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然》弓子

1、入府

　　那一年，我凭着烹茶和略通诗词，进了定远侯府，做了候府自幼残疾的小公子的近身侍女，也是那年，我得了一个一生的名字，
　　泠然。
　　当时，小公子握着一本书卷，斜眼扫了眼一排婢女，拿着书卷指了指我。而后管家领着其他婢女退出房门，空留我与小公子。
　　“我挑的是忠心，可不是容貌。”少年变声时喑哑的声音响起。
　　我屈膝跪下，匍匐在地：“奴婢一生忠于公子，死生不弃。”
　　小公子说，我的声音清越如玉罄，于是，泠然这个名替代了我原本无岩的名字。
　　帅府一共有三位公子一位小姐，彼时长公子年十八，二公子十七，小公子年十五，小姐年岁小我四年。
　　大帅承尚武德，长公子吴须义，二公子须善，小公子单名一个冼字。只因小公子与小姐是二夫人刘素所生，刘为皇姓，刘素仍天子嫡妹，天子握央国皇权，赐公主的子女皇姓。
　　定远侯吴定风为央国众知的武痴，据说大夫人与武定风硬是以武相识，后来随夫奔沙场，中箭而亡。武家二子自幼习武，惟幼子从小体弱，五岁那年吴定风硬逼其上马，落马而残右腿。即便身残，京都少女仍暗许于心，只因，他有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京城第一大府，定远候府，便是我又一人生的开端。我手中紧握着紫玉手镯，随着管家，小步小步的踏进紫竹阁。
　　我轻推门而入，跟着领侍一齐为公子梳洗，李冼站在床边，任由婢女服饰更衣。他的目光时不时停在我身上，随后，我将茶杯递过去：“公子漱口。”
　　他伸手接过，抿了一口吐进盂盆。：“府中都道本公子是最早开窍识字的。本公子知道泠然更早开窍启蒙。这样，你以后做本公子的伴读。”
　　我徐徐跪下，脸上无悲无喜：“谢公子恩德。”
　　“泠然思虑何事？”李冼的声音将我从多年前的回忆里唤回，我连忙摇头，他随手抄过青竹伞敲打我头：“后天璧月及笈，思忖一番，府中也就你和她交好。明日你便休一日，陪她张罗。”
　　“是，公子。”我婷婷施礼，退出房外。
　　房外一丛烟竹，我走过无人的竹林小道，坐在土丘上，抱膝偏头望着地上的蚂蚁。我与璧月同月，再过几日便是我生辰。公子可会记得？
　　在外人看来，清冷如我。
　　但是这三年来，正如其他侍女般，我亦对日夜所对的京城第一公子仰慕。我亦如同她们，日夜胆战，生怕心意被瞧出来了，被管家赶出去。只是她们被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我，长守八年。也许不知哪日，我也会被换掉，这世上我已无留念的亲人。能在公子身边多待一刻便是福气。因此，我总是不笑不哭闹，也从不懈怠，只希望管家不会调离我。
　　璧月时常嘲笑我的忍耐力，连大公子那火爆的脾气，也能不动如山。她哪里知道，每每这时，我脑海里回浮现李冼的脸，便什么都能忍下。
　　休息了一会，我仔细拍去裙裾上的尘土，估摸着现在是公子午膳的时辰了，径直往院外的后厨走去，幸而厨房的厨娘与我熟络，一早帮我备好餐盘，待我来取。我微笑道谢后，厨娘塞了包春米糕，想着明日闲暇，便收下了。
　　路上遇到青松院的小枝，哭哭啼啼的向管家诉苦，无非是大公子脾气暴躁难伺候。我觉得有管家在，小枝不会有什么事便想离开。
　　不想管家拦下我，尴尬道：“泠然，你看这大公子刚从军营回来，处置了一批擅离岗位的老兵，火气还未消，摔了饭菜，谁去都没用。全府就你有劝大公子的本事，你去试试。
　　我知道大公子的青松院离得近，一去一回要不了多久。管家平日对我照拂有加，而小枝更是尊我姐姐；便应下了，提着两篮饭菜进了青松院。
　　方补至院门就听到暴怒的声音，我好笑的踢开房门，院里的侍卫早早备轰走。
　　我利落的一巴掌拍在须义的下巴上，他转身便要还手，见是我，迅速收回手，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我一发火，他们准叫你来。”他笑得得意。
　　“那你的意思是为了让我来，所以乱发脾气？”
　　“不是，泠然，我不想让小枝伺候我，她手粗。”
　　“自我来府里八年，你挑着大大小小的毛病，换了上百个丫头了吧？”
　　“还不是管家没给我寻个贴心的。”
　　我摇头笑了笑，将一篮饭菜摆上桌，又一一拾起地上的碎瓷和饭菜，摆好倒地的长背椅。须义连忙上前帮忙：“早知道让你来捡，我就不砸了，下次摔衣服。”
　　我白了他一眼：“你吃完让小枝收拾一下，别凶她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须善一急，扯着我的手，刚毅的脸上泛着绯红。他从怀里拿出一条灰色的汗巾，一层层打开，朝我憨笑：“今日回府的路上看到的，这白玉簪子跟你特别配。”
　　我本想拒绝，谁知他仗着身高优势，直接插在我的发髻上，还威胁我要是别人看到取下来，就要管家辞了小枝。“
　　我并是不善男信女，只是，小枝平日对我还算不错，她家中还有一个重病的老母亲，现在丢不得侯府的差事。
　　一路回了紫竹阁，书房中不见公子的人影。我绕过一片竹林，来到竹屋中，这处僻静处就是三公子弄弦谱曲的地儿。
　　果然，只见他坐在竹屋前，仔细的削雕手中的竹管，那是一只六个月的宝心竹，竹节长五分，六七节，大概是用，做笛子的吧。
　　每年壁月的生辰礼，都是他亲手制作的。
　　我的心中不禁眨起一股酸意。
　　“公子，您的腿还未愈合完全，还是躺着吧。”不得不打扰专注的他。
　　他抬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又回到手中的活上。我证了怔，还是将篮中菜摆上他面前的的竹桌，拿出筷子为他布上菜。我犹疑一番将筷子递予他，他没有接，示意我坐下。
　　“怎么这么晚才来，你一向准时。”
　　“府里忙于明日小姐的及笈礼，后厨人手忙不过来，耽搁了。”我不慌不忙的解释道。自从四年前大公子来紫竹院闹过一番后，两位主子间便生了嫌隙。我自不敢实说去了大公子院里，再说侯府唯一的小姐及笈大礼，人手不够寻常。
　　“璧月及笈，你送她什么？”他对我的解释不置一词。
　　“泠然一介婢女，没什么贵重的东西相送，只有一些不打紧的俗物，不打算……”
　　“我见你腕上的玉镯和发间的玉簪皆不是俗物。”
　　我心下一惊，慌乱的跪下，垂着头。
　　“自四年前，大哥来讨要你遭拒，大闹一场后，青松院和紫竹院便不打往来了。泠然你可以对着大哥笑的没心没肺，在我面前，永远一副冷清的模样，你，究竟是谁家的婢子。“
　　“公子……”
　　“罢了，本公子说这些只望你记得入府时的誓言。”
　　“泠然一生忠于公子，死生不弃。“我重复道。”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所谓忠心，第一要义便是坦白。”
　　我跪在地上，感觉他缓慢离开，桌上的菜肴未动一口，我的心凉凉的。
　　我以为自己不苟言笑，如他一般平日少话冷漠，他便不会烦我，不会赶走我。我以为。
　　我一直跪在朱令里不敢起身，我怕稍一懈怠，便会被赶出紫竹院。
　　这八年来，我无一日不如此战战兢兢。满林的风箫声，落叶簌簌下来，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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