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另一个我》宁木枝

2、我要去中国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秀安的心跳才渐渐慢了下来。她把捂得温热的手机从被子里掏了出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的宁朵儿的个人信息。却又好像那信息很烫手似的，忽的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翻了个个，落在郑秀安脚边的被子上。加，还是不加？郑秀安有些毫无头绪。要是在平时，她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犹豫的，或许她根本不会追过去和宁朵儿告别，或许她根本不会坐下吃那块蛋糕，或许她根本不会有勇气迈进那家蛋糕店呢？可是今天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她进了店里，和一个陌生的姑娘一起吃了蛋糕，甚至还扫了她的kakao.今天的自己一定是疯了，郑秀安这样想。她的视线无意识的飘落着，却又不自觉的瞥向那手机。
　　郑秀安的手机是三星很老的一个款了，这也是她打了很久的工才攒钱买下的。虽然款式久，但手机不是二手的，郑秀安很在意。而此时她的视线却在手机背面的一张照片上停住了。她的手机套是透明的，所以在手机的背面，郑秀安塞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和奶奶的合影，在奶奶去世后，郑秀安一个人哭着去打出来，塞进去的。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过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那个家里根本容不下她，爸爸只会喝酒赌钱，回家对她和妈妈拳打脚踢，用最难听的脏话咒骂妈妈生不出儿子。等爸爸走了，妈妈又会打她，怨她是个女儿让自己抬不起头。她在那个家里从来没有被爱过，从来没有人关心她。只有奶奶，可怜的奶奶。每次爸爸没钱的时候，就会提着郑秀安去奶奶家讨钱。奶奶只要拒绝，爸爸就往死里打郑秀安。这时候奶奶就狠不下心了。尽管那时候她也没多喜欢郑秀安，但但凡是个人的，也舍不得看孩子这样被打。只好任儿子掏空口袋，拿走她仅有的吃饭的钱。无数的夜晚，郑秀安记得自己趴在奶奶家的地板上，奶奶一边数落她，一边骂着没人性的儿子，一边给她上药。但第二天一早奶奶就会赶她走，因为奶奶家也没有饭吃了，也留不住她。
　　还小的时候，郑秀安就会偷偷的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去，露出自己的伤口，用一个小女孩的可怜相和那里的人家讨点吃的。因为近处的人家早就讨不到了，若是谁家愿意给郑秀安一点吃的，郑爸爸第二天就会上门去，去那家耍赖借钱。所以郑秀安只好远远的跑出去，有时候要走一个上午，有时候要走一天。把讨回来的一两个紫菜饭团捧在怀里，带回来和奶奶一起吃。
　　后来郑秀安大一点了，就学会了去便利店打零工。但还是得躲得离家远远的，要是被爸爸发现了，一定会揍她一顿，然后拿走所有的钱。郑秀安把挣来的钱小心的藏在T-money的卡里。就算爸爸发现了这张卡，拿走它也没有用，这卡可以去便利店买吃的，却取不出现金来赌钱。但还是不能让爸爸知道自己在打工，不然，非要闹到店里来要钱不可。
　　郑秀安记得自己小心翼翼的攒了一小笔钱，第一次把这张卡递到奶奶面前的时候。奶奶哭了，奶奶第一次抱了她，祖孙两个人抱着哭成了一团。两个人买了gs25的牛肉三明治，面对面坐着，无声地吞咽。后来郑秀安慢慢的打工攒钱，给奶奶买吃的，也买下了自己的手机。那段时间她和奶奶的关系很好，甚至很多时候住在奶奶家。她买了新手机，还跑去和奶奶炫耀，一起拍下了她手机里的第一张照片，也是她们的唯一一张合影。
　　可是没过多久，奶奶就突然病逝了。等郑秀安从根本没打算通知她的母亲嘴里听到消息时，奶奶已经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里。那个礼拜郑秀安打了三份零时工，忙得一个礼拜没回家。她只是想在首尔寒冷的冬天到来前给奶奶买一副好一点的手套，可是她的钱还没攒够，奶奶就去世了。奶奶向来是没什么大病的，郑秀安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走的这样急。甚至好心的邻居偷偷告诉她，奶奶根本没有被送去过医院，就死在了家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大病，一贴药就能治好的，只是父亲是断然不愿意去治她的。他盼她死呢，巴不得。
　　郑秀安是愤怒的，她知道，就是爸爸害死了奶奶。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根本反抗不了她的父母，反抗不了。可是郑秀安也是害怕的，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她怕她的一生也会变得像奶奶一样。她不要，她不要。她只好将这颗恨的种子先深深地在心底埋下，所有的仇总有一天我会一并还来，等我长大！
　　突然间郑秀安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这几年她一半住在奶奶家，一半在兼职的小店里值夜班。现在奶奶一死，爸爸赶紧的就卖了她的房子，拿着一大笔钱开心的赌博去了。郑秀安从小在父母的家里，就只是睡在楼梯底下的杂物堆里。现在本就不和的父母又成了害死奶奶的凶手，那个家，郑秀安是再也不会回去了。所以还有半年才高中毕业的郑秀安却发现，她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了，她不得不养活自己。她想过辍学，这样只要天天打工，她有本事可以不饿死自己。可是她不能，高中文凭她一定得拿到，那样她才可以找到工资稍微高一点的工作，而且她还想上大学，也或者只有这样，才能让郑秀安看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强大到可以反击自己的父母的希望。好在之前卡里已经攒下了一些钱，郑秀安又千方百计，找到了一个帮别人看店的，每天晚上可以睡在店里的工作。再加上一份零工，高三的下半学期，竟然就被郑秀安撑下来了。可是大学梦还是没能如愿，长在这样的家庭里，郑秀安的成绩从小就不好。最后这半年的变故，更是让她除了应付生活无暇估计其他，什么大学也没能申请上。她只好先租了一个小房间，靠她的中文找了一份化妆品店员的工作，又打了一份便利店的零工。日子一直过得很拮据，可相比于此，更让郑秀安无助的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在哪里，未来要怎么办。奶奶走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在意的人走了。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或许哪天我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啊！郑秀安在无数漆黑的夜晚里这样想过。也许有一天有了许多钱，有了男朋友，能够挽着他的手臂耀武扬威的出现在父母面前，出一口恶气。这样的幻想竟然已经成了郑秀安生活的一种希望和支撑。要不然能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呢？郑秀安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暴风雨中飘摇，直到今天，她遇到了宁朵儿。
　　我要去中国，郑秀安想。
　　这样大胆的想法突然在郑秀安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中国吗？那个除了是母亲的故乡，她对而言毫无特别的地方。可母亲的故乡又怎么样呢？母亲是会教她中文，为了在无依无靠的韩国排遣寂寞。可是母亲从没有和她讲过任何关于她的过去的，关于中国的事。郑秀安对中国的了解，就和许许多多平凡的韩国人一样，来自新闻，来自网络，来自明洞熙熙攘攘、大包小包的中国游客。那里真的很落后吗？素质又差，公共卫生又差？可是他们看起来很有钱啊。郑秀安觉得来自己店里买东西的中国游客们总是好像不要钱一样，一把一把的往他们的篮子里抓。应该是很有钱吧。
　　只有一次，郑秀安记得的唯一的一次，在她还年幼的时候。那天她发烧了，烧的晕晕乎乎的，迷迷糊糊地走进了平时从不敢涉足的父母的卧室。当她靠在门上半推半跌的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母亲背对着她，正从角落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来。那是一张很大的照片，看起来也很久了，灰扑扑的。越过母亲的肩头，郑秀安还记得那照片上是满是层层叠叠的山，只有最前面的黄泥地上，干干地站着一男一女，但是两人都笑脸盈盈的，冲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郑秀安顿在了原地，不知是病的没力气，还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将引来母亲怎么样的责骂，她一时间没了动作，像冰雕一样凝在了原地。而母亲也一反常态的，竟然对身后的郑秀安浑然未觉。她痴痴的看着那张照片，也像冰雕一样，一动不动。还是郑秀安先反应过来，发觉自己处境的她浑身一个机灵，连病都好了一半似的。她小心翼翼的，轻轻地抵着年久失修很容易发出吱嘎声的门，使出了平生最高水平的忍者之术，终于消无声息的从那个房间里撤了出来。退到客厅的她担惊受怕的看着那扇门许久，母亲却始终没有从里面出来。最后还在发烧的郑秀安终于顶不住了，还是走到了自己的楼梯间一头歪在了地铺里。等再醒来，这一段回忆总是像虚幻一样，连郑秀安自己也不知道是梦是真了。
　　郑秀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鬼使神差的，滑向了脚边的手机。
　　等郑秀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手机屏幕上一个大大的桃子卡通形象的笑脸。宁朵儿已经在在上面打了十几行的呀呀呀呀和问号，看起来自己是很长时间没回她了。诶？等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加了宁朵儿的好友？郑秀安吓得从床上一下弹了起来，砰的一下撞上了挂在墙上的书柜底部。
　　“诶呀呀”，一声巨大的闷响过后，郑秀安一屁股跌坐在床尾，可怜巴巴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两只眼睛盈满了泪水。天哪，疼死了。郑秀安委屈的瘪了瘪嘴。这时候突然又来了一条消息，郑秀安眨眨眼睛，发现是宁朵儿又发来了一句话。“秀安，我再过两个礼拜就要回国了。”
　　两个礼拜？那还不到圣诞节，郑秀安条件反射的算了算。虽然并没有人和自己一起庆祝圣诞节，但是这个节日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大街小巷的都会装饰起来。最重要的是，不像中秋那样，人们都团团圆圆的躲在家里，整个首尔的街道空空荡荡的，圣诞节的人们总喜欢涌在街头狂欢。郑秀安每年这个时候走在街上，都能感到一丝节日的热闹，好像自己也不那么孤单了。所以，圣诞节也算是郑秀安最喜欢的节日了。今年赶不上了吗？郑秀安有点遗憾的想。她都没有意识到，在她的潜意识里，要跟着宁朵儿去中国已经是个事实了。
　　“那个，朵儿。”郑秀安小小翼翼地输入到，“我可以跟你去中国吗？”
　　对话框的那一头沉默了一会儿，郑秀安看到消息显示已读，但是宁朵儿迟迟没有回应。她更加紧张起来，把手机屏幕牢牢的贴在自己的胸前，有点不敢去看它。又忍不住偷偷的，瞄一眼，又飞快的贴回胸前。终于又一次，在郑秀安的视线飞快的掠过屏幕的最下方时，她看到那里新出现了一行字，“想去旅游吗？”
　　郑秀安也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清楚怎么回答。去旅游吗？还是莫名的想跟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去看个究竟？还是单纯的想离开韩国呢？她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简单的回了一个“嗯”。
　　“那好啊，我可以带你回家玩啊。”这次对面的宁朵儿很快速的回到。
　　“嗯。”郑秀安心情复杂的敲下了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