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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和她的前世 以后你叫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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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1年,郑妃为秦王嬴政诞下长子,秦王大悦,为长子取名扶苏,扶苏出生之日手握一龙形玉玦,自古有云:满者为环,缺者为玦,而即墨兮就是玦,长子扶苏降世,举国欢庆,扶苏满月,咸阳宫内灯火通明,举行整整三日的庆祝,宴席之上方士徐福为长公子祈福,郑妃怀中的长公子天庭饱满,贵胄之气触目可见,端端是个龙脉之主,可细看之下,扶苏脖子上那枚玉玦却是墨的出奇,徐福伸手欲解下细观,哪知指尖尚未触碰到玉玦,不由地遍体生寒,似寒冬腊月当天一盆凉水泼下,这冷竟似从心底透出。徐福一惊,玉由心生,魔由心生,这孩子与玉玦竟是连枝。罢罢罢,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只一瞬徐福便已神色如常,笑着对郑妃说道:“娘娘,公子贵然胄气,又蒙陛下赐名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公子与此玉玦颇有机缘,万望安好。”
玉玦随公子扶苏降世,取扶苏戾气生而化形,凝而成魅。魅者,非人非鬼,凝而成魂,历千年不衰,又千年不死。
大秦二十四年,扶苏作为秦国质子前往魏国为质,所谓质子大抵是九死难回的,咸阳宫的那位赵妃十年间暗地里下的杀手终归没要了自己的命,这次为了她刚出生的儿子,连巫蛊之术都用上了,若不是父王听信了她,又怎会,怎会放弃他,把他交给魏王为质。
扶苏在楚国王宫圈禁三年,这三年里,他从十四岁长成了十七岁,他从秦国来时还是华贵万人之上的长公子,而在楚国他尝尽了人情冷暖,学会了看人脸色。在楚国,他扶苏只是秦国同盟的人质,是一个随时能被放弃的公子;楚国国主想要的是一个听话安分的质子,芳华苑外常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楚王亲兵,哪怕是苑内的人从不曾踏出芳华一步。
扶苏醒来时,入目是一枝开得极艳丽的腊梅,长长的枝丫上满是点点红梅,捧着腊梅的女子一袭素净的白衣,走进房间的少女迅速的将门掩上,“扶苏,你看,外面的腊梅开的极好,我听楚人说今儿是腊月二十八,马上要过年了呢。”
少女一进门就冷的直跺脚,手中拿着刚剪下的红梅枝兴冲冲地将花朵儿送在扶苏的床头。
扶苏至那日遇刺起,体内的蛊毒一直未见大好,如今发作频率更是从开始时每三月一次到现在每月一次,三年时间,扶苏熬的有多辛苦,即墨兮知道。
蛊毒会慢慢地一寸一寸得啃噬血管,顺着经脉由手指到心脏再到脑袋,中蛊之人能清晰得听到自己的血肉被虫子一点点吃掉的感觉,痛。很痛。
即墨兮曾去南疆抓了红衣教徒,一个个逼问一个个死去,可即墨兮终归是要失望的,这时间公蛊母蛊从来都是一对的,母蛊就是当年那个死了的刺客,而没有母蛊的扶苏会随着蛊毒一次次的发作,慢慢的丧失武艺,然后是行走,接着是记忆,最后是命。即墨兮这样想着,口中却是安慰着扶苏。
“兮儿。你答应我,别再白白耗费你的灵力了,这三年,我过的很好,没有秦宫,没有仇恨,没有公子,兮儿,若我死了,也是安心的。”
扶苏猛的抓过少女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得翻开她的腕子。他记得,以前的她手上是不会有伤口的,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兮儿手上的伤口越来越难以愈合,她是妖啊,这世间寻常之物根本伤不到她,可现在,她和他的手腕,鲜血淋漓,甚至他都能看到少女白皙的手腕上森森的白骨。他给不了她幸福,甚至他成为了那个少女最大的负担。
自他离开秦国,所有一切属于公子扶苏的都在咸阳宫里消失了,身份,荣华,亲情他什么都没带走。
离开咸阳时秦国正是山花烂漫的春日,而扶苏踏入楚国境内时已是秋风初起。
“公子,末将只能护送您至楚国丹阳,便要即刻启程返回秦国向吾王复命,望公子在楚国多自珍重。”
“扶苏多谢蒙将军一路护送,将军放心。”扶苏看着蒙炼将军的车马愈行愈远,马蹄带起的黄沙在眼前逐渐消散,随公子入秦的婢子小厮们看着归行的队伍远去,心中不免升腾起背井离国的凄凉,扶苏似是出神。
“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前往楚国郢都都城,尽早拜见吾王才是。”楚国使臣不耐烦地催促道,眼底尽是对质子的不屑。
“理当如此,扶苏自当拜见楚国国主。”扶苏淡淡地答道。
而后,扶苏再不理会使臣二人,转身回了车架,只听得那楚国使臣二人在身后用不大不小正好让扶苏听见的声音说道:
“哼,还以为自己是秦国的长公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若是真得宠,秦王又怎会派他为质,到了楚国,再金贵也是质子,据说他那个弟弟胡亥倒是颇得秦王宠爱,想来他不过就是秦国的弃子而已。”
蒙将军离开当晚,扶苏遇刺,行刺之人是随行队伍中的女婢,赵妃忌惮扶苏有朝一日若重回秦国,怕是再无此等绝佳机会除掉心腹大患,收买南疆红衣教教徒假扮宫婢。
扶苏三岁习武,秦王为其寻来名师教之,扶苏剑法在秦国素有第一公子之称,若是寻常刺客,本也伤不了扶苏。可偏偏是南疆蛊毒。
所谓人蛊,养蛊者以自身为母体,饲养公蛊,母蛊一死,公蛊会对杀死母蛊之人同归于尽。人蛊从扶苏的血脉进入肺腑,在皮肤下呈现出紫黑色蠕动的驱虫,不过一柱香,蛊毒会游走遍经脉,一旦人蛊到了中蛊者心脏,中蛊之人会成为公蛊容器,化为一滩血水。
扶苏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一位与自己容貌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子,出于十年被暗杀的经历,他反射性的抓住少女的手,却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拿出匕首划开他的手腕,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他听到有人在说着什么。由低哑地啜泣到歇斯底里的哭喊,他想,原来还是有人在乎自己的,若是死了,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叫扶苏。
“扶苏,你要活着,活着回到秦国。”
“扶苏,十年你都挺过来了,你怎么可以死在敌国。”
“扶苏,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扶苏,你不可以,不可以就留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你别走,别走。”
“扶苏,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若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去找你。”
“扶苏...扶苏...扶苏”
扶苏醒来时,是在驿站的床上,而床榻边还侧坐着一个少女,乌黑的发丝凌乱地盖住了少女大半的脸庞,眼眸紧闭,嘴唇发白,还不断得发着抖,冷汗在少女的额头布满了薄薄一层,扶苏蓦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女子,是她!
扶苏想扶起旁边的少女,手腕处不经意地传来一阵剧痛,他赫然发现,女子的手腕处竖直地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尖端狠狠地钉在了森森白骨上,白骨附近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但在碰到匕首那刻,又猛然划出一道大口子,他刚想替少女拔下那枚银制匕首,手刚颤抖得摸上剑柄,昏迷中的少女像是立马意识到似的,迅速得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匕首。
在看到是扶苏醒来后,少女像是欣慰地舒了一口气,手慢慢滑落,匕首被少女顺势拔出,铿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而扶苏呆呆得看着眼前的少女手腕,伤口在没了匕首阻碍后,迅速得愈合,一眨眼,竟只剩下地上那暗红色的血迹,还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而扶苏手腕上的伤口随依然可怖,却不再流出鲜血。
后来扶苏才知道,那时的即墨兮还只是没有名字的玉灵。她是扶苏心魔所化,他给了她自己的容貌,他也给了她一个名字,“即墨”为姓,“兮”为名,取自“明月皎皎,兮其往矣,美人皎皎,兮我心矣”。
十五年里扶苏看不见她,而她却整整陪着他从孩童到少年,她想护扶苏一世安好,百年之后扶苏归于黄土,她就为他寻来下世富贵,如此便两清了。当时的即墨兮,还远远不知道这才是开始,她和他的劫。
即墨兮醒来却是在整整三天后的傍晚,她睁开眼睛,刚动了下手腕,忽的看到那双修长的手紧紧得抓着她的腕子,她无奈的笑了笑,便就着床栏看着床边的他。忽的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慢慢滑过少年的脸,落在他刀刻般的眉峰,往下是稍长的眼睑,就在此时,眼睑的主人蓦地睁开了双眼,先是迷茫,继而是狂喜之色浮上那水汽森森的黑眸。
即墨兮笑了“你...还要抓着我多久?”笑得那样开心。
“我...姑娘...在下并非故意冒犯姑娘,只是...只是”即墨兮看着眼前的扶苏,苍白的脸上是淡淡的红晕。
她看着他的眼睛,弯起唇角,“扶苏,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认识他十年,他第一次知道这少女,这个和他有着七八分相像的少女,是妖,却救了他。
“扶苏,我是妖,若是你害怕,可以将这枚蟠龙玉玦沉入碧水谭下。”说这话的时候,少女只是看着手中的指甲,淡淡得看不出一丝表情,可是指甲划过丝绸被褥时的颤抖却暴露了少女紧张的心情,哪怕即墨兮已经在十五年里想了无数种扶苏知道她是妖以后的反应,可她还是紧张得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眼睛,她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害怕,恐惧或者失望。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的线,而这种静谧却仿佛只是一瞬。
扶苏拉起即墨兮还与被褥撕扯的手,可即墨兮的头还是垂着,她低低地说道:“若你不愿看到我,也没关系,反正人大多是不愿与妖在一起的。”
扶苏抬起即墨兮的头,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那里面的影子是他,他看到那时的自己笑的那样开心,十五年里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勾心斗角,他只是想对这少女好,好一辈子。
“我在无边的黑暗里一直想告诉那个姑娘,若扶苏还能活着,必定好好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