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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孙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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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满地都是温柔的清辉。平静的湖面上映出月亮的影子,浅浅的微风拂过湖面掀起涟漪,也拂过湖边那对少年和少女的长发。
少女有着清秀的面容,纤细的身体包裹在鹅黄色的罗裙里,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明亮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蕴满了哀愁:“你也知道了吧。”
“下个月初,我就要嫁人了。”
少年的长发在风中显得有些乱,外衣也没有系好,显然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眼里面满是执拗:“不要嫁给那个人!阿岚,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逃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会努力赚钱养活你的!我会对你很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轻轻的捂住了。少女的嘴角浅浅勾起,表情却更加的哀伤:“影,你已经十六岁了。别再说这么任性的话了,以后你也别再让夫人他们担心了。知道吗?
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又哪里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呢……”
少女低下头,声音中更带了几分酸楚。少年还想要不甘心的争辩几句,却又被少女的话打断了:“影,你再唱一次那首《折杨柳》吧。就是我们初见时,你唱的那支曲子。”
少年终究是妥协了,依言唱起了《折杨柳》。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这么哀伤地唱起这首歌。
少女微笑地听着他清澈的声音,一滴不知是谁的的泪珠落入湖里,激起小小的一圈涟漪后便再也无迹可寻。
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原本生活就不富裕的家庭一夜之间变得一贫如洗。起因只是一场火。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冬天村里人都是早早就熄了灯睡觉,入夜后一片黑暗,非常安静。我裹着棉被睡得正香,却在半夜时分被弟弟摇醒了。
“姐姐,火……起火了……”弟弟哭喊着。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听见“火”字,一个激灵,立时清醒了。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果然嗅到了一股呛人的浓烟味。气急之下我一把推开弟弟,跑到院中大叫:“起火了——救火啊----”
后院的仓库已是一片红光,不断有味道刺鼻的深黑色浓烟弥漫开来。我在院中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心里无法抑制的涌出阵阵恐慌,可除了大喊大叫吵醒众人以外也别无他法。我喊了几声,爹娘都被吵醒,几个街坊也闻声赶来----大火确实是太容易殃及邻家。最初的一阵手忙脚乱过后,有的人提桶,有的人端盆,纷纷弄来水向大火扑去。毕竟人多力量大,火势是暂时被控制住了,可等到真正扑灭也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火只烧了仓库,并没有人受伤。可我们家储起来的粮食和一些稻草之类的全被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堆烧焦了的废墟。弟弟、娘和街坊们都回去睡觉了,几个好心的邻居在走之前还往爹手里塞了些东西。我透过房间的窗口,看见爹在仓库的废墟旁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发白。
之后的两天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除了爹呆在外面的时间变多了,回到家也不怎么讲话,娘也叹息的更多了。但,这也只是表面上的而已,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依然每天和几个孩子在外边野,我却是清楚,家中仅存的余粮和街坊们的救济也不够一家四口人撑多长时间的。
果然,第三天清晨,爹把我叫到院子里,照旧是平日里的白衫,面容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雀儿,你今年十二岁,也不小的了,今天你去替爹办件事吧。”
我心里模模糊糊有个猜测,低头恭顺道:“爹,您说。”
“等吃过早饭,你带着来儿去镇上的太白酒家,那儿会有个穿紫衣、手上纹了一枚铜钱的先生
。你便……将来儿交给他。”最后一句,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含着复杂的情绪。
孙来儿是弟弟的名字。我心中一紧,仿佛某些预感成了真,又仿佛难以置信父母真的作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个人是谁?什么叫做“交给他”?为什么要将弟弟“交给他”?我动了动嘴唇,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为什么?”
回答我的只是一声长而轻的叹息。
我知道,爹没想瞒过我,只是没有当面说出来罢了。家里难,我和弟弟到底是要舍弃一个的。只是,我愿意为那个人会是我……弟弟从小被宠着疼着,性格虽然顽劣了些,但毕竟是家里的独子。
“我知道了。”我又把头低了低,说道。
弟弟身上穿的是去年过年时娘亲手为他染的大红色小袄,小孩长得快,袄褂已经显得有些短了。七岁的小孩子,脸蛋上还带着些婴儿肥,身体却仿佛伶仃的不像样子。他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以为我是带他到镇上去玩,一路上叽叽喳喳笑声不断。我心里有些沉重,连个敷衍的笑都扯不出来。
镇上比村里要热闹得多,捏泥人的、转糖画的、吆喝各色小吃的,琳琅满目。弟弟一直颇感兴趣地盯着那个捏泥人的摊子,却很乖巧的什么也没有说。那家卖酒的店爹曾经带我去过,远远的便看见果然有个穿紫衣的年轻男人等在那儿。我告诉弟弟:“待会儿你就跟着那位先生,姐姐和爹娘有事,明天再来接你回家。”
“姐……”弟弟拉着我的衣角,眨巴着黑亮的的眼睛望着我。“姐姐不能留下来和我一起吗?”
我心里一软,将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包麦芽糖塞到弟弟手里。“乖,姐姐明天就来接你。”想了想,又叮嘱一句。“要听话。”
“嗯!”他欢喜的眯了眉眼,紧紧的攥着那一小包麦芽糖。我牵着他的手走过去,那男人见了我们,有些诧异似的扬了扬眉。
“怎么是个丫头来送人?”
这人其貌不扬,声音倒是挺好听的,语气中倒也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弟弟有些怯生的躲在我身后,我将他轻轻地推到了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斜睨了我一眼,脸上竟露出点笑意来。“好丫头----拿着。”
他右手一扬,向我抛出个什么东西来。我下意识的一躲,那东西落到我脚边。我方才看清那是一枚绿色的小石子。我俯身将它拾起,不大不小的一块握在手心里有种异样的充盈感。
“这是什么?”我虽知道不应该多嘴与这人贩子讲话,更不应该接受他的东西,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没什么,一个石子罢了。”那人看似随意道。也许是怕我不要,他补充道:“别人送我的,据说可以保平安。”
“为什么要给我?”我看的分明,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复杂表情。他却莫名其妙地笑了:“平安,我大抵是不需要了。你这机灵的丫头,或可收着。”
我没再多问,默默地捏了捏那枚石子。它已带了些许我手心的温度,我竟然有些舍不得松开
。弟弟一直乖巧地站着,此时他好奇的盯着那枚石子,小声嘀咕道:“姐姐才不用这东西来保平安,姐姐一定会觅得良婿富贵一生!”
我微怔。在弟弟的认知里,平安大概是最轻易的事了吧。“觅得良婿,富贵一生”是我们那里常用的对女儿家的祝福,也不知弟弟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苦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转身离开。那人贩子抓了弟弟的手,目送我走远。
“姐姐,明天早点来接我啊!”----身后传来弟弟清脆的童声。
我骗弟弟说明天便来接他回家,可他并不知道,没有人会来接他,他心目中那个不大却温暖的家,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为弟弟而感到有一点儿心酸,却也只是心酸罢了。
因为彼时我尚不知道,等待我的也会是一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