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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自杀,他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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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楚大大方方地站到月光下。
“到此为止吧。”
她叫出他的名字:“乐美。”
人影将墓板放回原处,缓缓站起来转过身,暴露出自己的面容。
乐美向周围迅速扫视,脸上竟还保持着微笑,显得从容不迫,假如有人指着她说“凶手已经被逼入绝境了”,一定会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别左顾右看了,我是一个人来的,今夜这里就只有我们两,尽管畅所欲言吧。”任楚也露出微笑,但从她的眼神判断,不含一点柔软的成分。
“你料到当时我在偷听?”乐美面不改色地问道。
“不如说这两天你一直都在监视着我们的谈话和行动。”
“我说了什么惹人怀疑的话?”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才最为可疑。身为死者的亲人,你却一次都没向我打听调查情况,当我开始确定你是凶手,就更觉得,你如果真能不闻不问才怪了。”
“就算我是凶手,那假如我是个太过自信的凶手,认为你绝对不可能找出真相呢?”
“不,你一点都不自信,”任楚沉着地审视她,“你控制欲太强,一旦事情超出预期,就会失去安全感,比如那天你在楼梯上听了我们谈话,其实慌张得不行吧,为了重新控制步调,才干脆主动引出乐叔公‘不为人知’的秘密,诱导我查出‘生父愧疚自杀’的剧本。但事与愿违,你没想到我反而发现了矛盾点,导致一切功亏一篑。”
“虽然这种情况下被你抓住我也没办法狡辩什么,不过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是那么让人冒火。”
乐美向前走了几步,她不知是嘲讽还是恐吓地笑了一声,伸出背在身后的手,一只电击器在耀武扬威。
“但说真的,你一个人来太不明智了。”
此时,她们之间距离不到五步,按照武力对比,一旦发难,十秒之内,这个生娇体弱的侦探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任凶手宰割。
“但此前,我必须要纠正一点,”
就算面对如此劣势,侦探也不露怯色,她出其不意地说道,“乐成民是自杀的。”
2
四周的寂静压迫到了心脏。老半天,才有人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你说这种谎言是在算计什么。”乐美发出冷笑,神情可怕地盯着她,“但无论什么,我都劝你别枉费心机。”
“首先,你回答我,你收到的文件是许朝和乐成民的亲子鉴定书吗?”
“别明知故问。”
“现在,你难道还天真地认为是侦探所送错了地址?这么说吧,关于我和林岚中午的话,除了证据藏在坟墓里这点胡编乱造,其余都是实话。”
乐美听了她的话,一边警惕着,一边掀开墓板,空无一物的墓匣让她首次无言以对。
趁她心生动摇,任楚继续乘胜追击:“答案就是鉴定书早落在死者手里——关于一年前的那次委托,他查得了许朝的身份,才会放弃自杀。如果你不曾把它毁掉,上面一定有本不该存在的死者的指纹,这个证据最具说服力。”
“当然,除了文件,更值得揣摩的是,恐吓信到底是谁写的?——我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
其一,假如不是对言凯风非常熟识的村民,何以在这么多人当中选择他传递信件,所以,排除不熟悉情况的外来者。
再则,又为什么选择他作信差,这个人虽然容易收买,但可靠度很低,保不准会偷看告诉别人——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由此可见,写信人原本就打算让内容泄露,一旦如此,它的用处就只剩让人怀疑死者的死因。
所以写信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就是死者自知难逃厄运,才故意留下‘被杀’的线索,引导别人追查下去。”
听到这里,乐美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瞪着她。
“简直信口雌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哼,你自以为一切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死者诱导,成为完成他自杀的一个工具。”
任楚反而向前更逼近一步,那简直就像故意激怒人一般的态度。
乐美咬牙切齿地揪住任楚的手臂,把电击棒按在她心口。
“你在说假话,任楚!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只要我明白这一点,你就动摇不了我!”
侦探看出凶手色厉内荏,所以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她道:“我陈述的是事实,我反复琢磨文件怎么会错送到别墅?只能是故意送错,因为那根本是特地给你看的,事情如此一目了然,你难道还要逃避?”
“你住口!”
“你说他没有理由,真的没有理由吗?你才是满口谎言的骗子。”任楚冷笑,声音蓦地尖刻起来,“许朝不就是你杀的!”
乐美顿时如遭雷击。
“——当初,许朝得知身世后,很长时间无心工作,近一年除了写些文章针对普遍社会现象,没有发表触碰别人利益的过激言论,可想而知,她所遭受的杀机尽皆维系在那个‘秘密’上。死者绝不可能为了灭口杀死自己女儿,唯一的可能就是你。”
乐美浑身战栗,但矢口否认:“不,她是自杀,不关我的事!”
任楚希望能从这张脸上找到惭愧和悔悟,可惜的是,依然只看得到执迷和顽固,这让她更加怒气填胸。
“听着,许朝最后在日记里写‘但他自溺于大河的前一刻,必将在河水永恒之音中求得“唵”的妙谛’。”她悲叹道,“八月五号离她自杀不到一个星期,读过《悉达多》这本书就知道黑塞笔下,悉达多在跳水前大梦初醒,获得了新生。换而言之,许朝以此作比,非但没有显露死志,反倒是彻悟后,对未来充满憧憬。”
她的目光又变得锐利,声色俱厉道:“可惜她没有等来侨文达,所以毒蛇猛兽吞吃了她。你瞧,这不就清楚了,死者为报杀女之仇而踏上这条路,有比这更充分的理由吗?你自以为神鬼不知,但真相如何能永远掩藏!”
“住口!”
“怀疑许朝死因的死者,通过X侦探所得知了一切——他的一个女儿为了掩盖他的罪恶动手杀了他的另一个女儿,真是让人绝望啊!而最不可原谅的,当然是作为一切悲剧源头的自己……”
“……我叫你住口!”
太过得寸进尺的任楚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痛,麻痹感导致她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所幸对方只是为了让她闭嘴,下手不算太重。
而施暴者看起来比受害者更撕心裂肺。乐美神态几近疯狂,左手捂着眼睛,流泪不止。这个人本质万分脆弱,仅仅仰仗着虚假的信念和伪装聊以支撑。一旦伪装坍塌,她根本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她哭了好一会儿,泪眼汪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任楚,颤抖地说道:“但他选择了为亲生女儿报仇不是吗,让我亲手杀了他,再把我送上断头台,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
“错了。”
任楚虽然呼吸不稳,但她扶着旁边的墓石站了起来。
乐美哆嗦地说:“我哪里错了?”
“他确实决定惩罚你还有他自己,但现在的结果却全是你咎由自取。”
任楚脸色苍白道:“9月11号15:44,你确实接到死者的电话,但内容却和你说的大相径庭。——我猜那应该是死者约你见面,声称有要事相谈。他苦心孤诣地给你创造杀他的条件,故意约在偏僻无人的地点,且告诉你出门时不要被任何人知道。大概20:00时,你见到死者——当时你肯定看过文件了吧,或许,那时候你只准备向他求证,然而,不等你开口,死者却说让你和他一起投案自首,那一瞬间,感情和思想的冲击,恐怕就是导致你萌生杀意的直接原因。”
“不得不说,死者对你的心理摸得很准,但考虑一点,每件事情真正发生之前,无论有多少推论,线索,前提,都无法作出百分百的预言,他计划一切时,大概为自己设想了两个结局:一,你听话和他一起自首,一起得到救赎。二,你毁灭他,也毁灭你自己。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你。”
听到这里,乐美面如死灰,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流,整个人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我认输了。”
她那失去一切内容物,只剩音波震颤的空洞嗓音,宣告最终败北。
3
乐美五岁那年,领略了成为孤儿的凄楚。这段经历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哪怕之后被叔公夫妻收养,衣食无忧,她的心却无法治愈。因为曾经失去过,害怕再次失去,她只能将一切紧紧抓在手里,才能稍稍感觉安心。
但活在这个社会,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自卑感,不得不被巧妙装饰起来,唯有如此,她才成为别人眼中优秀耀眼之辈。
当她得知许朝查到叔公以前做过的事情,心里无疑非常恐惧,就像那时被告知“父母再也回不来了”,她感觉自己的命运轮回似地重演。一开始,她寄望于许朝能够通融一面,可清高自诩的许朝,高高在上的许朝,一脸怜悯地对她说:“当你爱着某个人,更不能姑息他的错误。”
那份高洁的姿态,更把乐美衬得面目可憎一般。
——难道你生来就比我高尚吗?不,因为事不关己,才说得大义凛然!这种人比谁都卑劣,世界如果公平,该让你也尝尝命运弄人之苦。
阴险的想法盘踞于无意识中,让害怕质变为嫉妒,嫉妒燃烧成燎原怒火。一念之间,她如同被魔鬼附身,觉得怎么残酷地对付这个人都理所当然。身处光明下的许朝绝想不到,此刻支配着这位好友的恶意,即将放出比仇敌更狠毒的冷箭。
乐美趁她转身,用随身携带的电击棒电晕许朝后,立刻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三小时后,她再次潜入公寓,布置出触电自杀的假象。实际上,这次杀人她做得漏洞百出,假如警察细查下去,未必不会查到她身上,然而阴差阳错,许父发现了日记,误会许朝为生父的秘密饮恨自杀,他虽然伤心,却选择成全女儿“最后的意志”,以至于让警方以自杀结案。
她一方面为此庆幸,一方面也觉得奇怪,但当她知道叔公和许朝的关系,竟能凭借零碎的线索和联想,如此快速地洞察症结,甚至临场发挥,以此误导任楚侦查,如此冷静恐怖的决断,在她一生当中都绝无仅有,这或许就是人类求生欲所爆发出的强大驱力和智能。
从成为杀人犯那刻起,她就再也无路可退,而关于她之后又如何杀死叔公,说实话,乐美根本不愿意回首,她恐怕经由自己反复咀嚼的后悔和痛苦,会揪紧咽喉,让她没有勇气活下去。
那天,当听到叔公对她说去自首,更暗示已经掌握到确凿的罪证时。她如坠冰渊,既羞愧又难堪,一种万事皆休的惊恐更兼被辜负的愤怒掌控她全身,而恰恰是这种病态的愤怒,让所有美德退避三舍。乐美再次委身邪恶,她从这个抚养她长大的人身上,看到了和那时的许朝如出一辙的可憎。
她用一条绳子轻而易举地送他一命归西——现在想来,之所以这么轻松,是由于他根本就没怎么挣扎。
事情一结束,愤怒得了飨宴,就心满意足地将舞台退让给恐惧。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叔公住处翻找“罪证”,结果却找到了遗书——至此,一切顺利得如有恶灵相助,一个狡猾的计策忽上心来。
她想,假如能让警察断定这是自杀,就算找不回“罪证”,也能将事情掩盖过去。由此可见,她的铁石心肠绝非等闲,整个后续过程,竟能几无破绽地贯彻自己的计划。
“……这就是始末,我早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为此付出代价。”乐美喃喃地说道。
任楚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到了这个时候,她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任楚,”乐美抬起头叫了她一声,哽咽道,“我很高兴我们能够重逢,真的,但就此告别吧。”
“再见。”以朋友的身份,任楚最后说。
两人在山脚下分道扬镳,任楚目送她离开,月光追随那身影远去,像雾气在夜色中淡化。
4
任楚踏进别墅,就见林岚对她怒目而视。
“勇气可嘉啊,侦探阁下!”他连连冷笑,阴阳怪气地说,“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抛下我们单枪匹马地出去,原谅我,我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夸你!”
任楚对他解释道:“你也别生气,我不能带一群人围攻她,乐美那种性格,只有让她以为自己一直掌握着控制权,才能放下防备。”
林岚听后哈哈大笑,却不是开怀的笑,他满脸讥诮地说:“得了吧,收起那一套狡辩,你就是个人主义!”
以林岚的脾气,大概只能等他自己消气。
任楚不再试图劝说他,她在甄漾空出的沙发一角坐了下来。
甄漾递给她一杯咖啡,看起来欲言又止。她现在心情复杂,既感到痛苦,又残忍地觉得如释重负。
常卫的心绪也不平静,他不是软弱的人,此时却觉得双眼酸热。
在林岚的催促下,任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但谈及乐美用何种办法布置自杀现场,林岚又第一个提出反驳。
“别开玩笑了,不是说了吗?尸体不可能这么运上去!”
“你老这么没有耐心,等我说完再反对不迟。”
说着,任楚把咖啡放在膝盖上,平铺直叙地开始讲解:“其实,人是非常主观的生物,我们对外界刺激的感觉大小并不会和物理刺激线性对应,包括被公认为最可靠的视觉在内,所有感觉反映部分现实,却也脱离完全现实。这是心理物理学的基础,我不会开成科普大会,但你们要了解,正是通过这些‘漏洞’,人才会被蒙蔽。”
“倘若桶的质量姑且不计,米重50kg,尸体约为60kg,但因为刺激的物理大小不同于感觉大小,所以需要将物理量转换成心理量。”
“比较准确的是Stevens提出的幂定律。”
任楚在茶几下找到了纸和笔,她写道,“P = K(S)^n。”
“P即是要求的感觉值——因为用数量估计法,所以初始数字按照主观标签,譬如搬动50kg的东西,我们也会假定这是50kg的重量,所以就作50。S代表客观刺激量。K和指数n=1.45为常量。则S=50,P=50,算出K=0.17,之后,再把尸体的60kg代入公式,得出P=64.38,心理差量为14.38,无疑会失败。但我之前也和你提过阀限,我的突破点就是:只要能将刺激的差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人就不会察觉到重量变化。再重申一遍,人是被主观感觉统辖的造物。”
林岚连忙说:“那么怎么控制,别忘了有一个桶不能做手脚。”
“正因为心理主观性,任何刺激都非孤立存在。Laming提出判断的相对性原则,认为刺激不能回溯参照,只具有即时上下关系,打个比方,人即是容量有限的计算机,后一个刺激会掩盖掉前一个刺激的大部分痕迹,所以你只能用相邻刺激作为参照,而不能像尺子一样跳跃式比较。
“像早上你往水杯倒水,在八度音之间形成连续的音阶,乐美也将一个桶中的米梯度拆分,再分配到其余桶中,以填补落差。为了计算简便,且将第12号桶里50kg米拆为1234556789十份——实际上肯定不会分得这么标准,分别放到2到11号桶中,现在,1号桶维持50kg不变,而2号桶是51kg,代入公式P2=50.87,0.87就是感觉差别。
“接着,当搬3号桶时,2号桶就代替1号桶成为比较基准,而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主导下,搬运者会将2号桶当做50kg对待,于是,实际上S2=51,但感觉上P2=50,得出K=0.17,此时S3为52kg,带入公式得P3=51.4。像这样计算,P4=51.40,P5=51.36……余下省略,总之,理论来讲,装尸体的最后一个容器,P12=51.23,减去50,差量为1.23。所以,你们瞧,就是用这种几乎异想天开的办法,重量差被分割成不起眼的分量。”
听到这里,甄漾和常卫都似懂非懂,唯有林岚拍案叫绝。
“这个人的智慧真是穷凶极恶啊!”
任楚又继续道:“运到祠堂的尸体连同其他祭品先被放在和正殿一门之隔的偏殿,之后只要趁着四下无人将尸体吊到正殿中,再把桶的质量还原就可以了。但要我说,这计划实施起来有一个严重缺陷。”
“什么缺陷?”
“为伪造自杀,死者应该至少吊了8小时才被再次搬动,从尸斑看或许不明显,但移动难免会改变尸体的僵硬程度,然而法医到来前,村民无意识地帮凶手掩盖了这点,真是令人引以为憾。”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岚刨根问底道,“你怎么确定乐美会偷听我们说话?单凭性格这种东西?”
任楚喝光了咖啡,她放下杯子,然后说:“就像我说的,事情发生前,无论如何都无法作出百分百预言。这也就是个概率问题,她中计当然好,就算不来,我也有乐成民藏起来的罪证。”
“啊!从哪里找到的!”林岚差点跳起来,“竟然瞒到现在,你也太狡猾了!”
“那天我告诉过你,证据藏在死者的坟里,但太过确凿了,当场亮出来会刺激到乐美,我说了,她是无法接受强烈威胁的性格。”
“狡辩!”林岚大声指控,“什么‘死后打开,众目睽睽’,这说法根本是牵强附会。”
“说来话长,乐成民死前送给甄漾一幅画,暗示藏匿的地点。”
“什么!”甄漾和常卫不可置信地对视。
林岚忙说:“快让我也看看!”
“啊,奥!”甄漾赶紧到房间把那幅画拿出来。
画卷在桌上摊开,林岚眉头深锁地端详着。
“我懂了!”
不久,他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揭晓“最后”一个谜题。
“你们看这里面从上到下四样东西,合起来可不就是个墓字吗?”
5
此事告一段落后,第二天一早,在离别之前,他们一起去许朝的坟前拜祭了一回。
这次和上回一样也是四人,而缺失的位置永远也不能再补齐。
或许乐美说得没错,记忆只是记忆,人不可能一成不变,外表也好,人心也好,即使只有几天光阴,但现在回头看看,好像已经经年隔世,此乃心境的沧桑之变。
整理好行李后,他们拜托了进城采购的副食店店主带他们一程。小货车在山路上逶迤前行。
因为睡眠不足,任楚靠在甄漾肩头补眠,车厢晃得她有些恍惚。
“任楚!”
她若有所感一般回过头,仿佛看见路口的树荫底下,乐美带着感念的笑容冲他们挥手告别,但一转眼,风烟散过,那只是错觉而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