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水解》后冠生

3、无时间线章节 落水 上六爻虽然

　　上六爻虽然十八岁了，心里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儿童心性。她平日走在路上，定是要在花丛边上铺的一层砖头上走上一圈。
　　偏生她平衡力还不好，每次踩在还没她脚板宽的地砖上，腿脚哆哆嗦嗦，身子左摇右晃，呼天抢地惨叫连连地伸出两条手臂在两边寻找支撑物，活像是撞机坠落中扑支着翅膀挣扎的鸟。
　　这傻逼还每次“成功”摔到地面后都哈哈哈哈大叫“好爽！”，将一只傻不拉几的鸟演了个彻底。
　　每当这个时候加彦就紧张到头皮发麻，一股酸软劲从小腿涌到指尖，好似要摔在地上的是自己或者是什么金元宝，两条手臂虚虚地笼在上六爻周围，一对眼睛两只眼紧紧的贴在她身上，生怕这个“金元宝”掉了下来。
　　然而以上六爻诡异的平衡力以及姿势，加彦当然…能接住！……就怪！
　　即使是走在河边，上六爻这种奇怪的癖好也不会“潜水”，特别是旁边没有人经过，而且还有加彦护法的情况下，她那点小心思噗呲噗呲地就开始冒泡。
　　也不想想加彦能接住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上六爻以一脚尖点砖用力，手姿态特优美地扬了一下，“飞”上了河边的砖，自觉是一个飘飘然的仙子。
　　甚至还回头向加彦傻兮兮地笑了一下。
　　然后得意洋洋地树立了一个宏伟目标:“我这次肯定不会摔地上的。”
　　加彦被这回眸一笑惊得愣足了一秒，下一秒，只见上六爻脚一滑，扑通一下掉进了河。
　　……！是的！上六爻！你是个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
　　估计加彦平日见的多是言而无信之徒，如此信受承诺之辈见得反倒少，吓到动都不动。
　　他全身血液似乎被冻住，脑袋也冻住了，根本想不到任何方法，只能僵硬地栋在岸边。
　　他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上六爻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上半身慢慢浮起来，脚却不由自主好像要沉下去，她连呛了好几口水，痛苦得就像呛进了辣椒油。
　　她连忙扒拉了几下水，终于像条死鱼一样半浮在水面，但浮浮沉沉间呼吸还是不得要领，又呛进了好几口水。
　　她一边哭一边惨叫喊爹叫娘…又一边把鼻子里的水喷出来，只恨爹娘给她生了个会呛水的鼻子。
　　…啧。那个叫惨不忍睹痛不欲生。
　　加彦这才反应过来，像是被一桶热水由头淋到脚，把刚刚的冻劲全都淋融化，一话不说就跳进了河里。
　　上六爻:“…哎？！”这时候不是应该叫人来救我吗？
　　好在加彦十分靠得住，一入水中如鱼得水，很快就游到她身边，一手搂住上六爻，剩下的一手两脚就急急忙忙往岸边蹬。
　　平日里加彦总是显得很自卑，对自己总有些不自信，做事情会有些慌张，叫人看了会觉得不靠谱。
　　如今他仍是一副慌张的样子，脸上又担忧又着急，瘦削的身子入了水更显得像竹竿一般，然而她却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感觉，好像只要加彦在身边，她即使上天入地都不怕。
　　好不容易两个人都上了岸，上六爻看着两人的糗样，立即想到两人刚刚的经历，似乎觉得颇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般人也没这个经历吧…哈哈哈哈哈我好傻啊…哈哈哈哈哈…嘶！”
　　原来她一笑鼻子就会被牵动，呛水后酸爽的痛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冲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而她一笑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停止，笑意一股一股从胸腔不住地涌到喉咙，她不得不僵硬地梗着鼻子张开嘴，让笑意变成声波一波波地冒出嘴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哈哈哈…”
　　……此人有病！
　　终于等上六爻擦着眼泪捏着鼻子笑完，才发现加彦浑身湿漉漉地僵在一旁，一绺一绺的头发服帖地别在耳后，衣服虽然湿但也是整整齐齐贴在身上，显然是被主人整理过。
　　上六爻这时倒尴尬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啊。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加彦本来也是生气的，被这样一个傻子一弄，佛都出火。
　　可是刚刚傻逼在那嘻嘻哈哈地笑了半天，加彦啼笑皆非，就算自己再蠢也知道和这个傻子置气并不是什么理智的事。
　　只得低声答道:“我没生气。”
　　又加了句:“以后你的确不能再这样了。太危险了。”
　　上六爻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嗯。”
　　上六爻又忍不住笑:“哈…那我们回去吧！”
　　…真的是…没心没肺。
　　两个人回到家，处理好一切，上六爻才有些后怕:“加彦，如果当时你不在，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啊……天！好恐怖！”
　　“我的鼻子现在都疼，呛水的时候痛苦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瓮声瓮气，听起来确实是疼的不轻。
　　……但这也太迟钝了吧。
　　加彦有些心疼，指尖微微发抖，没做声。
　　“话说加彦，你怎么会游泳？我还以为你不会游泳呢。”
　　“你跳进水的时候，我的头痛苦得不得了，人在水中无依无靠，然而河水被阳光映成金色，你溅起的水珠被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模模糊糊中我以为你是天神，踩着太阳，披着彩霞来救我。”
　　加彦一直觉得上六爻的眼里有星光，现在，那些璀璨的星星扑通扑通地跳进他心里。
　　像做梦一样。
　　梦里星光太过灿烂，耀眼的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成为“天神”。
　　从来只有人叫他“废物”“垃圾”“□□犯的儿子”，哪里会有人叫他…“天神”。
　　然而…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自己原来并不是可以任意舍弃的存在。
　　自己也可以…被别人全心全意地依赖。
　　……胸腔里突然就灌满了勇气。

　　神经大条的上六爻当然不知道加彦内心的波涛汹涌，见加彦不回答她，兴奋地逼问加彦:“你怎么会游泳啊？是在乡下学的吗？”
　　加彦觉得心头的星星突然被一桶冷水冲散了，他脸色骤然变得青白，嘴唇微微发抖，犹豫了一阵子，才闷声答道：“我小的时候…”
　　“什么？”上六爻听不清楚，扯着耳朵凑了过来。
　　加彦耳尖发烫，一张脸又红又青，侧过头提高了音量回答：“我小的时候，其它小朋友都…欺负我。”
　　他眼角微微发红，继续说:“他们一般都只会扔石头，但有一回，一个……一个…的雪糕融化了，他很生气，觉得是我在他旁边经过的缘故，他就…把我推下了河。”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
　　“做”字的那一口气还提在喉咙里，加彦用眼角偷瞄上六爻，心蓦地一软。
　　身边的小女孩压抑地咬着衣领，哭的抽抽搭搭，眼皮和鼻子红得不像样，整张脸皱成一团疙瘩。
　　加彦心里苦楚还没散去，马上就被泡进了一罐热蜜糖，又甜又暖。
　　上六爻哗啦啦一张脸全是泪水，自个儿扯着衣袖一边狂擦眼泪，一边眼泪就走廊不要钱似的狂冒出来，擦都擦不及，自己掉下河也没哭得这么惨。
　　然后她…猛的扑上去抱住了加彦。
　　吓到加彦差点推开了她，手足无措。
　　只听上六爻哭哭啼啼：“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要打死那群兔崽子…你肯定很怕吧…还好你游了上来…好惨…姐姐安慰你呜呜呜呜”
　　她从前只是看到书上的描述觉得加彦可怜，口头上说要治愈他。
　　今日真的掉进河里，才明白那种无依无靠濒临死亡的感觉有多绝望。
　　若是人一生都收到这种欺凌，那该有多痛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呜呜呜呜 加彦你没有错 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加彦…”
　　加彦只觉得温暖。
　　他总是在想人的一生是不是从他生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呢？
　　不然他是为什么才受这么多罪呢？
　　他是因为做错过什么才需要过这样的人生呢？
　　今日，有人对他说:“加彦这不是你的错。”
　　加彦你没错。
　　加彦，他们不可以这样对你。
　　加彦…
　　一句一句“加彦”，仿佛是日出前的启明星，那么大那么亮。亮到仿佛日出东方，黑暗尽退，寒冷消散。
　　轻而易举地治愈了他。
　　他甚至觉得如果三十年的黑暗是为了换来这一刻，那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