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云上的日子》心有尘埃

1、第 1 章 寻找云上的

　　寻找云上的日子
　　初夏的傍晚。朝西的阳台，打开天窗，王菲慵懒细腻的歌声：当时我们听着音乐，还好我忘了是谁唱，谁唱。当时桌上有一杯茶。还好我没将它喝完，喝完…我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有三姨给我发来的邮件。她终于决定把那件埋藏在心底的事情告诉我。我打电话定了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

　　坐在飞机上。我的座位靠着窗户，我一直张望窗外看大片的云朵，飞机在其中穿行。我向air hostess要了一瓶矿泉水。喝很多的水是我的习惯，水是一种特别的液体，通过喉咙，直达肠胃，抚摸我们内心的角落。突然感到疲倦疲倦，我倚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睡过去了。

　　三姨，是母亲的二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和三姨的关系最好。三姨比我大15岁，当我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孩的时候，三姨已经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三姨是所有阿姨中长的最漂亮的，性格也最温和的孩子。记忆中的三姨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喜欢在周末的午后的阳光下梳洗她的长发，然后精心地打扮自己，穿着当时流行的百褶裙，拉着我到伙伴家去玩耍。那时电视机还是稀罕物，只有在马路上开饭店的几家人家才有，三姨会背着我去看，然后又把我背回来。她给我讲故事，回答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她给我唱儿歌。我时常趴在她的背上睡着。

　　三姨是爱美的女子。总是在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带着我去田野中寻找各种漂亮奇特的无名花朵，然后用一根白色棉线把扎成一束，放在一个装有水塑料瓶里面，摆放在房间的书桌上。这些花儿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的童年。三姨带我去采摘春天的覆盆子，小心地从那些有荆棘的枝藤上采摘小来，然后放在垫有一层薄纸的篮筐里面。三姨别具匠心地用覆盆子摆放成数字，然后告诉我那些数字的读法。那时我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五岁的时候。三姨已经20岁，这对于一个农村姑娘来说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已经不记得那些冗繁的仪式。我只记得三姨出嫁的那个早晨天空下着蒙蒙的细雨，三姨在房间里面流泪。我问她怎么了？三姨边搽拭着眼泪，边对我说没什么，阿姨只有有些难过以后不能再带你玩了。我嚎啕大哭，三姨把我抱起，亲吻我的脸颊。

　　车把三姨带走。我坐在三姨的身边，送她出嫁。车子开往繁华的城市。我在躺在三姨的怀中睡着了。然后我听到爆竹声，锣鼓和唢呐的声音。三姨就这样离开我的童年。我不再会有那些美丽无名的花朵，不再有酸涩的覆盆子，不再有牵着我去找伙伴玩的人。那天离开三姨家的时候，三姨送给我一个用三色棉线编织成的蝴蝶结。她放进我的口袋，告诉我要好好读书，然后去很远的地方。我被大人们带走，和三姨分别。

　　三姨的出嫁让我的童年失去了很多色彩。仿佛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再没有对春天有更多地接触。我背上了沉重的书包。我要去远方。我要离开乡村，去有钢筋水泥的城市。

　　农村的女子婚后总是意味着失去自由。有家庭要照顾，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些都是一个女子的本分。所以我不再会轻易地见到三姨。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我站在外婆家的门前，望着马路上的人群。孩子说不出那是思念。

　　一旦三姨来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我。我围着她身边转，她给我买巧克力，给我零花钱，我给她看我的作业，我的一百分。不过这样的日子日益稀少，三姨有了孩子，要操持家务，已经没有了少女时候的清闲。我也渐渐明白三姨不再会回到以前，不再会和我一起玩孩子们的游戏。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无奈。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飞行。我做着一个美丽的梦。air hostess把我叫醒，问我需不需要毯子。我说不需要，谢谢。四个小时的航程。飞机终于降落在N城的飞机场上，我看着飞机场上的碧绿的草地，有麻雀在草丛中觅食。士兵开着车在另外一挑跑道上飞驰。这是一个军民合用的飞机场。外婆家就在飞机场的旁边，这些景物从小就是我生活中稀疏平常的一部分。

　　在医院见到三姨。三姨因为甲状腺住院，脖子臃肿。三姨憔悴不堪。不再有年轻时的乌黑的长发，眼睛浑浊，不再是那个穿着百褶裙牵着我在夕阳下散步的少女。我坐在她的病床旁边。我抚摸她的手。时间不断创造美好的东西，又不断毁灭美好的东西。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暴君。

　　我搀扶着三姨去医院的花园散步。病痛已经把三姨折磨的一下子老了很多。我和三姨坐在医院的石凳上，初夏傍晚的风温暖软和，三姨的留海被风微微地吹起，放佛那是当初那个少女留下的唯一痕迹。尘封已久的往事的闸门终于开启：

　　22年前，同样是一个初夏的傍晚。我到城市一家纺织厂做工。我住在亲戚的家里，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钟。那时这个城市和乡村还没有什么大的差别，颜色灰暗单调，仿佛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灰尘笼罩着这个城市。没有霓虹的城市，人们还没有学会如何狂欢。偶尔有晚上骑着自行车逛街的青年，他们吹着口哨，轻轻地骑过。

　　去工厂的路要穿过一座石桥。那座桥是这个城市最古老最长的桥。桥下流过这个城市的母亲河，那时的水仍然清澈碧绿，桥头有几棵柳树，树枝蔓延垂入水中。那是这个城市中难得的一抹绿色。垂柳下有城市的老人们坐在一起下棋，聊天，纳凉。桥上有零星的小贩，这些小贩多是附近郊区的农民。那时改革开放才开始，那些精明的农民就开始把自家中的东西拿到城市中来卖。但是如他们这般沿街设摊还是不允许的，所以他们总是要和城市的警察作战。之所以选择摆放在这座古桥上，是因为这座桥是两个区的分界线，所以一旦有警察来了，这些小贩只要跑到另一边去就可以了。长久以来，这里就成了小贩集中的地方。

　　我每天穿行在这些相同的场景当中。这些景物每天似乎都一样，从来没有想改变的意思。那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桥头出现了一位吉他手。他倚靠在桥头的围栏上，拨弄他的琴弦。我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的眼神游离，有冷锐的光芒。他没有注意过往的行人，只是不断拨弄着他怀中的吉他。我站在他的面前。他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东西。他身上有关于远方的气息，他的眼神仿佛如一只第一次从南方飞回来的候鸟。

　　“你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他不做声。用眼神打量我，眼神里面充满着警惕。他的嘴唇干裂，呼吸有虚弱的气息。突然一根吉他的弦在一声刺耳的声音之中断裂。他的手指有鲜红的血流淌出。我用手帕帮他把手指包扎好。他没有拒绝，突然温顺地像一个孩子。

　　他的肚子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个男人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他突然尴尬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他的饥饿。像他这样清高的男人也许最忌讳别人意识到他需要满足一切最基本的需求。我从他的脸上猛然读到这种意味。

　　“能让我请你吃顿饭吗？我喜欢你的吉他声。”我对这个男人突然充满了同情。
　　我带他去桥头的小吃铺。我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问他够了么？他突然对我笑。这个男人依然一口整齐平整的乳牙。然后说，够了。我只是太久没有进食，但是食量并没有因此而增大。

　　我们走出小吃部。我对他说我要回家了。他说我怎么报答你？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说，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喜欢你的吉他声。我说完就向他告别。穿过那狭长的街道，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他不过是这个城市的一个流浪儿。我偶遇的一个漂流瓶，远方的气息。相见然后结束，如此简单。

　　我聚精会神地听三姨的讲述。突然发现已经黑了。医院花园的路灯陆续开启。人们都开始挪到房间里面去。天空却依然湛蓝，如黎明。稀疏的星星站着耀眼的光芒。我搀扶着三姨走进病房。

　　“这个男人一定有故事。他应该不是一个乞讨者。”我对三姨说。
　　三姨沉默良久。也许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他身上的一根刺，只要想起他这根刺就会发作，刺痛她的内心。终于没有继续讲下去。我想三姨学要更多的时间来整理这些记忆。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和倾听三姨的故事。

　　三天后三姨出院。姨父开车来接她。我在三姨家住下。只是开始觉得这个家庭里一些微妙的气氛。表妹在天津读书。这个房子只有三姨和姨父两人住，姨父总是早出晚归，他是做汽车装饰的个体户，现在管理着30多个人。三姨和姨父很少一起吃饭，没有很多的话语，也从不吵架，只有简单的问候，如陌生人。

　　“姨父很忙吗？为什么从来不在家里吃饭？”我试探性地问三姨。
　　“我们已经习惯彼此之间的沉默。”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你为什么不忘记他？你知道我们可以选择忘记的。”
　　“你也许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当你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盲目地相信爱情，或者绝对地拒斥爱情。但是只要你真正的爱过一个人，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自己对自己的思想已经无能为力。”
　　“三姨，我也许能理解。那个男人在你身上留下太深的烙印，不能忘却的深刻。也许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有真正的爱情。我们这个时代缺少一种飞蛾扑火的盲目。”

　　靠街的阳台。我和三姨。继续讲述。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我和每天一样上班下班。周末只休息一天，这天我会上街买点日用品，有时想家的时候就会回家看看父母。你还记得那时我给你买的玩具吗？那只只要上足发条就会跑的兔子？

　　N城是一座缺少变化的城市。我依然是穿行在那条狭长的街道，人们在狭窄的街道上升炉子，然后整条街都烟雾缭绕。我时常被这些浓白的烟雾呛出眼泪。当时生活仍然是很美好的。因为我时常会想我有一个远方可以期待。也许那个男人吸引我的就是他身上的特有的远方的气息。

　　可是我仍然再次见到那个男人。那天正当我走过桥头的时候，他叫住我。他刮去了邋遢的胡子，理了发。我开始没有认出他。他对我微笑，路出了一排整齐的乳牙，我才从记忆中找出他的影子。

　　“好久不见。”他对我说。他的声音浑厚，生涩，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怎么没几天就换了一身行头？”我仍然沉浸在惊愕之中。
　　“我抢劫了。”他对我开玩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那种笑容仿佛能抚平所有的忧伤，能带走所有的疼痛。
　　坐桥头的石凳上。我和一个仅见过一次的男子谈话。我初来这个城市，对这个城市的气味仍然不熟悉。所以对所有的人都保持足够的警惕心。
　　“那天我们分手之后，我站在桥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父亲叫我到这个城市考察一下这个城市的木材市场，如果合适的话，父亲想往内地延伸他的事业。可是我到达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我的行李就丢失了。我的身份证钱包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把我背上身上的吉他。我打电话告诉父亲，父亲责骂我的无能，说我离开家一件事情都办不成。我一怒之下就把电话挂掉。后来没有和父亲再联系，我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你太倔强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就从你的眼神中发现你被这种倔强控制着。”
　　“与生俱来的本性，大约是改不来了。”他悻悻地说。
　　“你也许需要尝试一下，做一些改变。这样你的父亲会更加欣赏你。”
　　“你的意思是说叫我打电话回家认错……”他突然变得情绪有点失控，激动起来。
　　我停止了说话。起身走到桥上，扶着桥的木围栏。望着桥下流动着的水。旁边有洗衣服的中年女子。天边夕阳沉下去了大半，一小角点亮了旁边的云朵。很漂亮
　　“你也是刚来这个城市吧。从农村中来。”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是的。我初中一毕业就来了这个城市。在一家纺织厂当女工。”
　　“你也许不属于这个城市。我是说你身上有一种清新的东西不适合这个灰尘厚重的城市。”
　　“我想去海边的城市。我想见到大海，见到那些书上说的在海边飞翔的海鸟。可惜我没有见过。”
　　“我可以带你去。去海边的城市。”
　　我望着他。他的眼神那么坚定。我对他笑。一个见过两次面的人给我的承诺。

　　我们分别。依然没有问彼此的姓名。我仍然不知道那个当初在街头流浪的青年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干净整洁的人。他只不过是我每天都要见到的陌生人中的一个。我只请他喝了一碗面，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种玩世不恭的气质。”我打断三姨的话。
　　“是的。他对我说，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性的人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独裁者，任性的太脆弱需要一个独裁者的保护。”
　　“也许他就是一个任性的人。他说在说自己的脆弱和与这个世界为敌。”

　　这个男人的出现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仍然上班下班。只是这个男人会在街角的转弯处等我。我们不说话。只是一起行走。他把我送到亲戚家门口。然后转身就走。那是一段没有语言的日子。

　　我转身目送他离开。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然后进入了一条小巷。我仍然没有问这个男人在做什么。他现在住在哪里。我想他迟早会离开，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不会相见。

　　“你们都也许忌惮一个美丽而短暂的故事。你们不相信自己是彼此生命中的主角。不敢抓住轻易得来的幸福。”我对三姨说。

　　又是一次在街角的相遇。他依靠在那面底部长满青苔的墙上。他突然对我说，我们去郊外走一走吧。夏天马上就要真正来临了。很多美景都消失。我答应了他。也许是因为我在这个城市待的太久的缘故。我们仍然是无语地行走。仿佛语言会让我们拉入深渊，我们都在回避语言，回避了解。只是并肩地行走。

　　直到到了那段行走的终点。他向我说他的出行计划。早点八点。桥头集合。决绝的语气，毫无商量的意思。我说好。然后我们分手。我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消失在那条转角的小巷中。

　　亲戚家的院子种了一些蔬菜和盆景。亲戚是老知识分子，在□□中受到迫害，没有子女，只有这间很宽阔大院子。我下班给伯伯的菜园浇水。我突然想起了乡村的那些野花，这些野花不适合在城市中生长，我在城市中没有见过那些漂亮的花朵。我因而时常问自己来到城市是为了什么？父亲告诉我是为了能过的更好。亲戚为给父亲争取到一个到纺织厂务工的名额。在众多的师弟姐妹中，父亲选择了我来城市。他对我严厉甚至苛刻，但是我知道父亲最偏爱我。

　　我住在二楼。推开我住的窗户，我的望着楼下行走的人们。恋人并排行走。他们也许是刚认识的一对恋人。他们若即若离，女孩走的很快，男孩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突然男孩对女孩耳语了一句。女孩的脸突然涨红飞快地往前跑走。男孩在后面追赶。他们从我的眼中消失。

　　有一只鸟停在街对面的那棵香樟树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鸟。我断定它不是本地的鸟。它发凄惨的叫声，眼睛低垂着，没有光彩。我向它吹口哨，它受惊了，然后展开翅膀一只往南方。我想它一定是一只从热带飞来的鸟。它因为想看看异地的景色所以决定单飞。

　　我想起他。他也许也只是这样一只南方来的鸟。也许我走进他的时候他也会飞走。

　　周末的时候我们去郊外。我们在桥头集合。他身上背着吉他，骑着自行车。他示意我坐上去。然后他登行。那是一个阴天，有风的日子，空气里面有潮湿的水汽。他一直往东南方向骑。我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车子的后面。他的背宽厚有力，身体有淡淡的体味。

　　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N城东南方的S镇。我们坐在一条碧绿的河水边的草地上。这条河没有流经N城的宽阔，但是清澈能见底。能看见小鱼儿在河里自由地摆动着自己的尾巴，河底有褐色的水藻在水中舞蹈。这些都是陪伴着我长大的景物。

　　“我叫士琪。从福建的三明市了。”他突然低着头对我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自己。我犹豫不决，所以最终没有说。
　　“那天和父亲吵架之后我流落在街头。父亲很快通过在N城的朋友找到了我。我现在住在他们家。你愿意跟我走吗？去有海的地方。”
　　“你要走了吗？”
　　“或许即将要走。父亲的朋友问我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单位。我现在在考虑之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征求我的意见。
　　“你希望我留下，还是走。”他终于直接地问我。
　　“我不知道。这和我无关。”
　　“和你有关。我要你帮我决定。你不明白我喜欢你吗？还是你不相信我能给你幸福？我会兑现给你的承诺的。”
　　我内心紧张。如果这是幸福，那么来的太唐突了。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说喜欢我。他拥抱我，我他身上有令人安定的味道。我们原来需要一个空旷的地方来表露自己的心迹。是N城过于逼仄，还是我们过于腼腆。

　　他弹起他的吉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铿锵有力的吉他声让我想起了大海，还有在海上飞翔的海鸟。我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海洋的味道。湛蓝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敲打着岩石。也许这个男人就是从海上漂泊而来的。

　　我们吃自备的食物，饮水。然后我们在河边散步。一如既往的不说话。但是我们能感到彼此。有什么没有语言的介入，内心的交流能更加畅快。我们拥抱。他轻吻我的嘴唇。他没有给我甜言蜜语。

　　他骑着单车带我回家。我靠在他的背上。他吹着口哨，偶尔问我一些问题。

　　我们没有刻意思考那次郊游到底算什么？他一如既往地来接我下班，偶尔在街角的小吃店吃东西。然后我们穿过那条狭长的街道，他握住我的手，我们行走。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漫长的让我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漫长地让我忘记了他是一个从远处南方来的一个男子，漫长地让我忘记了他会某一天离开。
　　他仍然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他。这也许是我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这个不知道我名字的男人怎么长久留在我身边。或许名字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是一个行者，在我的印象当中背着吉他的人都有深厚的末世情结，他们不停地行走，只是为了寻找和倾诉，然后告别。

　　他真的要走了。

　　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回家。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突然生了很重的病。他想见到他。仍然是在那个街道的转角。他等待着我。他低着头，他的长发往下倾垂遮住他的眼睛。我走到他身边。他抬起头。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眼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凉。突然想到，大海和远方。

　　“我要走了。父亲生病想见到我。”
　　我镇定自己的心情。我有想哭的冲动。这个男人终于要走了。
　　“你跟我走吗？”他继续说到。
　　“不……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你怀疑我不能给你安全感?”他追问到。
　　我没有回答。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或许我只是觉得有点唐突。跟一个来自远方的男人离开自己的家乡，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我的头脑里面滋生过。
　　“你什么时候走？我可以送你。”
　　“后天吧。你真的不跟我走？”他的脸上忽然有恳求的神情。

　　离别的钟声终于敲响了。我送他去火车站。我们像往常那样一直行走，仍然没有说话。他在走进了一家百货商店。他说要买点东西给我做纪念。我说不用，我什么都不缺。他挑了一只钢笔送给我。他说你可以用他给我写信。他把钢笔放在我的手心，然后继续行走。

　　我们在候车室等待火车。时间嘀嗒嘀嗒地过去。我把他送上火车。然后往回走。我想我们的故事结束了。我告诉自己那个离开的男人总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们没有承诺，没有誓言，我不需要难过。可是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还是不断在我的内心蔓延。最后有泪水。

　　“他没有再回来吗？”我急切地问三姨。
　　三姨的脸上有幸福的微笑。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他回来了。一个月之后他又出现在那条街道的转角处。他依然有寂寞沧桑的姿势。他倚靠在墙头。看见我走过来，拉住我。我们互相拥抱。所有的思念都倾涌而出。仍没有语言。我们都不擅长用语言来表达心灵。

　　我们像往常那样一路行走。

　　“你父亲的病好了吗？”
　　“他走了。在我到家的第二天。”他的声音有点呜咽。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不要太伤心了。”
　　“跟我走好吗？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不能放下的东西。我不能再漂泊。我要肩负起一家的担子，要继续我父亲的事业。”
　　“士琪。”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原来是如此清脆。
　　“我要问一下我父亲。你知道我父亲一直都很珍爱我，我不想做违背他的事情。”

　　带着士琪一起回到家中。父亲坐在门槛上吸烟，看见我们走过来，站起来迎接我们。母亲准备了一桌饭菜。一切似乎进展的很顺利。士琪见机向父亲提我们的事情。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他的家事。仍然看不出端倪。父亲不断地向士琪劝酒。士琪终于不胜酒力醉倒了。我fu

　　“父亲。您能接受他吗？我想跟他去南方。”
　　父亲不断地吸烟。烟雾袅袅地升起，进入我的鼻喉。
　　“三。你们的事情我听你伯伯说了。你对这个男人并不了解。我们不放心你去外乡。况且家里弟弟妹妹还有这么多。你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我们把你弄到城里去做事，就是希望你将来可以帮助一下这个家庭。”
　　“父亲，可是我喜欢他。我到了南方一样也可以帮家里。我发誓。”
　　“三儿。不要去好吗？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乡。万一你受欺负了，没有人能帮你。”父亲说完就走开了。

　　士琪还在床上睡。我坐在床头等他醒来。他不断地说着醉话，含糊不清。我看着他的连，突然忍不住哭泣。他被惊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慌张地问。
　　“我说没有。只是想看到父母苍老了很多，心中有点难过。”他用手抚摸我的头。

　　我和士琪向父亲道别。父亲正牵着水牛在河边汲水。我们坐上了去城里的车。我和士琪坐在车的最后一排。我看着车外的农田。汽车在泥泞的路上行走。路上坑坑洼洼，车子不停地颠簸。我的额头磕在窗户上，流出了鲜红的血。士琪大声地责骂司机。我拉住士琪，在他的怀里哭泣。他从衬衫上撕下一块补帮我包扎好。

　　“士琪。我不能跟你走。”
　　“你父亲不允许？”
　　“不。我不忍离开他们。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还有弟弟和妹妹。”
　　士琪不再说话。他也许从来都没有哀求过别人做一件事情。我们回到了N城。

　　三姨的眼神开始黯淡。我知道这个故事要结束了。只是差一个结局。三姨说她累了想要休息。她说她会在某一个时候把这个故事讲完。然后一切都真正结束。

　　一直住在三姨家等这个故事的结局。姨父和三姨的话还是不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段往事的原因。从来没有听过他们吵架。姨父也总是循规蹈矩，从来不再外面超过十点钟回家。

　　“你和三姨还好吗？”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过日子呗。”
　　“你当初还三姨结婚是因为你爱他吗？”
　　“我们粗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爱。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桥头的饭馆。现在已经不拆迁了。我见到他躲在你外公的身后，他垂着眼睛，有点紧张。我突然有想保护太的欲望。所以我们就结婚了。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和我有距离感。我们生活在一起总是客客气气。”
　　“这也许就是生活吧。”我试图安慰他。我能理解他内心的伤痕。

　　深夜十点。我已经入睡了。N城是一个内地安静的城市。这不像上海。十点钟的时候夜才刚刚开始，城市的机器才开始发出尖叫的声音。

　　三姨敲开我的门。说她的内心浮躁，想去附近的教堂祈祷。我驱逐掉睡意，穿好衣服。姨父这时也起来了。他问我们要去干什么。我说三姨想去附近的教堂。姨父开车载着我和三姨开往教堂的路上。

　　N城下起大雨，有轰鸣的闪电划过夜空。我和三姨坐在后座。汽车在雨中穿行。十点中的电台情歌。唱的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离别。

　　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N城唯一的一座教堂。雨已经停止。我和三姨下车走进教堂。姨父说他坐在车内等候。教堂的外面有昏暗的灯光。我推开教堂的门，古老的木门发出了咯吱的声音。教堂里面有一盏等。灯光照耀整个空旷的教堂。我和三姨坐在最后一排。三姨开始祷告：主啊，保佑我身边所有的人安康。我坐在三姨的旁边，环视黑夜里的教堂。我仿佛听见唱诗班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从某个角落中飘荡出来。

　　我们最后一次约会。在这个教堂。他说我不能把你带走，但愿你能幸福。我们拥抱在一起，他第一次亲吻我。我们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依靠在一起，很久很久。只要那天的月光消失。

　　他要走了。他说不需要我送行。他走的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我站在窗前。黑夜已经笼罩了大地，那个远方来的男人要走了。我流着泪。他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窗前。他站在雨中。浑身已经湿透。我撑着伞出去见到。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走吧。相信我我能给你幸福。我为他擦点脸上的雨水，我触摸到温暖的泪水。我无能为力地摇头。我从来没有违抗父亲的勇气。

　　他转身跑开。我在后面追赶。他消失在雨中。我只有哭泣。

　　三姨讲到这里开始大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三姨如此地哭泣过。在现代人的生活中和一个人说再见分手不过是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谁都不一定是谁的幸福。可是我不理解三姨这代人的感情。也许他们从懂得爱情的那一天开始只期待过一次爱情。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姨父听见了三姨的哭声跑进来。他搀扶起三姨，说我们回家吧。三姨抱着姨父，然后我听见姨父和三姨低沉的哭泣声。我想那段20年前的故事终于真正结束了。我想另一个故事也真正开始了。

　　第二天我起的很晚。姨父一直在厨房忙碌。看见我起来招呼我吃早餐。我问三姨起来了么。姨父回答说，一大早就起来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阿姨从外面回来。她手上拎着一大捆东西。我说您这是干什么呢？三姨说，今天是她和姨父结婚周年纪念。姨父乐呵呵地从厨房走出来。我看着他们幸福极了。

　　我向三姨告别。他们把我送到火车站。一天之后我又重新回到上海。我打开我租住的屋子，灰尘已经沾满了我的书桌。我打开电脑，播放音乐。

　　当时我们听着音乐
　　还好我忘了是谁唱谁唱
　　当时桌上有一杯茶
　　还好我没将它喝完喝完
　　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当时如果留在这里
　　你头发已经有多长多长
　　当时如果没有告别
　　这大门会不会变成一道墙
　　…… ……
　　打开QQ。小E和我聊天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好像消失了。”
　　“回了家。”
　　“邂逅了爱情故事么？”
　　“嗯。不过是别人的。”
　　“结局是悲剧还是喜剧？”
　　“有悲有喜。”
　　“一个人放下了执着，接受了眼前的幸福。对吗？”
　　是的。是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