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畔》山有汜

14、西山畔

　　如果可以长眠，乔隐一定不愿睁开他的双眼，可是不能。
　　待毒蝎走后不久，乔隐便醒来，他觉得全身酸痛得厉害，四肢不受支配，可是他还是站了起来，可走出没多远，又倒在地上，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挣扎了片刻，好不容易走到乔灵身边，可是此时的他连抱起她的力气也没有，更不谈带她离开这风沙之地。他的目光渐渐垂了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一命运，可是他甘心，谁会甘心在死亡来临时不做任何抵抗呢？他翕动着双唇，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响，然后这残存的声音立即被来临的风沙所吞没。
　　风沙渐近，后面是沙天相接，那沙似乎在天上，一直垂落到地下，又似一朵乌云遮住了天空，沙子全飞到天上，似有翅膀的鸟儿，在风中摇摆着身子，然后给一丝浅浅的微笑，如此这般壮丽的场景，却是生命结束的终点。
　　一时间所有的光都暗淡下来，消隐在风沙的尽头，眼里，嘴里，手里还有身上都只有沙，乔隐抖了抖身子，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化为沙中的一员，似那天边的云朵，一切都淹在沙中。他伸出双手，不停地挥舞着，似乎在寻找什么，那清秀的面容却只是印在他脑中，双手不是那柔软的小手，而是沙子，她又在何方，还是那紫色的蝴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对他还重要吗？下一刻，也许就是终点。
　　沙尘暴呼呼地奔向西方，所过之处，风尘四起，所有的一切都没风沙淹没，阳光天空都被断开，只有一片茫茫的黑色和恐惧。
　　谁又能感到沙堆里所包含的生气呢？是那生命最后残存的呼吸，还是那份对生的执着？
　　风沙在沙漠里肆略了足足七天，由东边到西边，飞行了大半片沙漠，几乎吞灭了沙漠里的一切，更别谈那在沙漠里游走的生灵。
　　太阳渐渐西下，天边是一缕残阳，一阵扉红，刹是好看，若是驻足欣赏，便是人生一道美丽的回味。
　　风沙在所停之处形成一座小沙山，足有三四米高。而在小山的不远处，竟躺着一蓝衣女子，只见她扬了扬眉，吐出了嘴里的沙子，然后轻咳一声，便睁开了美丽的双目。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先是觉得右腿处有些痛疼，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身旁，一阵微热传来，不是那熟悉的身子。“哥哥呢？”一个念头划过脑际，她幽地一声便坐了起来。
　　她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小沙堆，那熟悉而用温柔的面庞又在何处？
　　疯了的是心，落下的是滚烫的泪水，那群褐色的毒蝎似恶魔现在她的脑际，“啊”，她失声叫道，害怕让她捂住了双眼，随后才发觉毒蝎早已不知所踪。
　　她立起身来，绕着小沙堆走了几圈，只发现了一些黑色的血迹，似乎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干涸。她右腿发麻，便坐了下来，想着几日前所发生的事，看着越发昏暗的天色，而那心头的人影却不知所踪，鼻子一酸，便哭了起来。对着夕阳喃喃地说道：“哥哥，你在那里？”不久前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是担心，是记挂，还是害怕他有事？她说不上来。
　　休息了片刻，她又立起身来，绕着小沙堆转了一圈，依旧只有些黑色的血迹。在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身上的血迹，一个念头划过心际，她发疯似的用双手刨着面前的小沙堆，一点一点的移开，手伤了，流出鲜红的血，她却不在乎，只是一味的刨着，也不管下面会埋着些什么。
　　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终于触摸到了那双温暖的手。
　　微风轻轻的吹过，天空挂着那轮美丽的明月，慵懒的面容终是露出了一弯浅浅的微笑。
　　乔灵搂着乔隐坐在沙地上，看着他身上各处斑斑的伤痕，心乱如麻，捂着嘴哭个不停，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伤痕，可她却突然止住了泪水，柔声地说道：“很痛吧，不怕有灵儿在！”说完朝着他勉强露出了个笑脸，然后又是一阵心痛。
　　“哥哥，天黑了，好好睡会，灵儿在这保护你！”她抱着乔隐，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回他的重生。
　　片刻后，她发现乔隐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似乎是一片残存的枯叶，轻风一吹，便把生命交给大地，只留下一阵旋舞。
　　乔灵心里一慌，不停地摇着乔隐的臂膀，可他却连眼也懒得抬下，似乎想如此长眠下去，不再理会世间的烦忧。忽然她的手像是触摸到什么软和东西，愣了愣，便解开了乔隐的外衫，在他的怀里竟有着一株百合，虽已凋萎，却有着无法抗拒的艳丽，像是柔和的月光静静地泄在心田，又像是那山间回荡的清泉。她一呆，然后把那株百合取下，鼻边飘过一丝芳香，落在心田却谱写着哀思，像是一段不能去爱的恋情。
　　“如自己这般吗？”她心里轻轻问道。然后她又看到一个圆色的珠子，珠子周身泛着难以抗拒的寒冷，像是冰天雪地里的珍珠。她再次拾起，顿时一股透入心怀的凉，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珠子里竟是一幅水彩画，那画有几分相似，她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小屋里的巨虎，心头又是一凉，便没有去理会它。到是那珠子让她倍感兴趣。
　　只见珠子表面光滑无比，美丽的月光像是泼在上面一般，呈现着苍白的美。在手里已有一丝寒霜，像是那珠子所凝结的。她把玩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什么落入心里，很是舒坦，先前的不快似乎已被珠子所散发的寒气冻结。她“嘿嘿”笑了笑，把那珠子放到乔隐嘴边，可乔隐却不肯吃下去，她的脸一红，又是轻轻一笑，便含起那珠子，嘴角一时有些发痛，但是她还是强忍着轻轻在乔隐的唇边吻下……
　　待乔隐吃下珠子，乔灵似乎累了，便在他的身旁睡了下来。
　　这美丽的夜里，泛过一阵金光，金光不断扩大，似乎一盏明灯照亮了四周，金光亮到一定程度后，便浓缩为一点，似一股无法抵挡的浪涛涌入乔隐体内，乔隐即升至半空，又一阵金光升起，那美丽的紫羽下意识的动了动，然后消隐在月光里。乔隐缩了缩身，便从空中摔了下来，发出阵阵声响。
　　金光散去，一切都恢复了宁静。而那株百合，沐浴在月光下，随着幽风散着清香，然后一随风飘向那深黑的西方。
　　次日清晨，有烈风吹过沙漠，阳光灼痛着双眼。
　　乔灵揉了揉被阳光灼痛的双目，伸了个懒腰这才醒来。可等她醒来，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心头一慌，便落下几滴清泪，她发现自己变得爱哭了，完全不似以前那个爱笑，爱捣蛋的自己，是因为他吗？她叹了口气，起身来，想走走，却发现肚子饿得慌，这才忆起有好几日没有吃东西，顿时她觉得有点无助，像是这片燥热的荒漠只剩下自己，那无奈的眼神完全没有昔日的神采。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重重地摔在地上，一股刺入心扉的痛，让她无法立身，只能那样躺着，浑身发麻得利害，手脚也有些无力，她看到了死亡的临近，也许这片荒漠便是她最后的的安身之地。
　　只是有点遗憾，那心头的影子不在身旁，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梦吗？
　　她闭上的双眼，不愿去想太多，她累了，可她却如此地不甘，上天给了她所爱的人，却让她如此地痛苦，这就是她的人生吗？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心头一暖，是他回来了吗？等她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便是那牵肠挂肚的男子，一双美丽的金瞳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乔隐见乔灵倒在这上，心头一惊，扔了手里的果子就奔了过去，扶起她，却碰到她的目光，心头一颤，然后乔灵便把头扎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傻孩子，饿坏了吧！”说完便抱起乔灵朝那些果子走去。
　　乔灵过了好一会，才止住哭声，因为她闻到了水果的香味，有弥桃，椰果，柠檬，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野果，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拿起来便吃，逗得一旁的乔隐“呵呵”直笑。
　　乔灵白了乔隐一眼，似乎有点不高兴忽然听道几声“咕咕”的叫声，仔细一听才知是乔隐肚子发出来的，这才明白乔隐也没吃东西，心里一暖，轻轻地笑了笑，递给乔隐半个柠檬，柔情的看着他，道：“为什么自己不先吃呢？”
　　乔隐接过后，吃了一口，笑道：“还不是怕你饿着，哦，前面就是森林，没想到那阵风暴还帮了我们的忙！”
　　乔灵当然不知道什么风暴，但她想起了那群褐色的毒蝎，心里直发麻，叫道：“不要说这了，我不想叫你哥哥了！”
　　乔隐愣了愣，片刻后才问道：“为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妹妹虽然调皮，却从来也不曾这样过，其时他心里也明白乔灵为何这般，只是他不愿承认，一直以来他只把她当妹妹，不曾想过其他。
　　乔灵“嘟”了“嘟”嘴，似乎有点生气，转过头去，道：“没为什么！”
　　乔隐见如此也不想再多追问，二人把地上的果子吃完后，便朝那片森林走去。
　　“对了，灵儿，昨晚你给我吃了什么吗？”乔隐突然问道。
　　想起昨晚的事，乔灵脸微微一红，但她不好意思重提，只好搪塞过去，道：“我也不知道啦，不去想那了，你来追我哦。”
　　说完便朝乔隐做了鬼脸，一把挣脱了他的大手，率先向前跑了，还不时的在阳光里转圈，她现在心情大好，吃过野果后不似先前般疲乏，而且右腿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难怪她要疯疯。
　　乔隐似乎也被她感染了，提了口气便追了过去，如先前那般在草地上追敢打闹。对乔隐而言，这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乔灵似乎也是这般，玩得格外起劲，有时还会故意抓起地上的沙子往乔隐身上扔，乔隐也不甘未弱，如此一来，两人不知不觉便踏入了森林。
　　“灵儿，别乱跑！”乔隐失声叫道。先前他来摘果子时，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冲动，似乎想发怒，毁去这里面的所有，可终是忍住，如今见乔灵全然不觉的往里冲，他怎能不担心。
　　乔灵闻言，回过头来，不解的看着乔隐，问道：“怎么啦？”
　　“里面有什么我们都不清楚，还是小心为上。”说话间乔隐已经跑到乔灵身边了。
　　乔灵撇了撇嘴，撒娇道：“我不干，你耍炸！”
　　乔隐愣了愣，全然不知这小妮子卖的是什么药，失声道：“什么？”
　　乔灵却是“扑哧”一笑，然后扑到乔隐怀里，柔声地道：“你会保护我的！”
　　乔隐敲了敲了她的小脑袋，突然想起了那株百合，那是他准备送给乔灵，便伸出手到怀里摸了摸了，却只摸到了一幅画，他脸色微微一变，问道：“灵儿，有没有见过一株花？”
　　乔灵这才想起，她不小心把那百合给扔了，吐了吐舌头，小心地问道：“很重要吗？”
　　“嗯，这可是要送人！”
　　乔灵这下不高兴了，哼了哼声，道：“那株百合，被我昨晚扔了！”还一幅有理的样子。
　　乔隐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脸色微微一变，显得有些严肃，说：“真的吗？那你记得扔那里了吗？”
　　乔灵越发生气，不奈烦地说：“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乔隐故意作了个可惜的表情，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灵儿不喜欢百合，我还费那么大……”
　　话未说完，乔灵便叫了起来，略微有些激动，先前的委屈早已抛之脑后，拉着乔隐的臂膀，问道：“啊，那是送给灵儿的？”
　　“当然啦，可是她不喜欢呀，还把它扔了！”
　　乔灵心头一乐，便再次扑到了乔隐的怀里，此时她的心里似吃了蜜一般的甜，柔声地说道：“知道哥哥最疼灵儿啦！”
　　这个小插曲让乔隐先前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顿时想到，无论什么，都必须去接受，味的逃避，只会让结果更糟，也许正有着许多族人再等着自己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乔灵，心里掠一丝感动，虽然她有时有点“坏”，却也是那般可爱，想到这，便微微笑了笑。随后却是一阵愁苦，那美丽的紫色蝴蝶始终在他的脑海里。
　　之后，乔隐拉着乔灵的手往里走去。
　　里面尽是些灌木和杂草，也显得有些简单，不时会些小树印入眼帘，或是传来许多虫鸣或鸟叫，为森林增添了几分神秘。不过路却是很艰难，乔隐只得小心的开出一条小道来。
　　越往里，乔隐便觉察到一股很浓烈的味道，可他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下只得摇摇头，继续往里走。
　　阳光斜斜地透过树叶落在地上，却是许多小圆点。
　　林中不似沙漠里那般燥热，又加上空气异样的轻爽，乔隐和乔灵不禁有些飘飘然的感觉。特别是乔灵，对各种各样的树木都充满了好奇。不时发出感叹，“这里真好玩！”乔隐只得苦笑一声，这小妮子全然不知危险。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森林里转悠，寻找可寻的足迹，可里面除了些小动物，就是树木，更别谈那群闪着金瞳的民族，连乔隐也有点怀疑那个故事的真假。
　　这林子虽以灌木居多，但也不乏一些果树，各种各样的果子都有，可乔灵似乎钟爱那柠檬，还说过一段冒似有理的话，“这柠檬就好象人生，表面是酸的，可当你咬下时，却会有一种甜甜的清香。”为此乔隐只得笑笑，却也无法否认。
　　入夜，天边挂着一轮明月，还有几点星辰，一阵轻风吹过，乔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乔隐柔声地问道：“是不是有点冷！”
　　乔灵点了点头，轻“嗯”了声。
　　乔隐二话没话，便把乔灵拉到怀里，紧紧的抱着她，看着天边的星辰说道：“这样会暖和些！”
　　乔灵心里流过一股暖意，躺在乔隐的怀里便睡去了，她多希望这一刻能永恒，只到那生命的尽头。
　　片刻后，乔隐也睡去，在梦里他又看到了那群无助地闪着金瞳的人，他们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然后又是小河边养父母的微笑与呵护，却化作流水，随小溪飘至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