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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日记 ...

  •   自去年九月至今年八月间,许朝以文字记叙了最后一段时光,这对于确认她心理历程来说至关重要。篇幅所限,仅仅择取部分加以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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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9月3日星期五 天气晴
      我为命运蹊跷的急转而诧异,此前一直确信不疑的人生,一夕间面目全非。或许我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才对,但这颗心不听劝告,假如我将这件事情囫囵咽下,它不会放我安宁。

      2006年9月21日星期一 天气阴
      今日整理房间,打碎了母亲的遗物。
      光这事也没什么,碎了就碎了,归根结底,它从不曾从久远的记忆里带回任何美丽的印象,又或者说,与此有关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留给我值得回味的东西,只除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劣等童年,在我的生命里刻下极其难堪的烙印。而我之所以郑重记录此事,是因为意外地在里面找到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2006年10月3日星期日天气晴
      ——这个抛弃了母亲,造成她一生悲剧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
      我并非要求他负责任,仅仅希望知道一个答案。
      然而,期待相见,又不免怯懦,心情非常矛盾。
      仔细考虑之后,我决意向W寻求建议,我朋友虽多,可除他之外没有其余人可以剖心置腹。

      2006年10月4日星期一 天气晴
      清早登陆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一看收信时间,好像是发出后没多久就有回复了。可喜可贺,连一向坚持标准作息的W,也懂得了“何不秉烛游”的奥妙。
      (因为没办法感同身受,我无法给出忠告,姑且一问,这位血缘的父亲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回信道:
      (首先,说我半点不在意一定是说谎。就在看到你的回信时,我已经茅塞顿开——人若刻意含糊过去,未来岂不同样形如捕风的空虚。或许再过段时间等我准备好,就开诚布公地和他见上一面吧。
      PS:最近新学了一道甜点,期待下次会面,请你试吃。)

      2006年12月5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调查一直在暗中进行,或许是血亲的联系作怪,虽然只算我单方面交流,感情上却对他渐觉亲近。假如告诉W,他也许会调侃“完美例证mere exposure effect①的真实性”。
      考虑到时差的关系,简讯是我们最常用的交流方式。近日得知他又沉迷起计算机语言,言辞中时而夹着这类专业术语。而谈到这个话题时,W毫不掩饰尝试入侵私人网络的经历。唉,有点担心这个人会在犯罪的道路一去不回。不过当我这么和他说的时候,W对此的回应是——希望你能对作为朋友的我有更正面的认知。

      2007年3月21日星期二天气阴转雨
      进入三月后,很久不见阳光,就算不下雨,天也总阴沉沉的。
      W今日告知我,他前几天偶然偷入一个网络系统的时候,查到一则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明天中午整理好,会发加密文件给我。
      晚间小雨淅沥,无法入眠。希望这些不安仅是我庸人自扰。

      2007年6月1日星期日天气阴
      自从得知那件事,日记中断了好几个月,一拿起笔,脑子就一片空白。
      可笑我声声正义公平,此等自命不凡之心,也仅仅鼓吹自我满足的正义公平。我可能没资格继续书写正义了!

      2007年6月8日星期日天气晴
      白昼一天天越来越漫长,却仍觉夜晚来得过于急切,有时看着窗外漫无止境的黑暗,心中也会害怕。我这个画像中的道林格雷,若犯下第一场罪行,最后将堕落得何等卑鄙,光是想象已经难以忍受。
      —— “隐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将比揭发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来得更甚。”
      道理我明白,但终究没有大义灭亲的觉悟,到头来只好反复痛骂自己优柔寡断!可与其说我是为此困窘,毋宁说是发现这颗心不再值得信赖,才深觉痛苦不堪。
      我是被自己内心所追撵的逃犯。

      2007年7月7日星期四天气晴
      药已经吃了一个月,可脑子有点混乱,几乎担心是发疯的凶兆。

      2007年8月5日星期日天气晴
      人生是孤独的朝圣,依靠任何人为自己的命运作出解答都是荒谬的。沙门的悉达多虽离开了佛陀,在尘世间堕落成商人的悉达多,但他自溺于大河的前一刻,必将在河水永恒之音中求得“唵(Om)”的妙谛。
      了结这件事就在这几天,日记也是,往后我不会再写了。
      (注释:①心理学上的曝光效应,指在没有其他理由的情况下,事物因为反复出现增加熟悉度,而带来的好感)
      2
      “就算我不知道阿朝发现他什么秘密,但想想就能猜到,那个男人一定犯下了滔天大罪!那天找到日记,我就想过同归于尽!”
      他满是皱纹的额角青筋突起。
      “道貌岸然的懦夫,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身不由己!说出来不是光荣的事,但我真恨不能一刀宰了他!可我明知把他碎尸万段也于事无补……阿朝那孩子从小善良又固执,她一方面不能将生父送进监狱,一方面又没法原谅自己对罪犯的包庇,她选择了第三条路,被那个男人推向了地狱。”
      “那么,他得知了这件事,自责地选择结束生命吗?”
      任楚的问题让许父发出刺哑的笑声,他双手死死按住方向盘,眼角含着泪水,却轻蔑又痛恨地说道:“那个人倒是死不足惜,可笑的是,他跪在我面前说会赎罪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会向警方认罪。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了他一眼!哈哈哈,你说,普天下哪会有这种可耻的男人!”
      任楚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真相”,但这个似是而非的真相,除了让她疑虑重重外,更带来一种气愤以及失望的心情。
      她匆匆告别许父后回了别墅。
      进门时,只有林岚在客厅等着。
      当时,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看似心无旁骛地翻着一本书,但即使故意放轻脚步,也让此君立刻闻声抬头,就足以证明他就是装得全神贯注。
      “哎,大侦探,总算回来了。”
      那笑容非常灿烂,让人望而却步。
      “就你一个人?”
      任楚左右看着说,有点想转移话题的意思。
      “没错,乐美十几分钟前被别人叫去商量事情,常卫不放心她一个人。至于甄漾,她刚在洗澡。但这些不重要,快点说你查到了什么,我等很久了。”
      林岚的眼神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轻浮架势严肃很多,任楚觉得,自己如果拒不回答,他绝对会马上翻脸。
      考虑了片刻,她只好这么说:“说是可以说,但你要保证守口如瓶。”
      3
      “原来是这样啊。”
      听任楚讲述完毕之后,林岚发出叹息,他的手指敲击着硬皮书面,惋惜中似乎又对得到答案感到满足。
      “不过这结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
      任楚交握着双手,浮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依然让她心绪不宁。她轻轻说:“你觉得这就是真相?”
      “干嘛又说这种话。”
      “自杀现场太过完美,感觉有点不真实。”
      “但‘完美’不是顺理成章的吗?”林岚反问,他不以为意地说,“毕竟这世界上可以完美无缺的只有真相。”
      任楚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他。因为人类心理的有限性和自我性,只要一开始思考,她就难以旁顾其他。
      当然,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人生气,但林岚觉得,假如自己被牵着鼻子而毫无还手之力,确实也有点丢脸。
      “真是的……假如你固执己见的话,我就得提出三个问题。”
      林岚想要扳回一局,他交抱着手臂,正坐说:“其一,遗书检验已经证明是死者笔迹,这点你怎么解释。其二,假设凶手可以模仿笔迹或者死者被逼写下这封信。为何非把尸体搬到祠堂,为什么冒险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其三,就算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怎么才能隐藏痕迹,把尸体搬到那里?”
      客厅回响着意气昂扬的驳论,最后他挥舞手势总结道:“所以你瞧,解决一切谜题都需要依靠事实和逻辑说话,而‘感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捕风捉影。”
      在他结束之后,任楚才一脸冷淡地抬头。
      “你批评我太唯心主义?”
      “难道不是吗?”
      林岚不知退让地继续叫板。
      任楚发出一声哼笑。
      “你把‘感觉’贬得一文不值?可谈到认知,感觉本就先行于意识。用脑子想想,如果调查时,有一个细节尤为要紧,却微小到难以超过主观知觉阀限,你分明被它影响了,却意识不到它,难道就因为知觉鞭长莫及,断然拒绝线索的客观存在吗?
      “你也别这么不以为然,比如说有一个关于盲视的案例,那个病人,脑部损伤造成左视野大面积视觉盲区,所以声称‘我看不到物体。’,但此人做出迫选,每次‘猜测’却毫无谬误。你能诘责他的猜测是唯心主义?——因为他不是真感觉不到,只不过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感觉。这类案例不胜枚举,说到底,孰真孰假,我们只能审慎地基于客观事实作出评判,而你仅凭主观认识,断言感觉就是捕风捉影,这么看,我和你究竟谁更唯心?”
      对于她这种标新立异地一派胡言,林岚悻悻然地挑了下眉毛,他往后一仰,整个人又靠回沙发上。
      “啧,你这种说法虽然刁钻,可三个问题不解决的话,不管你愿不愿意,案子只能到此为止。”
      这句话代表辩论结束,两人占据沙发两头,各自沉默。
      任楚托着下巴,垂眼思索。
      其实她也承认刚才一番长篇大论确实充满诡辩意味的逻辑,一吐为快虽然舒畅,但缠绕心头的藤蔓还在缓慢攀爬。林岚没说错,感觉根本做不了数,她当然明白这点,可把这件事当自杀来结案的话,矛盾实在太多了,哪怕搜肠刮肚,也不能解释文件和恐吓信的事,死者的遗书也疑点重重……
      ——等等!遗书……遗书……或许是遗书……
      任楚感到灵光一闪而过。
      ——对了,对了,就是遗书!
      “啊!”
      脑后流窜出一股战栗,让她出其不意地大叫一声,吓得林岚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连刚洗完澡的甄漾也跑下楼一看究竟。
      “出什么事了?”
      任楚非同小可地急遂道:“快把你拍的遗书翻出来!对了,你看这里!”
      “‘我一生无儿无女’,这又怎么……”林岚说到一半就断了线,幡然顿悟似地瞪圆眼睛。
      “没错!我真是一叶障目,就算许朝身故,但死者——至少知道事实后,绝不会这么写!”
      任楚用难以遏制住兴奋的音调说。
      “等下……”甄漾听得两眼昏花,“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任楚并没做任何解释,她只是指着手机里的照片,郑重其事地说:“甄漾,你是书法专家,仔细看看‘直至年前’这句有没有不对劲。”
      听到专家两字,甄漾感觉很不好意思。
      “嗯……你这么一说,‘年’字起笔确实过长了。”
      虽然有点红脸,但她认真端详后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林岚忙凑过来问。
      甄漾字斟句酌地解释:“你瞧,写字时,很多人会将‘丿’和‘一’连书,以免落笔拖沓,虽说‘无法之法,乃为至法’,但毕竟有迹可循……哎,我也不自信,可对比其他笔记,确实感觉这个字和整体风骨格格不入。”
      林岚听得啧啧点头:“听你一说越看越觉得奇怪。”
      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任楚因为太过激动,两颊又泛起红润的色泽,大声宣告道:“所以,这个根本不是‘年’字,而是添了一笔,改头换面的‘月’字。”
      听到两人因此发出惊呼,她扯开嘴角,笑容愉快地继续说:“现在可以拒绝自杀这个假设了,遗书是死者亲笔没错,但绝不是最近。一年前,他写下遗书后,由于某些原因又把它束之高阁,没想到现在却便宜了凶手。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如此——不是凶手想把尸体搬到祠堂,而是为了圆‘自杀’的弥天大谎不得不做!这个凶手啊,的确有着宛如恶魔般精湛的头脑!”
      4
      这天晚上,和林岚甄漾分别后,任楚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出笔开始在纸上写下这两天的调查成果。
      她坚信两次事件必有关联,不仅因为许朝和乐成民存在血亲关系,而且那封恐吓信,明确提及了许朝的死亡信息。至于乐美收到的文件,大概是有关许朝身世的资料吧,但如果是的话,许父在一个月前已经找过死者,所以,死者至少得知真相一个月之久,为什么还要让人调查,难道他此前便找了私人侦探?又或者只是有心人故布疑阵?
      但万一不是关于许朝的身份,内容又是什么?
      此外,恐吓信和文件都不经由邮递派送,这个安排一切的神秘人,必然这几天出现在村子里,那么,两者是否是同一人?他或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此人是否就是凶手呢?
      虽然以上问题任楚一概不知,但按此分析,目标人物既与许朝有关,最近又出现在村里,已知的有包括她在内的八人:任楚,甄漾,乐美,常卫,林岚,言凯风,言佬,许则林。
      写到这,她另起一行,将事情经过用线形图归拢。
      九月十一号
      8:10死者到别墅与众人第一次见面。
      10:11死者离开后不知去向
      11:30死者和其他人在村部会议室碰面
      12:43会议后,死者前往画友家,表现如常(期间打过一通电话)
      14:01乐美三人前往祠堂
      14:25偷偷见完许父后回到别墅(此时信箱中没有任何东西)
      14:55乐美甄漾返回别墅并发现文件
      16:20死者离开朋友家
      16:30死者遇见常卫,赠送《南陂远望》图
      这之后到第二天发现尸体为止,就没人再见过死者。
      根据死者的通话记录,15:44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乐美,这同乐美的供述也相符。17:52开始下雨,19:55雨停,而死者死亡时间在20:00-20:30之间。
      九月十二号
      6:00管理员到达现场,没有发现地上任何痕迹,门锁也未破坏,
      6:41,常卫搭上乐美便车
      6:55两人抵达祠堂,卡车上的东西由侧门搬入偏殿存放,两名搬运者都称箱笼重量并无异常,卡车车厢及底盘也都未发现任何藏匿迹象(但尸体上的淀粉值得商榷),
      7:15接送鼓乐队到场
      8:10死者电话无人接听,乐美开车前往死者家,
      8:41乐美返回,声称未找到死者,
      9:00推门进入正殿,发现尸体。
      除了言凯风同牌友赌博,其余人在案发时都无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唯一有明确动机的是许父,不过他既然能坦荡表现仇恨,又让人感到释疑。而有些人表面并无利害关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逻辑上来讲,乐美最有可能拿到遗书作假。但她也最没有犯罪动机,对于死者的死,任楚看得出她的悲伤绝对不折不扣,为情为仇都不太可能,如果是为了遗产的话,似乎也不太可能啊……
      任楚焦躁地皱起眉头,笔尖在桌上不断敲击,频率越来越快。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把将图纸抓到手里,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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