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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禄江 二 翰林院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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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雨芩从车内出来,看也未看赵充一眼,朝着郗源婉约一笑:“近川,麻烦你了。”
郗源扶着她柔软的腰肢,温和一笑:“我已吩咐酒楼安排好了雅间,冯小姐随我来。”
冯雨芩却蓦地笑容一黯,眼眸垂了下去:“你还是这般见外。”
明明,明明已谈婚论嫁了,却还是这样疏离的唤着“冯小姐”,虽然知道你是个君子,但心里又何尝不希冀未来的夫君对自己能有更亲昵的称呼。
郗源仿佛未听见,引了冯雨岑走进大门。踏进大门前,目光若有若无的向上瞟了一眼。
襄焚酒一惊,慌里慌张的甩下帘子掩住窗。
菜已经上齐,裘越清夹了筷子菜瞄他一眼:“你慌什么?楼下出了事?”
襄焚酒摇了摇头,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没什么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触及郗源目光的一刹那,他突然却有些慌乱,仿佛窥伺时被人从角落里拎了出来曝在阳光下。
就好像那时候,初在贡院撞见郗源时,他也是这般手足无措。
不想说话,襄焚酒低头闷声吃饭,裘越清划拉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杯著声仿佛吓到了沉思中的襄焚酒,抬头时裘越清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之前就与近川认识?”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想起之前的事,襄焚酒有些垂头丧气:“是……”但不是什么好印象,他一向瞧不起那些使手段上位的人,然而郗源差点因他失去考试资格却不是他期望见到的。
看他的表情,裘越清猜想不是什么好宣扬的事,到嘴边的为何不曾与他提及的质问又咽了回去。
官场如战场,有一知交好友极是难得。他与襄焚酒两人皆是保定府人氏,虽求学于不同书院,但过去私交尚是不错,自河间文会之后,渐渐也有诗书往来。而后一同进京赶考,一路相互扶持,一起金榜题名……裘越清早以为自己与襄焚酒已成至交,近日却觉得其实摸不透他的心思。
譬如前时稽查史书,上头派他与襄焚酒专司稽查防止刊录玩忽潦草,结果刚忙完一个通宵,一大清早,他不过是出了个恭,回来这小子就没了人影,默不作声的跑去乾清门外候着下朝。他厅堂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没找着人,倒是个侍诏来交文书,见着他试探的提了句:“襄大人在宫外立着像是有事要奏,莫不是史书出了大纰漏?”他方才知道襄焚酒的行踪。回来也只是沉着个脸,半句话也不肯多说。
再譬如上次礼部侍郎做寿,本是襄焚酒拉他去呈拜帖,说是结交高官于仕途有利,结果觥筹交错两轮,他正欲与太子少傅攀谈,襄焚酒低着头硬是将他强拉出府,拐了个弯就进了酒肆。可怜他失了一次结交贵人的好机会,还得陪着红脸醉鬼骂着不知道是谁的人,事后酒钱还得他垫着。当事人梗着脖子就是不提这件事,他赔了酒钱最终也没摸着来龙去脉。
要喝酒喝那寿酒不好么?杯杯陈酿呢!
还亏了他的寿礼,送出去半点回响还没收就被人搅了。思及此裘越清有点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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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女子低低的絮语一并传入了房内,听上去像是郗源和冯雨岑也上了楼来,由小二引着往另一边去了。
裘越清重搛了一口菜,顺便翻了个白眼:“这郗源,姑娘面前倒像是个君子了。”
襄焚酒满上茶抿了口,听到这句话便嘲他:“以裘兄才貌,若是想寻个缘分做君子,怕是机会良多。”
裘越清摆摆手:“还是算了,古往今来,就数姑娘最难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的。”
襄焚酒笑道:“裘兄似乎很有经验,不如说与小弟听听,长长见闻。”言罢托着脸,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裘越清掏出扇子敲了他手臂一记:“没看出来贤弟倒是个没正经的,成日里也想着郎情妾意呢。”
襄焚酒缩回手,又笑着与他来回驳了一驳,言谈间之前略带尴尬的气氛如冰渐消。二人吃菜打趣,裘越清兴头上又叫了壶酒,直喝的微醺了,才传了小二来结账。
下楼时襄焚酒转头望了望另一边的厢房,房门紧闭,不知房内光景。
裘越清甩了下摆先行下楼去了,若是他回头,兴许能看见站在阶上这人皱着眉头思索的模样。
多次被拒于千里之外着实使襄焚酒很困惑,郗源一次次的避而不见于情于理都不合。他相信当初郗源是无辜的,但难道郗源是还以为他会抓着把柄要挟于他?
那日在副考官面前,郗源看他的眼神确实是如避蛇蝎的。
慢慢走下楼,裘越清摇了扇子晃到他面前:“贤弟,听戏否?”
襄焚酒回了他个背影:“不如归去。”
街上人流拥挤车马如龙,一会人就要没了踪影。
裘越清合了扇子苦着脸跟上去:“真是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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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翰林院,堂内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候着。
襄焚酒瞧他身形魁梧,劲装玄衣,腰间别了两把短刀,靴筒紧紧束着裤脚,坐在椅上一身将门气,与风雅的翰林大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揣测该是军中人,与素来只同墨客辩风雅的他约莫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谁知一见襄焚酒他们进堂,那人就主动起身迎上来,站在他们面前堵了路,未开口先扫了裘越清一眼。裘越清一愣,摸着鼻子识趣的先绕了开走进内屋。
襄焚酒也想走开,刚要转头踏出去,那人开了口。
“是襄大人吧?”略有粗粝的嗓音,口气有些不像个好相与之辈。
襄焚酒扳回身子拱了拱手:“正是,不知阁下是?”
来人却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摸出一卷纸按进他怀里,留了句“五日内再来寻你”便扭头就走,只口不提姓甚名谁所为何事,与这翰林院往来鸿儒大不相同,丝毫不讲礼貌道理。
这样的人,怎么没人拦着,放他大摇大摆进了堂来。
襄焚酒皱了眉头,低头展开纸来看,才发现原是个空空如也的信封,不禁摇了摇头,更觉那人是个怪人。
将信封揣入衣中,襄焚酒转入内堂:“裘兄!上次那套十三经注疏你放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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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商贩们大多收起了摊位准备回家。李童蹲在包子铺面旁的青石阶上,叼着衣领,舌头暗暗戳着领上的小破洞,眼巴巴的望着伙计打烊。
从前老店主自己打理店铺的时候,总会在打烊时丢几个当日卖剩的馒头给他,偶尔运气好还能拿到泛着咸味撒着葱花的花卷。可前几日老店主急急得病倒,从家里赶来帮衬的老板娘又不是什么善心的女人,李童在这蹲了三四天,每天都是一无所获。
妹妹喊了好几天饿,可他这个做哥哥的,每天只能乞讨来零星几文钱。
伙计收拾完内堂,拿起笤帚准备清扫门槛和店门,唰唰扬起一阵灰。他瞟了李童一眼,把笤帚往桌角边一扔,走到这个破衣褴衫的瘦小子面前。李童满怀激动得抬眼看他,伙计却伸出脚,鞋侧撇了撇李童柴火似的腿:“让让,让让,大爷我拿门板。”
看着伙计麻利的铺上门板,收工进店,李童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枚铜板,眼里的星星暗了下去。
早知道不能寄希望于这些吝啬的魔鬼,不如刚才应了那个冷面大叔的要求,不过是去府门前蹲几天,最多被踹几脚,兴许还能多拿到些大叔的赏钱。
都怪自己胆子太小,看样子又是要让妹妹挨饿的一天了。
还在春日里,风却仍旧有些料峭。空气中弥漫着西府海棠初绽溢出的馨香,点点红蕊漫过高墙伸出几条枝桠。墙根处泛着前些日头细雨缠绵留下的斑驳,灰色的印痕逐渐被夜幕淹没了过去。
十三街人影点滴,大部分的店铺都在夜色降临前关了门,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街尽头那座大宅院门口的大红灯笼却趁着渐渐泛起的月光亮了起来,在因夜晚而变得清冷的大街上显得格外瞩目。
夜夜笙歌的相王府,今夜也不会有例外。
李童盯着灯笼盈着暖意的两点红,听到了从腹中传来的饥肠辘辘的哀鸣。
相王府中悠悠传出丝竹弦乐,偶有轻歌漾起,吟哦的却是坊间常有的淫词艳曲。
黑衣男子穿过□□,在房前停下了脚步。
在斥退了一列准备进屋的舞娘后,他抬手敲了敲门,须臾,房内的笙歌停了下来,大门突然敞开,一众婢女琴师等鱼贯而出。
融融的灯光从门中打了出来,荆禾理了理仪容,走入房中。
“主公,襄编修已收了。”荆禾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座上斜倚着的人慢慢扫了他一眼,拈起一粒果仁在眼前把玩,语气慵懒:“嗯?那他看出什么了没?”
“只收了信去,属下并无与他多言。”
“哦......”
听见权御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荆禾微挑起眉,暗暗窥伺着他的神情。权御直起身子,将果仁弹至荆禾脚边,一双眼睛笑意盈盈:“还揖着做什么,捡起来,赏你的。”
荆禾垂下手站起,眼带嫌恶的望着脚边的果仁。
自然不是普通的坚果,春节里回疆王呈上的贡品,和庆帝岁初方才连同回疆美人一并赏赐进府,褒奖这个叔叔“亲和有度,仁德守礼”。
这八字评词,与眼前这个看起来骄奢淫逸的亲王,着实大相径庭。
见荆禾站着不动,权御也并不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思仿佛神游开去。
半晌沉默,正当荆禾抬起一点头瞄向权御,暗暗思忖是不是应当作揖辞别时,权御却突然开了口:“潍河现下是何时节了?”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荆禾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上。按说这普天下莫非王土,潍河怎会与京城不同季,瞧权御的神情,也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只是权御此人思想往往信马由缰,荆禾实在吃不准他是不是在打什么哑谜,只得老老实实应了声“春季”。
权御听了没什么反应,摆了摆手让荆禾退了下去。
出府时天色已全暗了,有几颗星子缀在天上,暗暗淡淡的没什么光。一轮渐满的上弦月倒是亮的很,照的荆禾的脸也有点惨白。
路过街口拐角时,正巧撞见白日里问过的那个小乞儿正扒拉着菜农随意扔着的烂菜筐,荆禾想了想,还是走上了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