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另一个我》宁木枝

5、接风宴 郑秀安没有

　　一家人分了两辆车，宁氏夫妇带着宁云轻坐了一辆，董爷爷带着两个小姑娘坐了一辆。宁朵儿在路上又睡了一觉，郑秀安也是一路无言。董爷爷在前座上，看着后视镜里两个气氛微妙的女孩，默默的在心里感叹，若不是知道，实在是像一对双胞胎啊。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两辆车终于在一间农家乐前停下了。宁朵儿一觉醒来，正看见窗外熟悉的竹屋，开心的像春天的熊一样就从车上蹦了下去。郑秀安默默的跟在她后面，一边合上车门，一边悄悄的打量着四周。他们家难道住在乡下吗？她思量着。
　　“董哥哥！董哥哥！”才没几秒钟，宁朵儿早就跑没影了。她熟门熟路的窜进了左手边的一间较小的屋子，可没过多久，就被一个精壮的汉子笑骂着给推出来了。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大冬天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身上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诶呀宁小姐，”那汉子随手抹了把头上的汗，爽快的甩到了地上，“怎么又要到厨房里来了嘛，该熏到你了。”
　　“才不会呢，我就喜欢柴火的味道。”宁朵儿不满的撅嘴道。
　　“能把你的小脸熏黑喽！”汉子装模作样的舞了舞拳头。
　　“董立，不要和小小姐胡闹。”这时，一位身着蓝色布衣的妇人，一手端着一盘菜，一手掀开帘子，也从刚才那小屋里走了出来。她的肚子高高的鼓起，看起来有了至少五六个月的身孕。
　　“董姐姐，你怀孕啦！”宁朵儿大叫一声，又惊又喜的跑了过去。宁夫人吃了一惊，赶紧想去拦她。还好她在那妇人面前险险的刹住了车，宁朵儿好奇的看看妇人，看看肚子，还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搞得大家都莫名其妙。宁天看了他老婆一眼，两个人的眼里都写满了无奈——不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最后，宁朵儿站定在那妇人跟前，做出了一个慎重的决定——接过了她的盘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宁天率先破功，也不顾形象的，捂着肚子就笑了起来。
　　方才还紧张万分的宁夫人也是当下噗嗤一声，看着宁朵儿哭笑不得。那汉子和那妇人都是经不住笑了起来。只有宁云轻走上前去，拿下了宁朵儿手里的盘子，责怪又亲昵的，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就你个捣蛋的”。
　　安顿完司机的董爷爷刚好回来了，他只见老爷夫人和自己的儿子媳妇都笑做一团，少爷和小姐却端着一盘菜，情形甚是诡异。还有和小姐一同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墙根边上，不知道做什么。他慌忙走上前去，接下了宁云轻手里的菜，又赶紧挥挥手把儿子赶回了厨房。
　　“月梅啊，别干活了，先去歇着，菜爸来端。”董爷爷边向主厅走去，还不忘扭头冲儿媳妇说道。
　　那妇人只是一笑，在腰间的布料上蹭了蹭手，又掀起帘子走进厨房去了。
　　“好啦，”宁云轻好笑的咳了一声，把宁朵儿追随着妇人的直愣愣的目光拦了回来，“什么这么好看？”
　　“董姐姐怀孕了诶，”宁朵儿无比憧憬的说，“那董爷爷就真的要当爷爷啦！”
　　“看看你这辈分！”宁云轻又咳了一声，顺势往宁朵儿脑袋上一敲，“老是管董立小叔叫哥哥，哥哥就哥哥，小婶你又不叫嫂嫂，要叫姐姐。他们是哥哥姐姐，董爷爷你怎么不叫伯伯？将来他们的小宝宝出生了，要不要管你喊阿姨？”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阿姨。”这次，宁朵儿的头终于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我以后叫小叔，小叔！”
　　哼，宁云轻白了她一眼。
　　“哥，你在咳嗽了，外面太冷了我们快进去。”宁朵儿说着牵起宁云轻的手，往主厅方向走去。经过门口时，她这才看见了缩在墙边的郑秀安，她刚才应该一直站在这里，就一个人安静的站着。
　　“秀安。”宁朵儿松开哥哥的手，有些抱歉的跑了过去。宁云轻看了眼被甩开的手，看似无所谓的插进口袋，一个人先晃晃悠悠的往主厅去了。
　　“秀安，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呢？”宁朵儿跑到郑秀安面前，半抱歉半责怪的说道。
　　“没……没事，”郑秀安微微笑了一下，“你们的院子挺好看的。”
　　“哈哈哈，这不是我们家。”宁朵儿好笑的说道，“这是董爷爷的儿子开的农家乐。”
　　“农家乐？”郑秀安不解的问道。
　　“嗯，就是农村style的饭店吧，吃家常菜的地方。”宁朵儿解释说，“董立小叔烧菜可好吃了，我从小就喜欢吃，一会儿你好好尝尝。”
　　“好。”郑秀安答道。
　　宁朵儿牵着郑秀安来到了主厅。主厅是老大的一间屋子，若是摆起农家宴，来能容下五六桌。因此装修是十分简单的，灰地白墙木屋顶，不过是沿着墙摆了些小几，挂了些字画。宁天是个国画痴，淘到了好的，不止挂在家里，也给这里填了两幅。而宁云轻的是喜欢书法的，也给这里写了一副字。只有角落里最格格不入的那副儿童蜡笔画，就是宁朵儿小时候的杰作了。画面里一座高高的大楼上趴着一只硕大的“蜥蜴”，那是宁朵儿所谓的高楼清洁机。那“蜥蜴”头只有瓢虫那么大，身子却有蟒蛇那么粗，被宁云轻嘲笑了许久。董爷爷倒是喜欢的很，就一直留在这了。这里平时被桌椅撑的满满当当，不过今天，宁朵儿时隔半年回家的日子，要招待的自然只有宁家一家人。偌大的厅里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圆台，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好在空调还是打的很足，不至于让人觉得冷。
　　挨着哥哥坐下，宁朵儿也拉了郑秀安坐在她的另一边。菜很快上齐了，董爷爷本来是和他们同桌吃饭的，不过今日回了家，他也想去和儿子儿媳的小家聚聚。所以餐桌上就剩了五个人，宁氏夫妇就坐在了孩子们的对面。
　　“来来来，吃饭吧。”宁夫人看着对面团团端坐的三个孩子，愉快的招呼起来。
　　宁氏夫妇虽然向来对两个孩子甚是宠爱，但家教也是很严的。玩的时候打打闹闹都没有关系，饭桌上态度要端正，不能比长辈先动筷子。平时，哪怕是一家之主的宁天，也会邀请管家董爷爷先吃。因此宁朵儿和宁云轻从小就有很好的餐桌礼仪，这一点宁氏夫妇一直非常骄傲。此时看到郑秀安也如此乖巧，宁夫人很是喜欢。她先夹了一块裹着晶莹酱汁的糖醋排骨，放进了郑秀安的碗里。
　　“秀安，来，尝尝我们中国菜，这是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宁夫人柔声说道。
　　“这都快两点了，你们在飞机上吃着东西没有啊，饿坏了吧。”这一句她转向了宁朵儿，并顺势也往她的碗里放了一块。
　　“云轻啊，你吃这个，这个鸡汤小董炖了很久的。不过你来之前吃的比平日多了，别喝太多。”宁夫人手不停口不停的，又给宁云轻盛了一碗竹荪炖鸡汤。因为宁云轻身体不好的关系，这样需要错过饭点的行程，家里一般是不带他出来的。但是今天宁朵儿回家，宁云轻是一定要来的，所以出发前已经在家里简单的吃了一顿。只是要来迎接妹妹的宁云轻心情愉悦，不觉吃的多了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细心的宁夫人倒是都盯着了。
　　宁天笑着看向今天显得有些格外兴奋的妻子，有些好笑的给她舀了一勺肉沫豆腐。
　　郑秀安看看宁夫人，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埋下头啃那块排骨。她小口小口的咬下去，小心的不发出吧唧嘴的声音。排骨外边裹着的酱汁甜甜糯糯，散发着独特的清香，很合郑秀安的胃口。她渐渐吃的有些急了，一边吃一边偷偷的咽了下口水。
　　宁朵儿没有动筷子，从宁夫人夹菜到郑秀安碗里，她就一直不经意的偷瞟着郑秀安的方向。看她还合胃口的样子，宁朵儿也动手往她的盘子又添了一块排骨，这才自顾自地的吃了起来。郑秀安有点局促的瞥了一眼宁朵儿，急忙把那块排骨扒进了碗里。
　　一边喝着自己的鸡汤一边围观了这一切的宁云轻有些吃惊，自己这妹妹虽然素来是个心肠软的，但是在别人面前一般比较腼腆，自己的好友即使见过她很多次，也一直觉得她是个冰冰凉凉不爱理人的性格，其实只是内向罢了。这个郑秀安才和她认识两个礼拜吧？夹菜这种，在妹妹这里至少排到“五年亲密程度以下禁止”的动作，迄今也只见她对家里人和她从初中就认识的闺蜜做过。这个郑秀安什么情况？宁云轻微微的皱了皱眉。
　　眼尖的宁夫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些，她一挑眉，胳膊肘一捅宁天，给了他一个“这里有故事”的眼神。然而心大的宁天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他对应付老婆熟能生巧，迅速的回了一个“有好戏”的表情。宁夫人得到了心有灵犀的极大满足，快乐的往宁天的碗里又夹了几筷子红烧茄子。留他一个人一边扒着茄子，一边思考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食不言寝不语。终于饭毕，董立给五个人端上了一壶茶。食足人乏，一家人挪到了大厅一角的沙发上，打算歇一会再走。不过饭已吃完，这茶余饭后的好时光，宁夫人怎么能歇的住嘴呢？
　　“朵朵啊，”宁夫人看了一眼独自缩在最远的单人沙发上，看起来有些拘谨的郑秀安，决定先从自己的女儿下手，“你和秀安在韩国怎么认识的啊？”
　　“抢蛋糕认识的。”宁朵儿很随意的说。
　　“抢蛋糕？”还没从美食里回味过来的宁天好像终于拾起了点兴趣，往妻子的旁边凑了一凑。
　　“就是我生日的那天，我不是想去买块蛋糕嘛，”宁朵儿叨叨的叙述起来，“我刚买了一块蛋糕，就被秀安拦了下来，哔哩哔哩的说了一堆，我啥也没听懂。后来店员说，秀安也想要这块蛋糕，因为那天是她生日，可是那个蛋糕只有一块了。我一想我们同一天生日诶，这么巧。正好我也觉得一个人吃生日蛋糕有点凄凉，就拉了她一起吃了。”
　　“诶呦，我们宝宝，一个人在外面过生日，可怜的。”宁夫人竟然被这么一席话听得眼泪汪汪的，越过扶手拍了拍宁朵儿的手臂。宁天敏捷的起身，赶紧在女儿的白眼发射之前，把今天有点情绪泛滥的妻子拽了回来。
　　“那秀安啊，”一秒后，宁夫人的眼泪就仿佛它们从来没有来过那样消失了，她转向坐在远处的郑秀安，加大了音量，“秀安啊，你和我们朵朵同一天生的哦。”
　　“嗯。”郑秀安乖巧的回答道。
　　“真是巧哦，”宁夫人一拍宁天的大腿，“秀安你中文怎么这么好呀？”
　　“我…我妈妈是中国人。”郑秀安偏过头，有些结巴的说道。
　　“诶呦中国人啊，怪不得，”宁夫人听了很开心，“那我们秀安还是中韩混血嘞！混血美女，都是美女，怪不得我们秀安长的这么好看。”
　　宁天，宁朵儿和宁云轻闻言对视了一秒，同时转过头白了一眼宁夫人。这个姑娘和你的女儿长的一模一样好吗？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倒是郑秀安被宁夫人弄得很害羞，她的两只手紧紧的搅在一起，在大腿间不住的动来动去。
　　“秀安啊，”宁夫人又开口道，“那家里还有没有弟弟妹妹啊？”
　　“没…没有了，”郑秀安不安的回答道，“就我一个。”
　　“就一个啊。”宁夫人一脸了然，“那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这些事情宁朵儿也不知道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向了郑秀安，期待的等待着她的答案。可是郑秀安沉默了，久久的，凝视着地板，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空气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宁夫人看看宁天，不知道自己问错了什么。
　　“秀…秀安？”离她最近的宁朵儿靠了过去，拍了拍郑秀安沙发的扶手。她该不是又走神了吧？宁朵儿嘀咕道。
　　郑秀安没有动作，但是又沉寂了一两秒，一颗水滴吧嗒一声，砸在了郑秀安身前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来，两眼泛红，脸上竟是满满的泪水。
　　“我没有爸爸妈妈。”郑秀安语气平静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