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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红尾猫,学名红尾护头鲿,生性惧光,夜晚较活跃。性情凶暴食量大,饲养时间长之后会认主。长期人工饲养后会改变夜行习性。

      我在抄书的时候看到了这一段,突然有种被看穿了的讨厌感。

      14:04,我咬了口手中的苹果。

      在窗边放了三天的苹果明明已经有些缺水了,咬下时却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讲台上那个才来的实习的年轻女老师皱了皱眉,严厉地看着我。我耸了耸肩将苹果放回原位,撩撩肩上的头发继而左手托腮。“那个人又在违反课堂纪律了。”“不过那个苹果已经放了很久了吧,她还真有胆吃下去哦?!”周围谈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说话的我斜前方的两个人还故意转回头来,生怕我不知道是她们在说话一般。

      啊啊,无聊透顶。

      女教师似乎并不打算和讲台下这些小小的骚动过不去。倒不如说在他们看来只要我不出什么幺蛾子就万事大吉吧。我仰起身靠在了椅背上,想着后面也没人干脆伸了个懒腰。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长串的遗传图解,那些是之前的老师早就讲过的了,新来的女老师却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温习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能听见的是附近操场里传来的加油声。一——班——加——油——勉强能拼凑起那些支零破碎的话语。对哦,这节课是一年一班的体育课,内容是足球练习。我瞟着窗外寻找着小光,视线却在一堆黑色的脑袋里被搅得七荤八素的。我咂咂嘴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黑板上,不出意料地发现了那个女教师再次盯上了我。

      外面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教室里昏昏欲睡的脑袋也不计其数。翻书声,写字声,低语交谈声,不论是哪一个声音都在夏季炽热的空气里被无限地放大了。前面的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第一排的那个眼镜仔的脑袋都快要垂到桌子上了,右边的肥婆看着少女漫画发出的嘻嘻笑声也是震耳欲聋。为什么偏偏就盯上了我呢?我皱了皱眉瞪着女教师,她却在这时示弱了,慌忙地低下头去磕磕绊绊地继续讲起了题。

      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学校里大概很少有人见过深夜的羽曳野。

      我在晚上九点半才慢吞吞的从演绎部的社办走出来。九月的大阪热气还未消退,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有点点凉风。好困。我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顺便揩掉了眼角的液体。

      学校里似乎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现在这种氛围其实是最招鬼怪的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留心着周围的草丛中,以期望从中找到一两只小鬼来陪我消遣。可事实上哪里会有鬼啊,鬼也只存在于人心和离子场中罢了。鬼不过是人人戏口相称的一种代号而已。

      从出生起我就经常被人们称作“鬼”。你看她的表情和鬼一样;哇她的力气好大好吓人,和鬼一样;她好凶啊,和鬼一样。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话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有时候不耐烦的时候就想,那不如干脆就拿起棍子送他们下地狱去见见真的鬼好了。

      ……也只是想想。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就算有,也不过是说的我们这类人罢了。

      我慢慢地走在学校的小路上,一路踢着石头企图制造一些声音。不远处的大礼堂门口传来了窸窣的摩擦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学校里?我加快了步伐想去看看是人是鬼,却抢先一步被这位鬼先生攀谈了:“雏形前辈,晚上好。”

      是小光啊。

      上了高中的小光长高了不少,从国二国三时和我差不多高到了现在比我高上一个头。什么啊不是鬼是小光啊,本应该是让我感到无聊的事我却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前辈在笑什么?”小光低头看着我语气无奈,但我仿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星空。“我在笑啊……”我拉长了声音。

      我在笑什么呢,大概是在笑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吧。

      这样没羞没臊的话在认识小光的这三年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哦。”我低下头去继续踢着石子,“小光这么晚还不回家还真是稀奇。快回家吧。”

      我继续朝前走着,走了几步却发现小光并没有跟上来。我回头看着他还停在原地,想着低年级的男孩子还真是难缠。“快回家吧,四天宝寺也是有着七大不可思议的哦。”

      那个七大不可思议我从没听说过,当然也不指望拿来吓倒小光;纯粹是夏季夜晚的消暑活动罢了。小光不怕鬼,我也不怕鬼,那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

      以前偶尔和小光聊过这些。小光说那些不过是吓人的罢了,我当时嘴上是说着附和的话语,心里却想着说不定那些是真的存在哦。

      是真的存在啊,——也许吧。我知道它们不会存在,但是期望着它们存在。

      小光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用轻松的语调回着“就算有鬼也一定被前辈吓走了”这样有些讨厌的话。他只是在原地看着我,抱着用黑布装起来的键盘,表情认真。“怎么啦?”我歪歪头不思其解。

      “前辈你……一个人不会寂寞吗?”

      他这样说着。突然被问我有些困惑,皱了皱眉却还是保持着微笑。一个人?不我才不是一个人哦,我还有小光嘛。或者说看起来这样子没人缘的我也是有朋友的哦。寂寞吗?不会啊,因为——

      我才不是一个人呢,我才不会寂寞呢。

      如果是三年前的我的话,说不定在听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抡起拳头了吧。

      三年前的我真的是不堪一击啊,除了弱小以外没有其他任何适合我的词语了。弱小到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弱小到会藏着一个人偷偷地哭起来。

      不过还好,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小光啊。

      强大又美丽的小光。

      如果要在四天宝寺校内进行“最可怕的人”的排名的话,“雏形惠”我的大名说不定是排在榜首的。如果再继续进行“意外的可能是大魔王的角色”的排名的话,说不定“财前光”这几个字也是名列前茅的呢。

      一个是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胆小鬼,一个是莫名奇妙就驯服了传说中的大魔王的人。
      所以,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也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了。我有小光了——即使是单方面的,却还是我所唯一拥有的啊。

      深夜的羽曳野只有街边的昏黄的路灯和711里面惨白的日照灯光。

      就算很少有人见过深夜的羽曳野,其实也没什么好令人期待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也不排除在一些奇奇怪怪的艺术家眼中这样的城市反而有着说不出的颓废美学,世界上各种各式的人太多了。

      我在楼下的711买了杯关东煮后才上了楼。这栋公寓楼已经严重老化了,天花板上没有路灯楼梯上没有扶手,在这样的深夜有的只是隔壁邻居在边上放了几天的厨余垃圾的恶臭。若是被批判家门发现城市中央还有着这样的地方的话一定又会在报纸上掀起腥风血雨吧,名字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叫《城市中的废墟》。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会有人把自己住的地方称之为“废墟”吗,每天这样想着的可能就只有我了吧。

      在上了三楼后我手里的关东煮也所剩无几了。我喝掉汤后顺手将纸杯和竹签塞进了邻居厨余垃圾的口袋里,反正都已经臭了,不如用关东煮的香味来掩盖一下吧。我旋开了房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小房间说着“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那是自然。

      房间最尽头供应的是母亲的灵位。灵位前早上摆设的饭团已经被吃完了,剩下了几颗小小的饭粒证明饭团确实存在过。我规规矩矩地跪在了灵位前拜了拜,清扫干净了灵位前的小桌子。

      昨天是肉松饭团,剩了一大半;然而今天的鳗鱼饭团就被吃完了,看来母亲是真的很喜欢吃鳗鱼呢。鳗鱼饭也是,似乎是只要和鳗鱼沾边的东西她都很喜欢。

      “有好好吃饭真的是太好了。”

      我对着灵位上母亲的照片微笑着说。

      照片上的母亲紧抿着嘴唇,没有一丝笑意。

      “前辈你……一个人不会寂寞吗?”

      躺在床上闭上眼时袭来的不是睡意,而是说着这句话的小光温柔却冷静的侧脸。不会寂寞吗?他的嘴型这样重复着。

      虽然嘴犟地说着“才不会呢”,但实际上怎么会不呢。回到家时只能面对这个空无一人的小房间,打开门时说的“我回来了”永远不会有回应。我也渴望着能够在一家人的吵吵闹闹中度过晚饭时光,在母亲温柔的“晚安”声中沉沉睡去。但我却只能每天都在校园里或大街上游荡到九点多十点钟,带着一身的疲乏回到这里草草地吃过晚饭,强迫自己把这里只是当做一个休息的地方,而不是“家”。

      家这个词,离我果然还是太遥远了。所以即使是寂寞……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得这么的理所当然吧。

      因此不出所料的,我再次失眠了。

      早上在捏饭团时因为太困了,不知不觉间饭团已经变成了长方体。反正也没人看,这样想着我就随意地裹上紫菜后切开,在盘子里摞在一起放在了母亲的灵位前,再把自己的午饭也一起装好。之后是每天照例的参拜,看着母亲毫无笑意的照片我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次,“好想能看一次真人啊。”我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对谁说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饭团后,我拎起书包,轻轻地带上了门却没锁。

      午休的时候收到了汇款单,落款是“雏形熏”,我的父亲的名字。汇款单是装在信封里寄来的,里面还夹着父亲和爷爷分别给我写的家书,以及一些关于家里道场日常训练和我的柴犬小美的照片。

      爷爷是个保守的老人,因此我和家里的联系就仅限于每月一次的家书。偶尔和父亲会短暂的有电话通话,但因为乡下家里信号不好总是草草结束。但就算如此我也很满足了,仅仅是听着父亲用坚定低沉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也足以让我感到十分幸福了。

      我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去收发室拿到的信封。守收发室的爷爷还是和以往一样昏昏沉沉地坐在老人椅上打着瞌睡,被我的动静吵醒后才睡眼惺忪地递给我签到本。记得写在上面啊——他这样说连眼镜都不戴上仔细确认一下,再次沉沉地睡去了。“这样下去不出事才奇怪呢。”我叹口气。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在初等部的时候守收发室的老奶奶是这个爷爷的夫人,是个十分十分温柔的老太太。不过她也有个和这个老爷爷一样的坏习惯,或者说是所有老人都会有的坏习惯——打瞌睡和迷糊。国二的有一个周一我去取信封,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写有我名字的那封信。

      “怎么会没有了呢?”

      由于每个月我都会来一次的缘故,老太太已经十分熟悉我了。怎么会没有了呢再找找吧——这样念叨着她终于戴上了我从未见过她戴的眼镜,和我一起找寻那个信封。即使是两个人一起找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时候尚且还很软弱的我甚至在收发室里都快急哭了。

      老太太大概是工作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手忙脚乱地安慰我说下午再来一次一定就能找到了,实在不行就上报学校云云。可是要是找不到的话里面的记忆也都没了啊,没了新的家书和照片我下个月一定会死掉的。

      然而最后我还是擦着眼泪哭哭啼啼的准备回教室。在回教室的路上我都处于极度的悲哀之中,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低年级的男生。“好疼啊学姐。”那个男生用夸张的语气说着话,将我拦了下来。无心和他纠缠我小声地说着对不起想要离开,却再次被他拦下来仔细端详。“哎呀,”他突然抬高音量,我则仰起头死死地盯着他。“这不是女神学姐吗!”

      女神学姐和小时候长得真的是如出一辙啊,并且果然人如其名超级女神超级冷淡的啊,来来来大家快来看一下这个女神学姐啊——随着他的音调越来越高,周围聚集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好像是第一次处于这样的境地里,本来就矮小的我被围在了人墙里,越来越看不见走廊上的天花板,也看不清周围的人的脸,“诶,这就是之前的那个信上署名‘女神’的人?”“好普通啊,居然还被称为女神……”这样的对话在人群里层出不穷。

      是有人偷走了我的信。

      我攥紧了拳头。我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而母亲是父亲最爱的人,于是父亲就给我取名为“惠(megumi)”。在家时父亲常常开玩笑称我为“女神(mekami)”,给我的信封上、信里也常常这样写着。“雏形惠(めかみ)收”——信封上的收件人一栏总是这样写着。那是我们父女间小小的乐趣。

      ……怎么可能被你们这些人玷污了父亲和母亲。

      身边细碎的交谈声还在继续,我死死地盯着始作俑者,对方则是带着嘲讽地笑仰视着我。去死吧——我在心里这样怒吼着,毫不犹豫的对着他的大腿挥出了拳。

      人群中出现了不小的骚乱。我从小就在家里的道场跟着父亲和爷爷学习剑道和拳法,初等部的时候也一直借住在大师兄家里,平时没事也和大师兄一起在练习,力气远大于普通女生,甚至大过一部分男生。就算不能让他断根骨头,让他疼几天是没问题的,我愤愤地想着。

      看着他吃痛的表情我真是无比的畅快。

      “喂喂这里在干什么啊,挡路了。”

      这个时候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着那种老套的少女漫画中的话。我回过头去看见人群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色碎发的低年级男生,抓着头发表情冷淡。“……财前啊。”被我打中的男生捂着大腿吃力地说着话,叫做财前的男生——也就是我的小光——挑挑眉,“狩山你又欺负人了啊?”他似乎和那个叫做狩山的人很熟;后来我才知道狩山和小光是青梅竹马。一边说着这句话小光一边走到了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不要太过分了啊狩山。”他温柔地警告狩山。

      我抬起头看着他。刚好有一点阳光照在了他的下巴上,闪耀的光斑刺得我睁不开眼。这个人可真是好看啊,我怔怔地想着。

      和光一样的闪耀,美得令人眩目。

      找到信封后我松了口气,在签到本上写下了我的名字。经过上次的那件事后父亲不再像以前那样写上“女神”了,只会写“雏形惠”,甚至有时只是“雏形”两个字就完了。

      我拿着信封抱着便当盒直上阳台。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好友茉莉也已经和她的男友白石开始吃午饭了,看着我进来后朝我挥挥手。“好慢啊。”她笑嘻嘻地说着,把身边的东西捡开给我腾了个位置出来。

      白石是小光的部长,因此我和他也算是熟识了。“财前昨晚没碰到你?”他吃着蔬菜沙拉随口问道,“早训的时候看见他心情不是很好。”

      “遇见了。心情不好可能是我是个难缠的女人的缘故吧。”我故作轻松地说着,心里却沉了下去。前辈一个人不会寂寞吗?我又想起了昨晚小光说这句话的神情。那时好像有点不太明显的月光,朦朦胧胧看不太清。

      小光或许是遇上了什么事吧,或者是听说了什么。没有的事哦。我都想好了,今天再遇上他的时候问问他,然后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回答这句话。

      没有的事哦,我怎么会寂寞呢。

      吃着饭团的时候我想起了放在母亲灵位前的长方体饭团。那不会生气吧,早上没有的担忧此时浮了上来:要是那个生气了该怎么办呢?

      那是母亲的灵位,那是我给“母亲”做的饭团。

      那也是……我给“那个”做的饭团。

      “你相信鬼的存在吗?”

      去年夏天的时候走在和小光一起回家的路上,小光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

      那时我刚开始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住在母亲以前的小房子里,一个人给母亲的灵位上香,一个人给母亲做供奉的饭团。再一个人回到小房子里,一个人清理掉灵位前的饭粒。

      “我相信。”

      我这样说着,故意歪着头看着小光。果不其然看见他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啦就不要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小光接下去说,像是意有所指却又不明明白白地点清。“那些不过是吓人的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

      那本来是我的习惯,最后却小光学着捡去了。他以前还嘲笑我“那样小心中年秃顶”,那此刻我是不是该原样奉还给他呢?

      我只是这样想想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这样去说他。于是我只是点点头假装附和他的话,视线却一直紧盯着他挠头的那只手。

      真好看啊。

      “所以,惠前辈要是遇上了什么事的话,一定要记得给我说。”下一秒那只好看的手就落在了我的头顶上,和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温柔地摩挲着。我乖乖地回答着好。

      即使这样说着,也只是“回答”了而已。每天都要清理母亲灵位前剩下的饭团,每天都要做新的饭团的这种事,我依旧是准备一个人藏在心里。

      因为茉莉也的缘故,我偶尔能在网球部旁边围观他们的练习。

      今天下午闲着没事,下课后我我和茉莉也一起在网球部场地里的长凳上坐着。茉莉也常常来,因此能熟稔的和其他的队员打着招呼;我就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玩手机上的单机小游戏,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小光。

      场地里场地外都时不时的有人在议论我。不用费劲去听我都能猜到大概是在说我“那个难缠的女人”“只是借着部长女朋友朋友的身份而已”,平时这类话我都听烦了。

      待到一半实在觉得无聊,和茉莉也打了声招呼后也没注意场地里就准备溜了。还是去平时经常去的美术教室里待到七八点吧,我想着摸出了刚被我塞进制服裙兜里的手机想看看时间。等等惠——茉莉也的声音忽大忽小在我的身后摇摆不定。什么事?我回过头去刚想这样回答她,脑袋侧面却猛地收到撞击。

      眼前一片漆黑,隐隐约约的我能听见茉莉也还在叫我的名字。惠,能听见吗,惠——声音像是经过了电影里的特效处理,一下像波浪一下像小号。我没力气回答她,就是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前辈?惠前辈?能听见吗?这是小光在叫我吧,换作平时我一定是原地满血地跳起来回应他,可是抱歉啊我现在真的没力气了。我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凑在了我面前的小光深色的眼瞳。

      在我意识最后模糊之前,我感觉我好像闻到了小光身上淡淡的柚木清香。

      等我醒来时窗帘边上都已经透出了浅红色的夕阳光了,小光和茉莉也一人一边守着我,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我转着眼珠确认了一下自己刚才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后被送到了医务室来,揉着还有些疼的脑门坐了起来。

      “醒了啊?”

      “醒了呢。”

      他们两人分别这样说着。茉莉也伸了个懒腰,“老师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这样说着后她站了起来,“既然已经醒了那我就先回去啦,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财前。”她拍了拍小光的肩走出了医务室。

      “拜拜……”我看着茉莉也的背影这样说着。

      小光也顺着我的目光看着茉莉也走掉,礼节性地道了声再见。“要再休息一下吗?”他这样问我,低下了头道歉,“抱歉前辈,刚才打到你的那个球是我打的。”没事的。我摇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了镜子前查看我的伤口。“只是有点淤血而已,没太大的问题。”我还是维持着以往轻快的语气,转回身咧着嘴笑看着他。笑的时候额头有些疼,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光叹了口气。“少逞强了,前辈你眉头都皱出鱼尾纹了。”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只是动作轻柔了许多,“晚饭想吃什么,我请客吧。”

      虽然一路上都叫着“螃蟹螃蟹”最后我还是没骨气地带着小光进了我家楼下的711.“我每晚都吃这个,便宜又好吃。”在收银台前我这样对小光说,“好啦就到这里,小光你也快回去吧。我自己付钱就好。”

      “不用,说好了请你的。”小光握住了我想付钱的手,将我牵到了凳子边上让我坐下。我撅着嘴假装生气,看着他板着脸把两人份的关东煮和便当饭团拿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好啦好啦下次你请回来好了,真是麻烦。”即使是这样说着小光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觉得麻烦的神情,帮我把饭团的包装纸打开后放在了我的面前,“快吃吧。”

      “那我开动啦。”

      我毫不客气地拿起饭团。我们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情侣吧?我忐忑又甜蜜地想着,偷偷瞅着小光认真吃饭的样子。

      路边路过了匆匆的路人,在他们眼中我们说不定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新晋恋人呢。我在心里偷笑着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这些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小光却盯着窗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并不看着我而依旧看着窗外对我说:“前辈,你家在这楼上吧?”

      “对哦。”我点点头。

      那待会我上去帮你换下药吧。这次他是看着我的眼睛坦荡地说着,指了指我的额头上的伤口,“多换几次药好得快一点。”

      不用了吧——我假装扭捏地想要回绝,脑海里却想着母亲的灵位,和灵位前的饭团。不可以的。饭团上的紫菜像是谁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这样说。

      “不不不前辈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那种衣冠禽兽。”

      “我知道的,”倒不如说我希望你是啊,“可是我家里超级乱的不行不行——”

      我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去推脱。“前辈你,”小光突然凑近,“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暧昧的话语、暧昧的姿势和暧昧的空气一齐向我袭来。怎么可能呢——我差点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了,回过神来继续想要拒绝,对上他的眼睛时却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那是不行的啊。我皱着眉又松开了:伤口太疼了。

      楼梯间依旧和平时一样漆黑一片。那里有个大石头,这边台阶有个缺口,我在一片黑暗中牵着小光的手,一一给他说着注意事项。“前辈过得真是很辛苦啊。”他突然这样开口,反过来握紧了我的手。

      小光的手很温暖,但同时也很粗糙;尽管不是我们不是第一次牵手了,但每次牵手的时候我还是会想,果然我要幸福死了。

      隔壁的厨余垃圾已经被扔了,我昨晚塞进去的关东煮的纸杯和竹签却被剔了出来放在了我的门口。“真是过分。”捡起这些垃圾时我的心情有些落寞。我用身体挡住了小光的视线,假装是用钥匙打开了门的。“请进。”我站在一边假装欢迎他,实际上手心里已经紧张得出汗了。

      “那就打扰了。”

      小光毫不客气地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走进去。我关上门在他后面朝屋内探着头,却因为身高问题看不见只能作罢。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握紧了拳头。

      我在他后面进了房间开了灯。昏暗的灯光映着母亲的遗容,小光不说话,拿起一边的香拜了拜。盘子里照例只剩下几颗饭粒,我松了口气,跟着跪坐在小光身后也拜了拜母亲的灵位。“那,我现在来帮你上药吧。”小光转回身来拿过了我的书包,“我把药拿出来了?”

      “那就麻烦你了。”我朝他微微鞠躬,随即大大咧咧地盘起腿坐在他面前,仰起头等着他给我上药。

      帮我上药时小光的神情十分专注,专注到在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到我自己,然后再看到我眼睛里的他的身影。“小光,”我再次没头没脑地告白,“我喜欢你,超级喜欢的那种。”

      “是吗?”小光随意地回答着,放下了这种药拿起了那种药,“你又在开玩笑了前辈。”才没有呢,我鼓起腮帮子单方面决定和他绝交一分钟。或许是看我的样子太好笑了,小光在上完最后一种药后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颊:“不高兴了?”

      哼。

      我扭过头去假装生气,偷偷地瞥着他想要看他的反应。“真是孩子气啊前辈,明明都还比我大一岁。”小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故作苦恼,“嗯……不听话的小孩子就应该受到的惩罚吧?”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转回头去瞪着他没忍住伸长手去够他的头顶,想要把他的头发全部弄乱。“讨厌,明明我才是前辈。”我可比你大一岁哦。“好好。”小光的表情很无聊,抓住了我使劲向上伸的手,“明明就这么小。”说着还用手比了比和我齐平的他的喉结处。

      “明明就是你长太快了。”刚和小光认识时我还只比他矮半个头,但三年过去了他长了不少,我却丝毫没有改变。

      或许说——我的青春早就在我决定来到四天宝寺的时候就结束了。

      我和这里的氛围基本可以说是格格不入。我不会搞笑,不会捧哽不会吐槽,最多只能在别人装傻的时候冷静地说上一句“你是白痴吗”。学校里的校园活动我也完全参与不进去,唯一勉强能应付过去的就是文化课的成绩了。你的话感觉更适合京都的女子中学吧,茉莉也曾经在聊天时无意间这样说过,我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国三时也曾经犹豫过我的坚持究竟是有没有意义的,不管是对小光还是对母亲的怀念。不如就这样到家附近的女子高中上学吧,这样的念头我也不是没有过。

      那个时候,给了我继续下去的勇气的还是小光。上交志愿书的前一天晚上回家时小光破天荒的和我聊了很多,他说他觉得我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没那么烦没那么可怕,他说他觉得我认真坚持下去的样子看起来很孤独,他说你也要多和其他人交往啊,不要老是只是来黏着我。

      “前辈可不能只和我撒娇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前辈是我很重要的人,无论前辈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前辈的。”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把志愿书上所有的内容都擦掉了,认认真真地选择了直升。

      “又发呆了?”

      小光将手伸到了我的面前,“前辈?灵魂还在吗?”

      啊对不起——回过神来后我慌忙道歉,他却毫不在意一样地摇摇头。“只是怕你被打傻了而已。”语气充满调侃,“不过说回来要是真的打傻了的话也是怪我啦。”

      “那不如你就这样对我负责吧?”我像往常一样还嘴回去,小光只是轻轻地敲了敲我的伤口没回答。我们该说点正事了吧——他这样说着开始了新一轮的对话,清了清嗓子:“前辈,你还记得我去年夏天对你说的话吗?‘有什么事就要和我说’。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当然还记得啊。然而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去,心脏怦怦直跳停止不下来,手中明明已经干了的汗又开始新一轮的涌动。我记得的,可是……我的视线飘忽不定最后停在了那几颗饭粒上。要和你说的事。这样子、那样子的事。

      “前辈?”

      耳边传来小光温柔地呼唤我的声音。我不敢回头去看他,生怕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

      “告诉我吧。”

      越来越温柔,嗓音越来越低。我的心脏也越跳越快,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告诉我。”

      我还没回过神来时就被小光扳住肩膀按在了地板上。“那些饭粒……”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很暖和像是我期待已久的阳光,但我却没有勇气去面对。

      那些饭团。那些饭粒。昨晚看到的隔壁的黑色垃圾袋。没有被扔掉的我的关东煮的杯子和竹签。
      我该怎么去说呢?我该怎么去描述我心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那些饭粒,是你做的饭团被人吃掉后剩下来的吧,惠。”

      伴随着一下一下的热气,小光在一个假名一个假名地叫着我的名字。“我……那是……”不知道是不是小光的力道太大,我的头也痛额头也痛,背上被硌着的骨头也在“咔咔”发响。心跳速还在加剧,似乎下一秒心脏就会从我口中飞出来。

      那些饭团——

      那些饭团,是我给母亲做的。

      是我给母亲的灵魂做的。

      是我给——每天侵入我房间的,母亲灵魂的化身者的邻居做的。

      在最开始搬进这里不久后,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家里的食物偶尔会少一点,给母亲做的供奉的食物偶尔也会不翼而飞。我很快锁定了是隔壁的人的作案,因为只有那个人能够随意进来:阳台太近了。我也报过警,但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不了了之。这栋楼太老,没有摄像头,我也求助过大楼管理人员,但因为没有钱只能作罢。

      我每天只能把钱和贵重物品每天带在身上,一个人呆在这里时也会提心吊胆。

      然而母亲灵位前供奉的食物是不能断的,回来时看那些食物还在不在也渐渐成了我的习惯。干脆就他看作是母亲的化身吧,一旦这样开始想了之后我好像也没那么怕了,特别是在某一次感冒很久了之后,回到家时发现了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

      ——那是母亲的化身吧。

      我憧憬着,每天都带着虔诚的心想着母亲柔和的脸部线条。

      那是……我的妈妈。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抬起手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无意间碰到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我龇着牙哭得更厉害起来。“别哭啊。”小光松开我,扯过来了纸巾手忙脚乱地帮我擦脸。好过分。我把脸遮住头一次不想让他帮忙,然后听见他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了我的颈窝里。

      “真是麻烦啊你。”

      他毫不客气地这样对我说。啊好烦好烦,我第一次对他失去了耐心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逮住了手放在他的腰间。“你出去。”我深呼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与他对着使劲想把手抽开,但失败。“为什么我要出去?”小光的语气理所应当得像是这是他家。我转过头去并不想看见他的脸,却被他的手挡住了。

      他温柔地,温柔地埋下头吻了吻我的唇角。我的大脑因为这个吻暂时性地停止运转,原本平复下的心又再次全力跳动起来。“你要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发神经?”他的语气还是那样讨人厌,“怎么可能。”

      “……为什么?”

      我的嗓音还是哽咽着的,抽得我有点难受。“你真的是笨蛋吗惠,随意放陌生人进家里来,你是独居的女子高中生好吗稍微有点常识吧拜托。”他在拿我没办法时总会直接叫我的名字,之后我就很快会妥协。但这次我决定再生气一会,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这么快的就松口了。“那才不是陌生人。”我闷闷地回答着。

      “啊?那你想说那是阿姨吗?”小光提高了音量。就是又怎样啊!我鼓起勇气想要这样回答,转回头看见他的眼睛时却不由自主的把话全都咽下去了。

      那是母亲。

      那不是母亲。

      那不是。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去否认啊,我没办法去否认说着“我想要我的母亲,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要拥有”的,我记忆中的孩提时代的我。

      如今把所有的都打碎了给我看,那我现在不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吗?

      我的脸上有了凉凉的液体在滚动。我好像是又哭了吧,我也不太确定,因为被我看着的小光的脸并没有模糊。“怎么又哭了啊”但是小光却这样说着。他将头靠在了我的颈窝里,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很担心你,惠。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的,你还有西园学姐啊,你还有我啊。

      他在我的耳边说着这样犯规的话。那是很危险的,我知道你很寂寞,我知道你很想你的妈妈,但是,但是——小光说的话毫无逻辑我也搞不清楚了。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小光用手按住了我。“你不准备道歉吗?”他撑起身将我的脸扳了回来,毫无预兆的,再次埋下头亲了亲我。

      “唔……?!”

      “一直让我担心,老是说着任性的话,老是说着喜欢我喜欢我什么的,我越来越搞不懂你是不是认真的了。”小光抱怨着。我身体僵硬动不了了,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眼泪却再次夺眶而出,我看着小光,“我一直超级认真的啊。”我哽咽着。

      “那搬家吧,惠。”小光又在说着奇怪的话了。“你今天怎么奇怪啊。”我看着他鼓起腮帮子,他好笑得捏了捏。“一点也不奇怪,”他说,“太危险了。回家去住吧。”

      “好。”我没办法拒绝。正好我也想家,想父亲想爷爷想小美了。

      “不要再有事瞒着我了。”

      “好。”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说什么我都答应。当然好了啊,我一直都很清楚的——那个不过是母亲的“化身”罢了,有了小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我寂寞吗?

      我不寂寞啊。我有我的光了,我一直都不是孑然一人——

      我看着小光,认真地抬起头去回应他之前的亲吻。动作很轻我不清楚他是否感觉到了,他没笑,只是低着头看着我。

      我喜欢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嵌满了星屑,十分的美丽。小光用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顺带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我们在一起好吧,惠。”他压低嗓音这样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没有办法拒绝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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