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梦人》希蒙

1、托梦人 我是一名托

　　我是一名托梦人。
　　奈何桥前，孟婆把热气腾腾的孟婆汤盛在一盏破碗后，递给她面前的白衣女子，说道：“前世已了，今生善恶唯本心所念。”
　　我看着那个破碗，突然想起，六百多年前，我接过它的时候，它还是一个完整的骨瓷碗。真的，捧在手里细看，白的就像人的腿骨一般。那时候，孟婆可和我说的不是这句话，那时候她说：“小心烫嘴，一碗不够可以喝两碗。”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暖，眼泪差点没掉进碗里，嘴角颤抖的抿了一口，果然有些烫。
　　于是我端着碗一边等着茶汤凉一凉，一边说：“谢谢老人家，无以为报，来世再报。”
　　“不用来世，现在就报吧。”孟婆蒙着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外，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嘶哑刺耳。
　　我不知道自己拿什么报答，兜里拿不出一张冥钱，不然也不会在这里没吃过一顿饱饭：“我孤魂野鬼一个，片刻后都会投胎转世，不知何以为报？”
　　“那就留下来，给我当五百年差。”
　　“可是，判官定我今日要去转世。”
　　“判官那边我去周旋，你只答我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我一激动将手里的茶碗掉在石桌上。好好的骨瓷碗，打了一个豁口，而一碗热茶汤尽数洒了。
　　我目瞪口呆，还未抬头就听见孟婆冷冷的说道：“七百年。”
　　于是我留在望乡台。
　　阴魂转世投胎喝孟婆汤之前，前世有未尽之言，皆由托梦人化梦托于想见之人。而我，成了一个托梦人。

　　当托梦人整整一百年后，我曾经问过孟婆当初为什么会选我，“只有一个穷的吃不上饭的鬼，才能接受这个没工钱的营生，你是第一个答应的。”孟婆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碗茶汤递给一个吊死鬼，长长的舌头伸在嘴外三尺，好好的一碗茶汤从嘴角流了有大半碗。孟婆眼里掩饰不住的鄙夷，夺过茶碗喊道：“下一位。”

　　而我则是可惜这好好的一碗“孟婆汤”被糟践了。世人直道喝了孟婆汤能忘记前尘往事，多少孤魂野鬼在这奈何桥上耍尽刁钻古怪想逃掉，带着前世记忆再投胎为人。却不知道，一般的孤魂野鬼，不喝这孟婆汤去投胎转世，过六道轮回便要魂飞魄散。而一般人也不知道带着前世的记忆会有多痛苦。

　　我喝过孟婆汤，却偏偏记得所有的事情。我一度怀疑这些汤里是假药，孟婆说因为我喝的汤中缺了一味药：“你魂魄里的精魄，取了之后七日不投胎便魂飞魄散。”

　　此后我再也没有提过要忘掉前世记忆的事，却每天有一碗孟婆汤喝。我端着热腾腾的碗坐在忘川河边的时候常常会想：这汤也不过如此。

　　“李三水，发什么愣？”孟婆的喊声把我飞出天际的思绪拉回现在。

　　一般我在望乡台也没事做，去河边打一桶水，搅搅茶汤的杂活我也能干，其他的孟婆就不用我做了。其实我一直想学做孟婆汤，可惜孟婆不让我学。孟婆汤里除了忘川水和精魄不好找，其他的药材全是人间的，就算缺了那两样，这汤也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我想着熟能生巧，做个几百年也就成了本能，下辈子投胎也能到人间发一笔小财。可是我觉得孟婆知道我的小心思，一直不让我掺和那道工序。也罢，反正我每天能喝一碗。

　　“来喽，您吩咐。”我谄媚道。

　　孟婆看了我一眼，白衣女子还在，茶碗还在孟婆手里，汤还没喝下。看来今天是有我的任务了。

　　“这位小姐有未完之事，你去走一趟吧。”孟婆冷然的说。

　　“是。”我应声道。

　　这轮回前的托梦，非一世善人或有深怨者不能行。

　　我扭头看了看这白衣女子，想来这么漂亮的女子该是一世善人。接过孟婆递给我的魂册，跳下望乡台，我向黄泉路走去，又一场梦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