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珍惜，恋此良人》话小丁

15、母亲的哀伤

　　“可是，哥哥笑起来也更好看呀。”我嘟着嘴巴轻声撒娇。
　　“那好，以后我们都多笑笑，过得开心。”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大多数的话题都是关于辛晨，说起她的可爱，坚强，好人缘，以及财迷的样子。辛晨的事情总能轻易地让我们笑得温柔，心里由衷地开怀。
　　我总觉得不远处有一道目光紧紧地射过来，盯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是我抬起头来去找寻时，却又没找到。我故意低着头吃饭，猛然间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人群中一张普通的女孩的脸，她的目光忧郁哀伤，甚至有点儿自卑和心碎，我愣着发呆，想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哥哥发现我的愣神，轻轻唤了唤我，我才反应过来，再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她已经不在了。
　　一整天我都不自觉地想起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以及眼中的哀伤心碎。那张平凡的脸，我总觉得从前在哪里看到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就是校园里的擦肩而过吧，那样普通的长相，真的很难让人记忆深刻。

　　过年前几天，听说郑叔叔的很多项目存在不合格的风险，其中有一座修完三年的新桥，居然在春节的前夕垮塌了，还有几辆车掉进了黄河里，郑叔叔面临被立案调查。他给妈妈打了电话，希望我们能邀请文博哥哥来我家，暂时离开他的城市。
　　我给哥哥打电话，白天一直没人接听。直到晚上，辛晨依旧尝试着拨了过去，一直是忙音，很久很久，就在辛晨准备挂电话时，那边终于传来了一声异常疲惫的“喂？”
　　“哥，在干嘛呢？吃饭没？”辛晨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哥，故作开心地拉着家常。
　　她是个如此贴心的大大咧咧的女生。哦不，是个更愿意装作大大咧咧的贴心细致女孩。
　　“刚回来，不想吃了。”第一次少言寡语的他没有刻意温柔宠溺地和辛晨说话，真实地让我心疼。
　　他一定很疲惫，内心焦躁，连伪装一下都没有力气。
　　“妈妈做了好多菜呢，哎，可怜的孩子，吃不到。”辛晨依旧刻意回避那沉重的话题，故作轻松。
　　“恩，是啊。”简洁的话语，我却听出了无限的哀伤无奈。
　　“那你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妈妈也担忧地望着话筒，辛晨赶快说，“妈妈好想你。我们也想。我爸爸也希望你能来。”
　　“谢谢，谢谢你们大家，我不去了。给你们拜早年。我去洗澡了，挂了。”他每一个短句说完都要断句，好像是在一次次地坚定自己的立场，他声音疲倦平缓，我似乎看到他眼中的迷惘和无措。
　　他一定是希望陪着郑叔叔过年。虽然他们关系平淡，一个不问，另一个就不说，即使一方问了，另一方也会答得敷衍。哥哥考的离家远，又拼命加班创业，只是为了早日真正独立，摆脱郑叔叔强加给他的过度庇护。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是血浓于水的父子，是相依为命了将近20年的最亲近的人。
　　母亲在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中愣神很久，虽然她不常提起哥哥，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已经好几年都没见哥哥了，不知道哥哥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羞涩寡言的小小少年了。她在为哥哥担心，甚至有点儿担心过头，放下碗筷就默默走进了书房，拿起一大堆不知哪一届学生留下的试卷，一张一张地重新批阅。
　　她紧张难过时，就会将所有心思放去工作中，重复了大半辈子的简单幼稚小学题目，她也能专心地做下去。也许，并没有专心，并没有在做题，只是拿起它们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让自己不显得那样孤单无助。
　　恩，只是看起来有事可做，看起来踏实安宁。
　　我的很大一部分习惯都来自于她。我痛苦时要么发呆，要么找个作文题目写字，以为要认真构思文章，会转移注意力，不那么难过。可是，有些疼痛只是暂时被神经遗忘，但是钝钝的痛却如抽丝剥茧般越加的绵长无绝期。
　　我担忧地看着台灯下母亲花白的头发，厚厚地老花眼镜，布满皱纹的脸，及皮肤松弛的手背，我的泪水瞬间滑了下来。
　　相比起哥哥的疲惫，我更担忧母亲的哀伤。
　　她已经太过苍老，总觉得她再也经不起太多的人生变故，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又不得不放弃哥哥的抚养权，活在别人的恶言恶语里大半辈子，她那样坚强地一步步走了过来，但是其中的酸涩难熬又有谁会懂呢？
　　最终那顿饭几乎没人认真吃下，都端着碗筷各怀心事，饭菜凉了时，草草收拾掉，各自回了房间。
　　“辛玥，你说郑叔叔能逃脱责罚吗？”辛晨躺在下铺，玩着手上的夜光指环。
　　“不知道。”做了错事就得承担代价，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
　　“那你说哥哥能安然挺过来吗？”他是个外表纤瘦柔弱，内心倔强刚强的孩子，他一定会用淡漠伪装地安然无恙。但是他是无辜的，我是真心希望，他伪装地久了，能真正地走出来。
　　“我更担心妈妈。她老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决定起身去看看台灯下那个苍老倔强的妇人。
　　“那今晚我们陪她睡吧。”辛晨也爬了起来，在黑暗里寻找拖鞋，脚在地上划拉，发出轻轻地有质感的声音。

　　我们走到客厅时，从书房开着的门里看到橘色的灯光里，同样满头银发的父亲坐在母亲身边，手臂揽着母亲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母亲靠在父亲的怀里，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我和辛晨同时愣在原地，这样恬静安详的画面，让我想到了一个朴实却又不平凡的简单词汇——“幸福”。父母之间的深厚感情让我为之动容，他们从不说肉麻甜蜜的誓言，但是平淡生活里的细节传达给对方满满的体贴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