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瘏香》若邪春

1、初雪 初明三年的

　　初明三年的十月初五，苍怀郡见了初雪。
　　从子夜起一直披纷的鹅毛，至辰时仍未停歇。用完昼食，院墙外的巷道中隐约传来小儿的嬉闹声；而太守府中却依旧只有清寂。
　　门客毛纯从怀中取出一幅绢帕，小心展开，露出一枚灰白石头，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这便是在下近日得来的奇石。”
　　赵辰接过石头，托在掌心端详。
　　石头止有鸽卵大小，通身灰白、兼有黑色枯枝般的纹路。触手细腻、凉而非寒，似曾经过水工打磨。一面微现一眼粟米大小的浅窝，衬着圆润的石身，恰似美人颊上一点青痣，娇俏可爱。
　　赵辰对赏玩之物并无游猎，却也觉得这枚石头颇为讨喜。。
　　“其实这石头还有一点奇特。”毛纯又对赵辰道：“此刻天冷，还请太守命人温一壶好酒来，好处立现。”
　　赵辰差人置备，稍顷便有小厮端着酒器进来。温着的是十年陈的远年花雕。
　　赵辰将酒壶推给毛纯。毛纯执壶斟了一杯，将石头浸入。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石头表面竟沁出几点红色。在赵辰惊异的注视下，沁色愈发多而明艳，配上原有的枯枝纹路，竟像是在方寸之间绽开了一树红梅。
　　待到梅花不再增加，毛纯便以帕拭石，交于赵辰手上。
　　“这石头素有寒症，冷天以温酒浸泡方能显出真容。大人可细嗅之，是否能闻见梅花香。”
　　赵辰笑道：“石头毕竟还是石头，纵然天赋奇章，也只是一块死物。哪会有什么香气？”
　　毛纯知他心思细密，断难相信此等怪奇之事，便亲手将石头接过，取出火折子在其中一朵梅花上轻点；俄而便见那朵梅花暴胀，随即听见细声“噼啪”，随即有一股乳白色烟尘袅袅腾起。
　　毛纯以手拢了自嗅，完了才扇起些许往赵辰处去。赵辰心中有些犹豫，却还是俯身去嗅，竟真觉出了一阵料峭梅香，沁入心脾。
　　“世上竟有此奇事？”
　　他不由惊喜，再次要从毛纯手中取来把玩。却未料想石头一处受了暴热，竟变得十分脆弱。只轻轻一拨，便化为一堆罄粉。
　　赵辰未料到如此形状，只觉一阵可惜。然而毛纯却将香几上的博山炉捧来，拈了石粉进去，再投以引纸。不消片刻，袅袅冷香便充盈于室。再看炉里，哪儿还有石粉的踪影？
　　毛纯道：“此石唤作君子石，概因其生性温润，其章肖似花中君子之故。”
　　赵辰亦微微点头：“石中之花，不为暴寒暴热所开，宁愿化为罄粉也要坚持信念。确有一番君子之风。只是可惜了这样一块宝物，不知天下岂出其二，否则拿来呈给皇上，岂非一桩美事？”
　　毛纯笑道：“君子石是居住在蓼溪的一位隐士交与猎户的。那隐士姓罗，不知从何时开始隐于蓼溪。常与乡里士族做清谈长啸之事。若是能找到那位罗姓先生，多半就能打听到君子石的下落。”
　　赵辰点头，忽然兴起道；“蓼溪距离苍怀郡并不远。如此，明日我便与你同行，去拜访那蓼溪隐士。”

　　次日平明，天色依旧灰蒙。然而苍怀太守府的牛车已一路行出四五里，过了守津河上的锁澜桥，横穿大片灰紫的杉树林，脚下便是已披覆了一半霜雪的蓼溪。
　　门客毛纯已将转呈君子石的猎户找了来。赵辰下了车，便被迎进了猎户松皮的小屋中。
　　“大人说那君子石，确实不止草民所呈的那一块。”
　　猎户姓张名稽。不大年纪，言语举止倒显得稳重。“这石头是我从上水洞中的罗先生那里得来的，至于出处，想必罗先生会更清楚。”
　　赵辰点了点头，余光已逡巡一圈。将屋内陈设看得清楚。
　　这确实像是寻常猎户人家，却又有些不同：除去满墙挂的兽皮与弓箭外，北面一隅尚有几只书箱，其中一个半开着，露出内里密匝匝的藏书。
　　他便奇道：“我看你年纪轻轻，又以打猎为生。何以家中有如此藏书，是否也曾拜师入读？”
　　张稽道：“回大人的话，草民自幼父母双失，全靠村里乡亲拉扯长大。而读书习字之事，则全是依靠了罗先生。自我启蒙以来六年，都是由他一力教导。”
　　“这位罗先生，恐怕也是个世上难得的君子了。”
　　赵辰闻言，不由感叹，“你是否能够带我们去拜访罗先生？”
　　“若是换做春夏秋三季自然可以。但是……”
　　张稽犹豫道：“但这罗先生冬日向来不待客。我恐怕您二位过去，未必能见到他。”
　　“不妨事。”赵辰道，“端看我们有无缘分了。”
　　张稽见他坚持，也不好再推拒，便点头道：“如此就有劳大人跟我走一趟了。”

　　上水洞虽然也在蓼溪，但离开村庄尚有一段距离。出了村尾，一行沿着溪水上溯了一里。两岸峰峦叠嶂，山脚下便见一个不大的洞穴。止有一人来高，边上斜立着一块石碑，依稀可见“上水”二字。
　　张稽领着赵辰进洞。时值冬日，洞内阴寒彻骨，又兼有蓼溪一支分流入洞，更显得潮湿森冷，单是立在其中便觉齿根战战，更不消说长期居住。
　　赵辰便问张稽道：“此等水洞，怎么适宜于人类居住？”
　　张稽苦笑道：“我们也屡次和罗先生说了，可他却却不愿搬去村中居住。大人您看，有光的地方便是先生的居所了。”
　　顺着他指点向前看，赵辰果然见到一星微光，在黑阙阙洞府中格外显著。他们又往前走几步，待到双目习惯了黑暗，这才看清面前果然有一间洞中小屋，只是以茅草搭就。那影影绰绰的火光正是从破旧的窗棂中透出。
　　张稽敲了敲门。内里并没有半丝动静，张稽因笑道：“先生怕是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