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梦手册》杨空罐

3、海晏河清 好好活下去

　　几个月过去，习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他甚至觉得，每天在书院里教教书逗逗孩子、偶尔读读文章写写日记的生活还挺不错的，很有几分文艺青年们追求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觉。再加上海先生等人从不因来历不明而怀疑自己，反倒是照顾有加，习然心中早已把书院众人当作家人一般看待了。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习然上完课在院子里随意转悠，身后照例拖着一串小尾巴。
　　突然，晴朗的天空上炸起一道惊雷，小朋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抖，害怕极了，捂着耳朵就朝习然身上缩过去。
　　虽说夏季多有雷雨天气，这一声来得却太不寻常。震耳欲聋撕裂天际，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习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连忙带着孩子们跑回教室去。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雨水成灾街道被堵，海水暴涨淹没边界。整座情思岛上一片汪洋。

　　第四天一早，雨仍然在下。习然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有争执声，赶紧推门出去细看。

　　长廊里，小皮球拉着海晏清的胳膊大喊着：“现在去边界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海晏清试图把小皮球拉开：“乖孩子，你要听话。海水泛滥成灾，我去边界是为了帮助那里的百姓，希望更多人好好活下来。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先生若是执意要去，那就带我一起！！”小皮球急得快哭了：“先生您常常教我——利国利民乃大丈夫，我也要为百姓出力！”

　　“还是我和先生一起去吧！”习然淌着水跑过来，拍了拍小皮球的肩膀：“你也知道边界现在情况有多不好，带你一起的话，先生一边救灾还要一边担心你，不如留在这里照看好书院，我和先生去。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先生的！”
　　小皮球眼看再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同意：“然哥哥，你和先生千万要小心呀！一定要平安回来！”
　　海晏清笑道：“一定。习然啊，别忘了蓑衣和斗笠。”
　　“好的。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与此同时，弦鸣山上。
　　岛主琴斩赫腰悬佩剑，负手而立。因未撑伞，衣衫尽被雨水打湿。双目所望，正是情思岛边界方向。
　　“到底是谁……”

　　海水不停冲刷着已被浸泡多日的边界之地。
　　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狼藉。习然和海晏清到了之后，发现早有不少人在此疏水救灾，想来应是岛主安排的。
　　这种紧急时刻多少人手都是不够，习然和海晏清也迅速行动起来，帮着众人从坍塌的房屋里救出百姓，或是为伤患者上药包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身上砸着，大腿以下在水里泡得有些发麻。蓑衣斗笠早已不知被抛到哪儿，穿着实在太碍事了。

　　习然和海晏清合力搬起一截被水冲折的粗大树干，救出因腿被压逃不了的小女孩。习然把小女孩背在身后，想先将她送过去治腿伤。

　　海晏清突然道：“海水暴涨了。快跑！”
　　这时，习然也听到了来自海边方向的怪异声响。二人正准备赶快离开，背后小女孩哭喊起来：“妹妹！妹妹还被困在屋里！”
　　习然一听，转身就要朝那屋子奔去，却被海晏清一把拦住。
　　“你背着她先离开，我找到妹妹就跟上！”
　　习然想说我们一起，海晏清已经冲进去了。想到小女孩的腿伤也不能耽误，他咬着牙收紧手臂疯狂往堤坝的方向跑。

　　到了堤坝上，安顿好小女孩后习然见海晏清还没过来，立即原路返回去接应。大雨模糊了视线，习然边喊边努力分辨着身边匆匆跑过的每一个人。
　　终于，他看到了海晏清一瘸一拐的身影，以及紧紧搂在怀里的女童。

　　习然冲过去扶住海晏清，并把女童揽到自己怀里。“海先生！您的腿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习然既担心他的腿，又担心海水快要涨过来，只好努力拉着他往前跑，却再也跑不快了。
　　海晏清已面无血色，几乎站不稳了。一开口声音仍是亲切平静：“水里有蛇，我刚才不小心被咬了下。那蛇有毒。”说着推了习然一把：“你快带着这个娃娃走，别再浪费时间了！”
　　习然左手死死拽住海晏清的胳膊，右手把女童紧箍在怀里：“不行！！”双腿奋力向前挪动着，四肢的疲倦和麻木早已感觉不到，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都要好好活下来！

　　汹涌的海水越来越近，奔流着向前猛扑。就在习然以为下一个浪花打来他就会被海水吞没之时，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是多日前在茶铺里拼过桌的公子！
　　那位公子转身背对着海晏清，双手后揽将他背了起来，扭头朝习然大喊：“快跑！”

　　边界被海水完全覆盖前，习然和那位公子终于跑上了堤坝。

　　包扎好腿伤的小女孩看见习然怀里的女童，感激地接过，一边哭一边安慰妹妹：“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
　　那位公子把海晏清放下，本想查看他的伤势，却在探了脉搏后停下动作。
　　“他……不会醒过来了。”声音和眼神，都透露着哀伤。
　　习然呆呆地站着。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梦里来到这个世界，是海晏清把他捡回书院。
　　亲切的话语，悉心的照顾，像父亲般给他带来温暖。
　　海晏清热爱着这座岛，以及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
　　为此，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说了要帮更多人好好活下去，为什么不帮帮自己呢。
　　小皮球还在等着海晏清和他一起回去……

　　一只手轻轻搭到习然肩上。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七天七夜。
　　这场持续不断的暴雨，终于在第八天早上停了下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海晏清走后这几天，习然坚持留在边界，跟着众人继续营救灾民。海先生的心愿，终归要替他完成。

　　现在，海水已经退潮，一切逐渐恢复正常。后续的支援工作就交给岛主派来的那些家伙吧，习然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临走前，他决定跟一人告个别。

　　长长的堤坝上搭起一座座棚子，伤患们都在此临时休养。那人从人群中走过，温声询问着大家的伤势转变。虽然那人身高不及习然，但是只要看见他，习然就会莫名觉得心安。

　　“那天的事，谢谢你。”
　　“公子不必客气。”那人看了习然一眼，又轻轻道：“节哀顺变。”
　　“海先生名叫海晏清，希望今后能够顺了他的意，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习然沉默片刻，忽又开口：“我叫习然，你以后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了。那么……你呢？”
　　“在下姓琴名舟。”琴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后继续道：“字语迟。”

　　“……”
　　“……”

　　“被困在桥上的少主，原来就是你啊。”习然盯着琴舟左看右看，心想怪不得那天他会红着脸走掉了。
　　“……这个，怎么说呢……”
　　看琴舟的反应，这个故事八成是真的。

　　“好啦，告别完毕，我要回去了。”习然不想让琴舟尴尬，准备走人。
　　“我也该回去了。”
　　“你走了，后续的救援谁负责啊？”
　　“后续事宜已安排妥当，我必须回去调查清楚这场灾难是谁带来的。”琴舟向来温和的脸上，竟露出肃杀之色。
　　习然的表情也凝重下来：“你的意思是，这场暴雨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琴舟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不如一起回去，路上再详细说吧！”

　　本是来告别的，没想到琴舟跟着习然一块儿回去了。
　　一路上边行边聊，习然总算明白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海晏清曾告诉过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五大洲是一块完整的陆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才四分五裂，连气候都随之分割。

　　陆地裂开后，东南西北四个主位上全都是海水，来自四个方向不同力道的水流一起压制着中部的禁地，犹如一道天然枷锁。但是海的力量太过强劲，相互冲抵之间屡屡引发水患危及居民，甚至有五洲重新合并之势。由水患带来的合并，怕是整块儿大陆都要被泡在海里了。

　　危急关头，来了一位得道高人。这位高人制作出神秘法器——镇海罗盘，亲手把它安置在情思岛上，并叮嘱所有人，千万不可取走罗盘。之所以放在情思岛，是因为情思岛地域最广，濒海边界线也最长。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就这样，不知多少岁月悠悠而过。

　　其实，早在惊雷乍响之时，琴斩赫就立即派人去安置罗盘处巡视。结果却发现，不仅是镇海罗盘不见了，就连那里的驻守弟子们也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