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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夜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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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宗良是庞统手下掌管骑兵队的一员大将,非常受信任。此人作战英勇,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看着没脾气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可此刻公孙策再看他,却觉得这人与往常的样子完全不同了——眉目间尽是自骄的傲慢,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所以,与吴信、西夏暗中勾结的是你!你把章氏药局推到我们面前来,拿吴家做了挡箭牌,咳咳……”
“大人,可别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安啊。”贾宗良盘腿坐到咳嗽着的公孙策对面,对他一挑眉,“只怪那老头太蠢,做事都不干净,才露了踪迹。”
“不对,章氏药局虽然是吴家产业,但在这边陲远地总是鞭长莫及……药局应该早就变成你的私产了吧?”公孙策捂住胸口,忍着痛道。
贾宗良咧嘴笑道:“大人这是想听故事?”
公孙策环顾左右——屋内只有贾宗良一人,屋外隐约能看见几个健硕的身影——眼下恐怕怎么样也找不到机会逃出去,再加上刚刚为了引贾宗良出来受了颇重的伤……
他心念电转,摇头低声道:“我并非是想听故事,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呵,原来公孙大人也逃不开酸儒那一套,满口尽是迂腐的正义。”贾宗良嗤笑一声,说道,“吴霖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公孙策轻轻一点头。
“我确实由此和吴信搭上了伙,他恨透了庞统害死他文武双全的大儿子,自然愿意给他下绊子。可这种事没钱怎么行?这老顽固勤恳一辈子,家里穷得只够吃口饭了……还想向我要钱?真是好笑!”
“我这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药局接过手来……再说了,做点小买卖么,怎么好叫大家都知道?”贾宗良摊手道。
公孙策这才知道其中干系:“药局暗地里卖那些毒草毒/药,原来是你的主意!”
“哎,大人之前那一手釜底抽薪,可是断了我的财路啊!”贾宗良无奈道,“虽然确实有些碍事,不过好在计划已经准备万全。”
公孙策心里一动,问道:“什么计划?”
“你迟早会知道的。”贾宗良随口敷衍一句,转而问道,“至于其他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不说也罢。大人,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精彩不精彩?”
他急切地盯着公孙策,双目放光,似乎是渴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可满脸神色扭曲,竟然仿若妖魔。
究竟是什么心思,能把人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
“你说的这些,确实缜密而且对得上事实……”公孙策缓缓开口,见贾宗良面露喜色,他口风迅速一转,“只是可惜了,我不信。”
贾宗良握紧拳头,眼中露出些许被冒犯了的愤怒:“哪里不信?”
“一开始就不信。”
“为什么?”贾宗良不可置信道,“难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公孙策抬眼看他,波澜不惊地问:“肖闵呢?”
贾宗良一下子噎住了。
“在你这个‘精彩’的故事里,你打算给他安排一个什么位置呢?是尽职尽责的叛徒,还是藏着自己小算盘的追随者?”
“他、他只不过是个……”
“是啊,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公孙策冷笑道,“可他泄了你的底,让我们能顺藤摸瓜地发现你,这样的故事才叫精彩,对不对?”
贾宗良平和的面具终于被这个名字敲开了一道口子,他声嘶力竭地解释道:“我原以为这个小子是个可用之才,才放心地把大事交给他做,谁知道——”
公孙策打断他:“大事?哦——陷害吴霖,把无法辩驳之罪推给庞统,这就是你的大事?”
“你又懂什么?”贾宗良脖颈上暴起几根青筋,高声道,“世族无用,都是些明哲保身的鼠辈!现在的大宋你也看到了,澶渊之盟后,满朝世家尽推诿、半点做不得事,难道不该是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出头的时候了吗?”
公孙策本是借机诈他,想问出吴霖之死的真相,没想到被塞了满耳如此的言论,再想起尸骨未寒的吴、肖二人,几乎怒极反笑。
他当下便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对无用的世族你义愤填膺,恨不得背后挥着鞭子打着他们往前走,可看到有用的世族你又心有不甘,所以庞统得死、吴霖得死,就剩你一个能力挽江山的狂澜对吗?”
贾宗良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喘了几口气,忍了忍道:“公孙大人也算是富贵人家出生,不理解也正常。”
“承蒙抬爱,我的确理解不了。”公孙策忍过去那阵痛,觉得身上好受很多,于是用被缚的双手一撑地面,艰难地靠着墙坐起来一点,“可是……又关吴霖什么事?”
“什么意思?”
“多年并肩的同袍之情,也是假的吗?”
贾宗良沉默半晌,垂下眼,脸上倒是显出一点真真切切的难受。他皱眉道:“我本也没想着对他怎么样,只不过正巧碰上京城来信……”
后半截话卡在嘴里,可是公孙策听懂了。
只不过是正巧。
正巧他该死。
贾宗良心怀振兴寒门的“大志”,想推倒前头那个看起来世故圆滑的庞统。而吴霖本能借着点交情保下一命,谁知道中途又被公孙策的来信横插一脚,反而成了必死的跳板。
公孙策总算在多年之后,心惊胆战地掀开时间的帘幕,窥探了一点被深埋的惨烈前事。
只是他没想到,这不是掩在土下的沉默长眠,而是填满一整个棺椁的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淋淋鲜血。
“那肖闵呢?”
“呵!”贾宗良不屑地笑了一声,“肖闵这个人倒是很吃得苦,我叫他办的事也都做的不错,就是本性有些优柔寡断。在杀了吴霖之后,我看出他有些反悔……”
公孙策惊道:“谁杀了吴霖?”
“自然是我,谁还指望这个犹豫不决、畏畏缩缩的人能动手?我就让他伪造了吴霖的遗物,可没想到之后他竟然想对庞统告密。”贾宗良叹了口气,语气竟有些委屈道,“唉,父母在,不远游——都是些命苦的人,何至于此呢?”
原来是拿肖母的安危威胁了肖闵。
公孙策想起了那个肖吴二人合力用土砖垒起来的小院子,应该是肖闵当了百夫长之后才攒钱买下的地方。
院子里头发花白的大娘为生活耗光了前半生的气力,颤颤巍巍地劈着柴,盼着远游的孝子能平安归来……
可肉身都被自己狠心抛弃了,魂魄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肖闵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把捅破一切黑暗的竹筒放到那个他唯一信任的地方的呢?
“哎,真是天不助我啊!”贾宗良见他半天没接话,自顾自地感慨道,“我没想到李元昊那边漏洞百出。和那昆和洪扎勒内斗,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还有庞统,他本该死在那场夜探里,也不知哪来这么好命——”
西部数镇一役里阵亡的成百上千的将士、百姓,重伤未醒的庞统……
“贾宗良!”公孙策出声打断他,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残害同胞、通敌卖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大人怎么好这么说呢?我心里清明得很,只是用个趁手的工具来清理一些应该退场的人——借力打力,这难道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吗?”
公孙策感觉胸口酸胀,难过得眼眶通红。行走世间这几年,尤其是之前和包拯同行的时候,什么样的罪人、恶人他没见过?
可贾宗良之偏执、之罪恶、之轻视生死,简直到了让他闻所未闻的地步。
肖闵生来受了亏欠,也许将有福报在后,可他没等到就已经误入歧途做了错事,至死也逃不出“错”的桎梏;吴霖风光霁月一生,本无错处,大概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轻信于人。
百种理由,也换不回半条人命。
公孙策本想用言语巧辨诈一诈贾宗良的话,没想到自己先在百般恶意前溃不成军了。反倒是贾宗良见他如此,缓缓笑起来,颇有些不紧不慢的意味。
他走上前给公孙策松了绑,和颜悦色地说道:“公孙大人本来身体就不好,想必最近更加吧?哎,我手下人可真是没眼力,还让大人伤成这样……”
贾宗良用拇指轻轻地擦过公孙策手腕上的红痕,道:“真是不懂规矩。”
“放开!”公孙策嫌恶地甩开他,手臂上接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活动了一下手脚向后退了半步,却感觉浑身没多少力气。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眼道:“什么叫做‘最近更加’?你给我下毒?”
“小小薄礼而已!”贾宗良拍拍手,解释道,“名字叫‘沉眠’——这是手下人得意的成品,短时间噩梦缠身,长时间伤心损脾、耗尽心力,也让大人也试试新奇物件。”
公孙策回想起近来无端的恐怖梦魇、还有仿佛伤寒一般怎么也治不好的病……原来是中毒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这可早了。大人不是怕冷么,暖炉都好用的很吧?”贾宗良讨好似的凑近他。
公孙策倒吸一口冷气。
贾宗良转身向屋外走去,唤来两个随从把公孙策架出去,随口道:“我同大人一样,也是个喜欢玩心眼的人……看来这一局,我略胜一筹啊。”
公孙策甩不开两个力气甚大的随从,只能强行被人架出了门,愤怒地喊道:“贾宗良!站住!”
贾宗良回头看了他一眼,挑起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另外……我知道大人和庞统关系不一般,不这样,怎么能让你成为我手中值钱的筹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