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似水流年 ...
-
是什么时候,副官对自己有了另外的感情?
他冷漠的斜倚在沙发上,双眼半闭半开,盯着桌上副官常青悄悄放下的他爱吃的荔枝,半响勾唇一笑,眼中精光四射,用似乎与情人呢喃般温柔的语气说:“留还是不留,这是个问题。”
其实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副官十五便跟着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已有八年,这么好用的左右手,丢了可是很难再找到了。不过现下副官已经生了别的心思,与其留着给自己添堵,还不如处置了这个胆大包天逾矩的人。不过怎么处置他还要好好想想。
正好有个诱敌深入的任务。原本是将军亲自去的,常青不同意,据理力争硬是想要揽下了这个任务。他们身形相仿,将军略高一些,若是将鞋子垫高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诱敌深入的计划看似危险,只要按照计划救援及时,不会有什么事。再说了,他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军人,怕什么危险?若怕危险,他便不会当这个将军!
将军皱眉,不乐意听常青唠叨,一拍桌子怒吼:“闭嘴!说老子去就是老子去!你还真当老子是娇滴滴的小娘们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要别人替我去上战场?!你一个书生凑什么热闹!”
常青张了张嘴,他知道将军脾气倔,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头。再劝无用,不如另想他法。常青低眉顺眼的退了下去。
夜里,将军吃了常青亲手做的宵夜,睡的十分香甜,一觉到天亮。
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大亮。将军眉头一跳心头一转,不好!那个书生竟然胆敢给自己下药,定是冒充他去诱敌了!他急匆匆带人出门,头一次生出惶恐害怕的感觉来。当初他父亲战死,他赶鸭子上架扛起军中事务时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那一战十分惨烈,常青与追击的敌军同归于尽了。
将军派去救援的人被敌军派人堵住,阻拦的人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一心要置包围圈里的“将军”死地。等他突带队破拦截赶到时,只看到遍地残肢断臂,他分不清哪个是副官,整个战场翻了一遍,也只是在一堆碎肉里找到了破烂的军装,正是常青出门时穿的那件。
他不信常青真的就这么死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他竟然敢死!他下令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常青,然后就愤怒离去。却不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新提拔的副官将那一站的详细情报给他的时候。他面上十分平静,让副官放下情报就打发人都下去。
常青十五的时候跟了他。那时候他是个顽劣的军二代,仗着自己老子是将军,在城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常青是个书生,在他欺负一个卖菜老人时站出来与他据理力争,他说不过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却双目清澈坚毅的书生,于是将人掳走打算带回去好好收拾。
没想到正好被他老子撞见,拿皮带狠狠抽了他一顿。然后好好将常青放了回去。他气不过,等伤好了就循着地址找到常青家,打算亲自报仇。
没想到常青竟然在教书!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却笑着教比他小不了多少的人一笔一划写字。看着眉眼好看的少年在阳光下温柔的笑,他心里的火气突然就熄了。于是与常青约定,只要他跟在他身边,他便再不做恶。常青果然应了,他也遵守约定,不再作恶。
战争面前,生命无贵贱之分。他身居高位的老爹战死沙场,那时不成器的他被别有用心的人捧上将军的位子,本来打的是捧一个不成器败家子上位,好拉拢分化吃下他家的军队。没想到狼崽子就是狼崽子,哪怕尚未长成,也还是会吃人。
那些年常青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手上也染了血,稚嫩的眉眼渐渐张开,变得坚毅沉稳。只有他,穿上军装依旧吊儿郎当像个土匪多过像军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眨眨眼,就有一滴水落在情报上。摸摸眼角,那里果然有些痕迹,看着手上一点水痕,他苦笑一声,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竟为了一个书生掉泪?!
情报上面白纸黑字,常青死的干干净净,他手下去收敛尸首时,只找到破碎的肢体与衣服碎片,勉强拼了半具尸身。沉默许久,第二日,眼下满是青黑的将军命令手下无论如何都要寻回常青尸身,让他完整的走。
死了就死了!常青在时总是会不留情面的训斥他,会左右他的决定,他以为没了常青,自己一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会舒心许多。然而心底总有个声音说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难受,想再听听那个训斥自己的声音。
他一向浅眠,夜里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就会惊醒。外面有些嘈杂,同以往有刺客被发现一般无二。凝神细听了片刻,很快就安静了下去。他半倚在床头,伸手捏了捏眉心。
这时门口有轻柔的敲门声,他喊了一声进,新提拔的副官立刻就进来了,手里托着一壶热茶。副官殷勤的给他倒茶递过来,他接过抿了一口,热水下肚,这才有些好受。他放下茶杯,开口:“常青,刺客是什么情况?”
新副官呆了一下,在他不满的望过来时才小心翼翼的说:“司令,小的是王贵......”他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很快又恢复正常:“是我忘了,你下去吧,好好审问。”
王贵战战兢兢走了。将军过目不忘,何时认错过跟着他的人?想来还是常副官对将军来说意义并不一样罢!?他们都看在眼里,却不能说破,只是可惜了常副官。
他没了睡觉的欲望,起身立在窗前,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错了。再次回忆时,副官那个吻小心翼翼在他眉间的感觉依旧清晰。那其实并不算是吻,副官在吻上他的那一刻,停顿了几息后又小心翼翼的离开了。那个吻并未落在他眉间,只有副官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副官仓惶离去的背影,心里起了不满。
他以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死一个对主子起了心思的人不算什么,终究漏算了自己的心。如今想来,心里的不满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责问副官为何不吻下去的意思。这个问题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眼前灵光乍现,原本一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突然就有了答案。他不满副官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源于他的心里不知何时也装满了那个小书生!他想明白了,却觉得胸口更疼,那个小书生为了他手上染血,为了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又为他送了命,竟等不及他想明白自己的感情!
他虽知道生命无常,却总以为自己将小书生庇护在羽翼下,哪怕见了些血腥,也总有一辈子来相处,他甚至想过自己战死沙场时小书生会不会为了自己哭鼻子。小书生难过的时候,总是倔强的咬紧牙关,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如今想来,人人皆说他有颗聪明脑瓜,过目不忘聪慧异常一点就透,着实是瞎了眼!他竟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心里藏了个人,还没说出口就没了表白的机会,甚至没能问一句小书生心里是不是也有自己才有了那个没落下去的吻。
一个死人又怎么能给他答案?手下拼了几日,依旧是半具尸体。他臭骂了一顿手下,亲自去那些碎肉里挑选常青尸骨。待看到尸骨时,心里满是愤怒,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是常青的,怎么竟将敌人的臭肉混进常青尸身里?
然而再多的任是他也挑选不出来了,混在一起的肉块几乎被踏成肉末难以分辨,他咬咬牙,狠心将常青就这么残缺不全的葬了:“听人说尸身不全的人无法投胎,常青你若是投不了胎,可要记得回来找我!”
将常青厚葬后,他便再没提起常青。该吃吃该喝喝,仿佛身边从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他以为副官随便换一个有能力的人就能做好,却从没想过常青于他是多么独一无二。常青对他的性情爱好了若指掌,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他想要什么,那种默契让他省去很多口舌。如今换了新人,不管做什么都觉得不大得劲儿。
他连续换了十几个副官之后,终于泄了气,头一次承认,自己离不开常青。可常青已经变成了坟里一具破败腐烂的尸骨,死去的人如何再找回来?
后悔!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然而常青终究不会再来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便全用在了当日暗算他的对手身上,下手狠辣不留情面,很多反对他的势力也一同遭了殃,被他一块打压下去,很快城里便只留了他一个声音做主。
几年之后,学会了虚与委蛇的他笑脸送走一个上门说亲的人,门一关脸上便全是不耐。
他终究没遇到合心意的女人,女人太麻烦了!温柔贤淑的他嫌死板,泼辣精明的他嫌太吵,便是挑个脸好看的,也没有常青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舒服!常青!又是常青!他恨恨的摔了手中茶盏,不过是个死人,凭什么老是出现在自己心中?还让自己过的一点都不痛快!
他恨恨咬牙,这一辈子就当是他错了,下辈子,常青你可千万别遇到他,不然绝不给他从自己身边逃走的机会!
没想到这“下辈子”这么快就来了!又一次纵马过街时,他的马险些撞到人。这么些年过去,没了常青为他呕心沥血,他不得不自己学会了算计与忍耐,如今已经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好,这是自己治下子民,若是对他生了怨愤,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届时他有枪支在手平息民怨可也要费上一番脑筋。
他虽然不屑,有枪有炮哪里去不得?!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他手下新兵多是本地人,若是起了冲突动摇军心可是大忌。他沉着脸下马,打算做场戏,收买下人心。却在看清马下人时什么都忘了!
这是常青!那个他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常青!尽管眼前人伤痕累累满面风霜,他依旧一眼就认出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什么模样的常青:那个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专注的、深情的看着他的常青!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常青!他头一次知道那种冲动的想要哭的心酸与心疼是什么感觉。
常青双眼无力的阖着,一道疤痕从左边太阳穴经过双眼直到右边太阳穴,将那双顾盼多情的眼睛毁掉。一道斜着划过鼻梁的疤痕毁掉了那笔挺的鼻子,常青原本一直含笑的嘴角有些歪斜。此刻他伸出仅存的左手,紧张的摸着身下娇小的人,原本温润清澈的嗓音变得沙哑异常:“哑妹!哑妹!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哑妹!?”
常青似乎着急的快要哭出来了!他头一次生出酸楚的感觉,原来眼睁睁看着常青那些好对着另外的人,竟会是这种感觉,这么难受,心里鼓胀胀的,身上冷冰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才好受些。
他怎么可能只是看到故人就哭?男儿流血不流泪!他冷哼一声,紧了紧身上披风:“放心,本将军怎么会伤到她?只是受了些惊吓,确实是将军令不对,还请二位能随我到府上,也好让本将军略尽一尽心意。”
本是赔礼道歉的话,他却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话一说完一挥手,他的手下立刻就以强抢民男的架势,架起常青就走,常青挣扎不肯去,被将军附在耳边一句阴恻恻的话给吓得立刻安静了:“你再闹,信不信我将你那哑妹给乱蹄踩死?”
常青只觉得他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从哪里听过,直觉告诉他不能拒绝,不然哑妹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十分满意自己对常青依旧有威慑力,看着常青顺从的跟着自己走了,回头看了看那个娇小却丑陋的哑妹一眼,嫌弃的回头:“定是这妮子欺负常青看不见,骗婚了!”他有心想要弄死她,却碍于常青对她关注异常,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哑妹的手不肯松开,他并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再惹恼了常青,不肯跟他了怎么办?他好容易才再遇到常青,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常青!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也许该去城外上上香。若这就是天意,他是真心感激上天垂怜,让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别扭的内心,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还能再有机会弥补过错。
回到府上,他当着常青安排人叫来城中最好的大夫给哑妹看伤。然后将常青诳到卧室,强硬的扒开他的衣服,说要检查他是否受伤。
常青十分抗拒,可却不是他对手,在身上衣服被扒的只剩裤子后,一脸悲愤的握紧自己腰带,打算这不靠谱的将军再做出逾距的事情来要跟他拼命。明明受伤的是哑妹!没想到将军竟住了手,常青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将军看到他满身伤痕时脸上的震惊与痛苦。
他将常青压在身下,一点一点勾勒抚摸常青身上的伤痕,这都是当年他给他的!那么多伤痕,那么多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不知道常青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抚摸着,亲吻着这些丑陋的疤痕,常青觉得受到冒犯,在挣扎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身上滴上几滴水珠。
不知为何,他知道身上人哭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为他擦泪。手刚一伸出去将军便紧紧拉住放在自己脸上:“你是我的!哪怕你什么都忘了,你也是我的!你的心里也依然有我!对不对?!”
常青一脸懵逼,感受着脸上突如其来的小心翼翼的亲吻,他不知该怎么回应。他虽然觉得这将军有些唐突,心里却并不反感,只是有些纳闷将军的话,自己一个小老百姓,哪里有机会认识权高位重的将军?他本想说不认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就成了小心翼翼的询问:“将军是不是认错人了?”
将军知道常青已经忘了自己,否则当初常青诱敌深入陷入绝境,苦战时迟迟等他不到,只会认为是自己弃了他。这不就等于让常青去死?换做是他,要是有人想要他死,他是绝对要跟那人拼个你死我活的!
他没有回应常青的询问,只是急切的堵住那张嘴,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将常青紧紧禁锢在身下不能逃离,只能被动的承受他的热情似火。
生不如死!
将军知道常青难受,他也难受,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原本他只是想循序渐进,慢慢拉近两人距离再将这人拿下,没想到所有自制力最后都成了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想要他!只有在两人合二为一时,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常青又回到自己身边。那种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他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消失了。
一夜荒唐。常青再次有了意识时,哑妹正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动了动,只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哑妹握紧他的手,用他教她的简单密码敲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知道的情况。
果然是在司令府里!常青想要离开。他一个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掌管一方军事的将军拼命?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就当自己被狗00日了!
听着常青愤愤的话,刚进门的将军忍不住笑了,常青一张脸上又青又红,气氛有些尴尬。将军心情不错,他让人将哑妹带走。一天的时间,足够他的手下查清当年常青重伤垂死,是哑妹救了常青,哑妹心智不过与几岁幼童相同,两人感情虽好,却是情同兄妹。
哑妹救了常青,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对待敌人要如秋风扫落叶,对待恩人要万分感激!他吩咐人好好照顾哑妹。
打断两人的兄妹情深,将军看到哑妹紧紧握着常青的手心里就吃味。这个丑丫头同他的常青日夜相对了两年!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占他的人的便宜!
将军让人将哑妹带下去好好修养,等只剩下两人后,他脱去外衣,躺在常青身边将他抱在怀里。常青用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他,却觉得身前人十分熟悉,莫名有些舍不得。
看着常青僵硬的样子,将军觉得有趣。先前只见过这人八面玲珑威风异常的样子,如今这种生涩与直白倒是十分难得。他就喜欢看常青明明想要拒绝却不敢的憋屈样。这天底下只有他能欺负他,除了他谁都不行!
常青哪怕是忘了他,身体也依旧忠实的记得他,对他的命令从不拒绝,总是身体先过头脑服从他。这是烙在骨子里的忠诚。
夜里,将军搂着常青一夜好眠。他小心翼翼的给常青补养身体,渐渐两人似乎找回了些曾经的感觉,除了常青看不见,相处同之前并没什么不一样了。
将军年轻气盛,禁欲多年,开了荤之后再忍便是一场灾难。然而当年常青伤了底子,这两年来穿不好吃不饱,到底落下了病根。他舍不得常青再难受,便只能委屈自己。
常青已经渐渐回想起曾经一切,以及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想起来时两人正亲密无间,常青一脚便将将军踹了下去。不管地上将军如何哀号,只是拢好被子盖住自己:“闭嘴!这样你若是会受伤,母猪都会上树了!”
这熟悉的语气让将军热泪盈眶,他瘪了瘪嘴:“你那一脚确实不会受伤,可我这二兄弟刚刚情况危机啊!不信你摸摸,差点折了!”常青脸色忽青忽红,最后暗骂了一句流氓,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打算无视将军存在。当年将军救援不及时导致手下兄弟送命的事他可没忘!将军被人堵住这事,理解归理解,可他也没说要原谅将军的!
常青恨恨磨牙,自己怎么就不能早点记起来?!懵懵懂懂被人诳回将军府不说,竟然还给人睡了!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要睡也该是他睡人才对!
将军确实消停了。他爬上床抱着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常青规规矩矩睡了一夜。直到常青再次在熟悉的感觉中醒来,将军甚至好心情的跟他打了个招呼:“亲爱的,你这样真美!”
这一次将军有了准备,没被常青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