面无表情。
我用完早膳后,将残羹剩饭交给婢女,亲自收拾完桌子后,打算抱本诗集看会,谁想他主动唤我去书房,一同评读他从淮南诗会拿回的名流手稿。
我坐在一旁认真的翻阅了几张,挑了几张认为不错的递给他。
三公子接过后,抽出一张问道:“你觉得淮南王次子的诗不错?”
我点头:“对照工整,韵律规范,颇有神思,颇有志向。”
“评价很中肯,人也是一表人才,你觉得将璧月许给他如何?”
我怔了怔,半晌没有说话。我不笨,璧月虽已及笈,但是定亲这事尚早。他这么着急给璧月许人家,不太简单。
“淮南王世代军功,军队雄厚,王府地处江中,物资丰富。长子无能,次子识大体,懂分寸。”他说道。
看起来,确是为璧月一生考虑,只是我不舍得璧月嫁得这么远。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璧月,但眼下众多官僚之家来提亲,我虽能阻一时,但恐有变故,只是早早嫁了她好。
我点头,他拉着我一齐品鉴剩下的手稿,我在一旁烹茶,望着他乘兴而来的样子,好似回到以前。
只是好景不长,璧月的婚事定在下个月,我与她相处的时间越发少了。
璧月出嫁前,二夫人忽然过来,带了些补品拉我进房聊天。
我隐隐觉得不对,果然,二夫人说道:“如今皇兄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瞧着惟有二皇子和四皇子最得百官和皇兄的喜爱,必定会从中立太子。侯爷是支持二皇子的,老大也站他那边,可是无论将来谁做太子,吴家都不能失势。皇兄有一公主,自小与两位皇子亲近,原本欲许给须义,可他不愿意,所以……”
“夫人宽心,泠然知道如何做的。”我顿了顿,屈膝跪下,低眉顺眼道:“泠然本是身份低微之人,不敢让夫人为难。夫人不必忧心泠然,忙婚事便好,三公子与小姐的婚事若是忙不过来,泠然愿为夫人分忧,夫人尽管吩咐。“
二夫人拊掌笑道:“就知道泠然懂事。”
我点头送她出院。
二夫人贵为公主,万事惟皇家与吴家考量,怎么会让大公子娶到公主。再说万一到时候即便押错了皇子,与皇家亲上加亲的份上,也不会对吴家有过大的波及。
只是,须义,你当真一生不娶?泠然不过一个卑微下人,不值得你如此厚爱。
回房时,李冼还未回来,书房还亮着一盏灯。我静静躺在床上,假装已经睡下。我容得了二夫人告诉我他将要娶妻,却容不得他亲口说出来。
躺在床上辗转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以后,我都不敢去奢望和期盼。
直到床边一陷,我知他也躺下了,这一刻,我忽然有了睡意。原来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而以后没有他的日日夜夜我该如何睡着。
清晨,我喝完厨院送来的补汤,靠在窗前,望着更古不黄的青竹,小憩了一会。昨晚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半夜又醒来一遭,一摸,床侧空了,我便再也睡不着。
我才知,我早已习惯有他的夜晚。
璧月院里的菊花开了,黄灿灿的一整片。我为她戴上黄金面首,一边那手帕擦去她的眼泪。
“泠然你不怨吗?”她红着眼睛问道。
我扯着嘴角强颜欢笑,拂开她额前的发:“怨?有什么可怨,反正日子一样长不会变,不过是生活中一个人罢了。怨也要过,不怨还是要过,既然没什么区别,何必怨?”
“这几年,你仿佛万事都能忍。如今,三哥要取亲了,就在你入房一个月后,你还要忍吗?他们明显就是拿你做……。”璧月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虽然我与三哥同胞,可是与你一齐长大,如果你忍不了了,还是嫁给大哥吧,至少,他视你唯一。”
我松散长发披在脑后,望着铜镜里的倒影,问道:“璧月,我今年多大了?”
“十九啊,上个月过的生辰,你忘了?你入三哥房中都月余了。”
“是吗?我这么感觉好像一年了一样。”
“泠然……”
“璧月,你嫁过去后,若是你夫君有侍妾,她若是想走,就放她离开吧。”
“泠然,如果你也想走,来淮南,我照顾你。”临花轿前,璧月拥住我,如此说道。这话多耳熟,也有一个人如此说过,它的主人如今自请边疆戍守。我知,他见不得我与李冼一起,也不满李冼这么快娶亲。但又说不服我,所幸眼不见为清净。
璧月出嫁后一日,便是相府迎亲之日,喜上加喜。
这半月,二夫人已经在紫竹院里建了一座繁华的阁楼,为公主和新驸马的住所。
我庆幸还能留在这,不必搬挪腾地。连李冼所有的衣物都留下了。人,知足才能常乐。即便以后铺天盖地的风言风语与冷语,我想我都能熬过去。
迎亲那日,府里大半人去前门迎接公主。我待在竹林里,坐在竹屋里翻看他的诗集,拂遍他的所有字迹。我不过是一个侍妾,连为公主奉茶的资格都没有。也好,我正无此意,以后的岁月,都如现在这般清静就好。
可有人却恰时来烦扰。二皇子李韦,是公主的兄长,此刻不在前厅饮酒,却跑来这荒凉的竹林。
我只好出来相迎:“二皇子不会又是来讨茶喝得吧。”
他盯着我摇头,眼望尽我眼底:“原本璧月及笈那日,遇见你后,我向阿冼要你,他答应了。”
我敛下眼睑,再次屈膝:“泠然何德何能,得殿下垂爱。”
“可惜不过几日,便听说你成了他侍妾,这个家伙,真是不厚道。不过本殿下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泠然,你可还愿跟我进宫?”
“泠然卑微之身,不敢受殿下如此恩情,泠然还有事,先告退。”我慌张的离开,他怎么会看上一个侍妾。若我没猜错。他与李冼表面上称兄道弟,实际却在处处找突破口。尤记得当日是李冼半夜向我提出的纳侍妾的事,并不是在二殿下提出要我之后。
婚宴持续到半夜,觥筹交错之声不绝。
我倚弯竹林中的竹,望着长廊中蹒跚醉态的身影,红色长袍裹身,进了阁楼房中。我扯着笑,却落下泪。
风灌竹林,卷起落叶沙沙的扬起又落下,一如我进府后的心路。我一直看着楼上灯火从纱窗格渗透出,亮堂的烛光慢慢阑珊,直至熄灭。我才扶着竹竿,踉跄回房。
这一天我早该预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