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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痴心指望回风坠 “常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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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衮,他们跟上来了。”盖格罗放下手中的船帘,冲身后的人道。
“继续摇。”常衮对着船尾的女子举了举手中的弩机,一路驱使她将船摇到了西水门旁的支道中。
西水门设有铁闸,直通汴河,工部小吏每日只在酉初时分开闸放水,再赶去上游闸口开水,以保证池水之清澈,水面之持恒。
看了看时辰,眼下离酉时已不远了。
因此是最下游处,一旦开闸,水流湍急,十分危险,是以此刻也没有任何船只行至于此。他们停下船身,常衮将马素素重新扯入船篷,刀尖直抵对方右脑。
“他们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阮生并没有将自己欠债的事情告诉她,此刻马素素又如何猜得到裘三郎等人的身份。
常衮刀尖微低,刺破了对方的头皮,疼痛伴着滚滚寒意而来,使得马素素哆嗦着双唇眼泪直流。
“他们是牙行的人,带头的那个叫裘三郎,干的倒卖古董的生意,其实就是个地痞。”青年边说着便拨开他手中的刀刃,“他们应该只是求财,并没有发现什么。”
“你那小情郎是不是惹了什么祸端?或是……欠了人钱财。”青年抿着唇问马素素。
“不会的!阮郎一介书生,怎会欠人钱财。”
青年闻言轻笑出声:“自古痴情女子薄情汉,倒真是千年不变的道理。罢了罢了,你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你那小情郎知道的?”
青年见她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心思一动,转身拾起了船舱内散落的包袱,三两下又从细软中翻出了刚刚那个盝顶盒子。
“这盝盒是你的吗?”青年这么问着。
马素素点了点头。
“里面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是……是做珠钗用的,我本想着逃出去后用于生计。”
“你那情郎知道里头是这些东西吗?”
青年见她摇头,嘿嘿一笑,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依这盝盒的样式,一般是女儿家用来盛首饰用的。她那情郎怕是没想到这盒子里未装有一金一银,反倒是女子想靠着自己一双手为二人今后做出的打算。
“看来,你的小情郎是要失望了。”青年说着重新盖上盒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放了你,但你要向我保证,船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吐露出去。
“放了我?”马素素有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特别是她看到周围那几个大汉对青年迸发出满目的杀意。
“不行。”常衮沉声道。
“不放了她,难道你打算把那一船的人全都杀了?那未免动作太大了些。现在只有她,能帮我们引开那些人。”
“我怎知她不会去报官?”
“她不会,因为她也正在被官府通缉,对不对,马姑娘?”
站在船头的阮生眼瞧着前头的乌篷船停了下来,心中大喜过望。
独兰舟很快追上了马素素的船,不曾减速的船头啪得一声直撞在前面的船尾上,将那船身撞得猛然一晃,以至于自船篷内走出的马素素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幸好随即跟出的青年一把将她扶住,才免去了一劫。
阮生瞧那船上果真多出了一个男人,顿时黑下脸来。
“阮郎!”马素素死里逃生,只觉得满腹委屈,一下子朝情郎扑了过去。却不料那阮生非但没有伸手接她,反而一把将其推开了。
马素素不可置信地瞧着向来对她无微不至的情郎,见他冷着脸直瞪着自己身后的青年,才忽然明白过来。
“阮郎,你误会了,这位小兄弟只是……”
“匣子呢?”阮生没心思听她解释,插话问道。
“什么?”
“匣子,你包袱里的那个匣子。”
“你要那匣子做什么?”马素素不明所以。
“跟这贱人还扯什么词儿,直接上船去搜。”
阮生身后的裘三郎已经等不及了。他往手下一招呼,便要带人上船去抢,只是几个流氓还未跨过脚去,就被马素素身后的青年三两下给丢了回来。
“东西在我这里。”青年举起了手中的匣子,痞痞地笑。
“你竟把匣子给了他?!”阮生不可置信地吼出一句,他此刻几乎已经笃定了这人是马素素的另一个姘头。
“阮郎,你这是怎么了?”马素素轻声问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显得有些陌生。
“你刚刚为什么要开船?是舍不得你的银子?还是舍不得你这男人?”阮生冷笑一声,自上而下的眼神充满了蔑视。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般污蔑我!!”马素素终是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她盯着面前的人,刚刚重逢的喜悦一冲而散。
“好,我先不同你说这些,把那匣子给我!”阮生面目狰狞地去抢那盒子,谁料对面的青年掌心一收,一个侧身,顺势让他扑倒在船板上,差点滚落水中。
“你这不要脸的奸夫!”
“奸夫?这称呼倒是新鲜。”青年见他一介读书人,竟是将所谓礼义廉耻通通忘了个干净,不免轻视道,“这匣子是马姑娘的,若是得了她的同意,自然就给你。”
“哟嚯,小子口气倒是大,真当你三爷不存在啊!”那裘三郎见他如此嚣张,一步跨上前来,对着那青年便一拳招呼了去,几个手下也趁机围上,是打算在这小小的乌篷船上以多欺少,无耻制胜。
青年腰一弯,将手中盒子丢给前方与阮生对峙的马素素,自己却是五指一捏,捏住了裘三郎的腕子,将人推了个狗吃屎。
裘三郎呸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子,恶狠狠地刺向那青年。青年见状也不露怯,只凭着敏捷的身法穿梭在两艘船间,与这几个痞子玩起了捉迷藏来。
阮生见匣子到了马素素手中,便再无顾及,又扑身去抢。马素素毕竟是女子,力气不如他,几番推搡下,眼看着匣子便要脱手而出。那阮生趁机用手肘对着她胸肋狠狠撞了一下,差点将马素素撞出了船舷。
马素素没料到他竟对自己如此狠心,心灰意冷之下,一口咬在对方腕上,趁着对方吃痛,抱起那匣子便往水中掷了去。
噗通一声,匣子落入水中,直沉池底。
“你这贱人!”阮生怒极攻心,抬手便给了马素素一巴掌,打的马素素脑袋一偏,脸颊上顿时浮起了五道红印。
裘三郎最是眼疾手快,见东西落水,陡然舍了面前的青年,直追着那匣子扑身而去。阮生怕被他抢了先,也飞身跳下池去。片刻间,二人便在水中纠缠在了一起。
青年见状也懒得再同那几个痞子消遣,低身抓住两只脚踝,用力一扯,便抬翻了二人,紧接着又飞起一脚,将其余两个也踹出了船去。
可怜这几个痞子,先前落水的衣物还未得干,就又喝下了几口金明池池水。
再看那夺物的二人,裘三郎到底是会些拳脚的,很快就压了阮书生一筹。只见他猛地扎入水中,捞起那匣子,继而死死抱入怀里。阮生从他身后圈住他的肩膀,却被一肘子挥了开来,后脑正砸在船沿上,顿时便失了知觉,沉入水中。
“阮郎!”马素素见状大惊,舍不下人伸手去拽,却不料酉时正到,水闸一开,水里的几人便沿着水流被冲出了金明池,顺着湍急的汴河而下。
“阮郎……”
马素素无助地瞧着轰隆作响的水势,直到被人一把拉回了已系牢的乌篷船上,才没有同那独兰舟一并被冲出水闸。
常衮见人归来,侧身让他们入了蓬内。
“你怎知她不会跟那男人走?”擦肩而过时,他忍不住问青年。
常衮本是打算等人离船后,就找机会将他们一并射杀,可青年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同他说,不出一刻,马素素便会回到这船中来。
他本不信,可没料到结果却同青年说的一字不差。
“能不惜让心爱之人身处险境者,又怎会值得托付终身?”青年折腾了一番更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一旁的水壶大口喝了起来。
眼瞧着马素素被再一次绑上了手脚,却眼神空洞,任人摆弄,便知她是伤透了心。
“中原的读书人,都是懦夫。”常衮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那你是没见过真正不要命的读书人。”青年嘿嘿一笑,又仰头灌下几口水。
短暂的对话刚结束,船外望风的人便慌张地冲了进来。
附耳一句私语,常衮再一次狠下了双目。他掀开船帘朝外望去,只见外头一队厢军提棍而来,正沿着北岸一路搜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船里的呼吸声又明显开始急促了起来。
“葛头儿,这北岸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到这儿来真能找到人?”
葛大头回头对着身后之人的脑门就是一下子,“蠢货,咱们在这池子里忙活了大半日了,寻个清净处歇下会不会。”
“再说了,那些辽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要拿人也该他捧日军先上,咱们还当真拿着棍子作枪使啊。”
“嘿嘿,对对对,还是葛头儿想的周到。”
“那张子初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凭空冒出来几个辽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不定是看上那左相千金长得漂亮,想抢个水嫩媳妇儿回去呐。”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就这点儿出息!”葛大头一转身,忽地瞧见西水门处停着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瘦弱的船身正逆着闸门处的水流飘荡,格外显眼。
“你们看,那边有只船。”葛大头想起了张子初的推测,瞬间警惕了起来。
“真的,这船怎么行到这偏僻处来了。葛头儿,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葛大头面色一紧,有些犹疑。若当真是那些匪人躲在船上,就凭他们这些个老弱病残,怕是去给人家送人头的。
正想着,忽见那船里走出两个人来。葛大头眯起眼一瞧,那身上的锁子甲熟悉得很,可不是他们建安卫的装束嘛。
“头儿,是自己人。”
“看到了,走,过去瞧瞧。”
船上的盖格罗左臂轻抬,将袖中的箭弩又往里藏了两分。他随即又整了整身上的兵甲,挺直了腰杆,像模像样地站到了常衮的身后。
船上一共八人,除去马素素与李秀云,正有五人配上了军甲,迎岸而立。
面带痞气的青年先将马素素拎入船舱里,自己再纵身跃下,还不忘顺手盖上了上头的顶门。
顶门一关,船舱下便是漆黑一片。
青年取出随身的火石火镰,又将一些艾绒置于地上,勉强燃出了一丝火光。
底下的三人在这小小的船舱中显得有些拥挤,连带着空气也稀薄了几分,而其中的李秀云更是因为长期被缚,倦容如霜。
“我现在会帮你解开绳索,但你不能出声,不然惊动了外头的人,就会性命不保。”青年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了对方口中的麻核和手脚的绳子,又取了些清水给她喝。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青年从怀中取出了包得方方正正的油纸,仔细拆了开来。里头应是一块完整的环饼,可大约是刚刚藏得急,此时环饼已经被碾成了数块。
“哎呀,我的饼!”青年哀嚎一声,取了点递过来,见李秀云不接,便放进了自己的嘴中。他咯嘣咯嘣嚼着,还不忘将细碎零散的几片从衣襟上拾起来吃掉。
喝完水后,李秀云感觉好多了,但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专心致志地吃着手里的环饼,好似那东西是什么珍馐美味一般,一边吃还一边不时地发出赞叹。
直到将那环饼吃得一丝不剩,青年才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抬起头来,“我有个法子,兴许能帮你逃出去,想不想试试?”
“你说什么?”李秀云瞪大了眼,不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说,我可以帮你逃出去。”青年用手指向了自己,又把嘴巴咧大了些。
“……为什么?你不是跟那些贼人一伙的吗?”
青年咋了咋嘴,“我像吗?我可是宋人!而且他们命数已尽,我现在不想跟他们一伙了。”
“……”面前这人话说得同儿戏一般,教李秀云怎敢信他。
青年见她面有疑虑,又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外头那些官兵可都是来找你的。现在,整个金明池差不多都被禁军团团围住了。”
“禁军?找我?”李秀云歪着头,心中猛然一动。
“是啊,这可都是那位张大才子的功劳。”
果真是他!知道她被绑的,除了死去的双儿就只有他!他果真没负了自己的一片期望!
“张子初……”李秀云几乎喜极而泣。她拼命地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一个禁不住哭出声来。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那人会想办法救她的。
“你出去后见到张子初,便跟他说,就说,‘狼去了临水殿’”。
“狼……去了临水殿?”李秀云听闻这话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那些人的目的。
那些辽人……那些辽人竟想……
“可是你……”李秀云还是不太明白,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倒戈一击。她还想再问,却被打断了话头。
“废话别多说,现在先脱衣服。”
“什么?”李秀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脱衣服。”青年见她不动,等不及地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啪——
不大不小的响声回荡在船舱内,也不知有没有被外头的辽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