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燕时鬼

2、（二） 丑陋的东西

　　丑陋的东西并非因为他们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它们无聊。——爱默生

　　“不、不不——求你了，米拉，放我出去！”笼子里传来嘶哑的男人尖叫，接着尖叫戛然而止，在一片静谧中传来咀嚼的声音。

　　笼子前站着的高瘦青年拿着一支笔和纸在一旁冷静地记录着数据，蓝色的衬衫卷到手肘部，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眼中充斥着狂热的火焰。

　　“叮咚~”“嘶啦——”米拉脸色阴翳地收回被圆珠笔划破的纸张，面色不快地理了理领口，安抚了笼中的“野兽”，“维拉宝贝，我去看看是哪位粗鲁的客人惊扰了小淑女的进餐，很快就回来。”

　　蓬头垢面的人狼吞虎咽地咀嚼着生血肉，喉咙口发出“呼噜——呼噜——”的低低咆哮声。

　　米拉把手中的纸笔放在一旁的木桌上，接着一步步地走出地下室，皮鞋轻扣水泥板，声音在广阔的地下室里回荡。

　　“啪嗒、啪嗒、啪嗒……”

　　凭着微弱的烛光，被划破的白纸上“人性与兽性催眠比例”的字眼，模糊可辨。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位紧张地不知道手放哪儿的少年，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蓝衬衫的男主人，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先、先生，十分抱歉，今、今天的报纸少了一份，我无法——对、对不起。”

　　对方愣了愣，随即扯开一个温和的笑容道：“没什么关系孩子——少知道一天地世界情况，我也不至于到被时代淘汰的地步。”

　　少年僵硬地眨了眨眼，仿佛有些惊讶于男人的话，又再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只留下一个发旋对着男子，低声道：“抱歉先生，我、我会赔偿的……”

　　“不用了、真的不用——说真的你几岁了，唔，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

　　“……十六岁，先生。”少年不安地扯了扯发白的衣角，“请让我赔偿你的损失。”

　　“不、不——”米拉摇了摇头，但在看到少年长长的袖口和裤管后，突然改变了主意，“……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帮我打扫后院如何——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分享下午茶？”

　　“谢谢您，先生。”少年依旧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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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你了，孩子。”米拉温和地递来一些小饼干，“我想你也许需要一些这个。”

　　“谢谢你先生，但我不得不——”

　　“别急孩子，”米拉缓慢而坚定地按住少年的肩膀，眨了眨眼睛，“你现在十分累了，又饿又渴，需要一些东西来填饱你已经好几天没填饱的肚子了。”

　　少年沉默地看了一眼饼干，犹豫地伸出了手：“……好吧，先生，也许我的确需要一些。”

　　“这才是乖孩子。”男人温和地笑笑忽得仿佛想起些什么道，“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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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凯尔挣扎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锁在铁笼中，乌黑的栏杆上隐隐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

　　哦，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凯尔不禁瞪大了眼睛望向对面笼中的少女——或许她都已经算不上是人了。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那双浅褐色的眼却闪烁着野兽才有的光芒，从嘴角流下的口水中混杂着凝固的肉块，散发出一阵腥臭味。她的喉咙口发出“呼噜——”的咆哮声。

　　“我可爱的小凯尔，这是为你准备的欢迎会，维拉宝贝看起来也很高兴呢。”蓝衬衫的男子靠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已经和野兽无二的女孩。

　　“先生，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凯尔拼命挣扎着，大声地喊着，“我保证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请你——”

　　“不不不，”米拉诡异地摇了摇食指，低声道，“你和我是一类人，亲爱的孩子。”

　　“不，我——”

　　“别急着否认，”米拉扬起手，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挥舞着双手，眼中的浅褐色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明亮，“你母亲刚刚在那个小诊所里去世了——虽然很遗憾，但你的手脚太漂亮了！我无法向警官出示有效证据，啊哈，毕竟我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吗？”凯尔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竭力控制住发抖的身子，用一种祈求的声音道：“求您了……”

　　“放心、放心。”米拉安抚地拍拍笼子，“我是不会把你交给警察那群猪猡的，但是你要知道，有付出才有回报，亲爱的小凯尔。”

　　凯尔沉默了一段时间。

　　米拉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我还可以为你作证——毕竟当虐待孩子的母亲死了后，孩子总是会被怀疑的，不是吗？”

　　凯尔下意识地抱住布满伤痕的双臂，蜷缩在笼子中，失神的喃喃道:“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但、但是我……我的上帝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什么也没做错，亲爱的凯尔，”米拉蹲下身，缓缓道，“你只是做了一件必然会做的事。”

　　“不、不——我……”

　　“相信我，你没有错。”

　　“……我真的……”

　　“是的，你绝对没有错。”米拉在昏暗的光线下勾起了嘴角。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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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女孩抽搐了几下，眼神忽得失去了光彩。

　　“嗬——嗬——”少年倒在一边粗粗地喘着气，眼睛里没有光芒。

　　米拉朝他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摸了摸少年的头发道：“我的第一阶段实验完成了，谢谢你小凯尔。”

　　“接下来就是把我们的淑女安放到长眠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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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克……警官？”米拉看着对面的严肃男子出示的证件，飞快地眨了眨眼，困惑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警官？”

　　格雷克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很抱歉打扰您了，汉希利先生——”

　　“叫我米拉就好，”米拉侧了侧身示意，“先进来吧，警官先生。”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进去了，”格雷克摆了摆手，急忙道，“今天只是来通知您一声，您几年前报案失踪的妹妹找到了……”

　　“真的吗？！”米拉眼中不禁充满了喜悦，他急切地拉住警官的肩膀，“维拉她——她在哪里？”

　　“……您的家族墓地。”格雷克不忍心地低下头，从牙间挤出这个字。

　　“……什么？！”米拉摇摇晃晃地倒退几步，眼睛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上帝啊……”

　　“我们怀疑您其他失踪的亲人可能也都已经……”格雷克恢复了严肃的面容，认真道，“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我们想对您进行全方位的保护……”

　　“哦——好吧，我的维拉宝贝……”米拉双手捂着脸，伤心欲绝地低声道，“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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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拉摸了摸熟睡的凯尔，遗憾地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的针剂道：“我们的实验只能到这了，下次再见吧，我的宝贝。下次见到你就该是你当上警察的时候了吧？要好好帮我盯住那个警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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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哪里？”凯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震惊地看着自家荒芜一片的土地，无助喃喃道，“家呢，我的家……妈妈？”

　　灰色的小墓碑立在那里，上面的字让凯尔眼前发黑：“茉莉·贝格斯”。

　　老天啊。凯尔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吼道：“这不可能，妈妈、妈妈怎么会死了？！谁……一定是谁杀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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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后。

　　“嘿，伙计们，”雷斯拍了拍门板，提高了嗓门，“今天有个小家伙加入我们——凯尔？”
　　凯尔羞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黑色的头发，小声道：“我叫凯尔·贝格斯……”

　　有着蜜糖色眼睛的女警微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你好凯尔——你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不、不介意……”凯尔看着女警的双眼，有些结巴道。

　　“那么很高兴见到你，我叫爱莉，爱莉·肖特。”

　　“好了我们有任务了，”严肃的中年男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是格雷克，他们的头儿，欢迎你加入我们。新人，整理一下东西，我们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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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尔抱着大袋的食物 ，在唐人街上努力地向前挤去，突然左肩一痛，凯尔踉跄了几下，恼火地转过头去，米黄色披风的男人帮他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道歉道：“真抱歉，我刚刚在接电话，没看见你。”

　　凯尔突然平静了下来，想接过对方手中的零食袋，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俯到耳边道:“小凯尔，还记得麦克斯吗？看，他就在前面，这种人渣就算长大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啊，是不是该有点什么行动？”

　　“……不，我是警察……我……”

　　“我的宝贝，这种人是没办法等待那群猪猡来处理的，”米拉絮絮低语，“我的乖孩子，去吧——啊对了，那个女警察的眼睛不是很熟悉吗？不过，不要说出去啊，嘘……”

　　“我……是警察……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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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拉心情甚好地整理着凯尔的着装，然后直起身，温和地问道：“我的小警官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凯尔死死拽住手中的风衣下摆，口中快速地重复着同一个单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亲爱的宝贝，你没有错，并不需要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吧，那么我会替你转告的。”

　　“对不起、对不起……”

　　“那么，再见了——”

　　“对不起、对不起……”

　　“小警官。”

　　“对不起。”凯尔垂着头，把小刀从米拉胸口抽出，仍然，只重复着一个单词，“对不起……”
　　米拉倒了下去，眼中色彩一瞬熄灭。

　　凯尔扯起来一个复杂而诡异地笑容，机械地把米拉的尸体拖进了隐秘的地下室。

　　熟悉的光线和——新的“野兽”。

　　凯尔放下米拉的尸体，打开了笼子，头也不回得离开了米拉的房子，一步步走向了远处，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拿出小刀，歪歪扭扭地在树上刻下了最后的一个单词。

　　然后，拿出枪，抵住下颚。

　　“对不起。不要原谅我。”

　　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