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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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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临安,亭台楼阁绵延于水上,花园里正是姹紫嫣红时节,桃李春风共牡丹迎春,山茶杜鹃与海棠待仙客来。红色的飞檐带着金色的勾边,有雨水淌过高高的屋檐,蜿蜒爬过规整的石板,远远地眺望西湖。
李安是在这一幕烟雨中跑出李家的。他手里还抱着一盆君子兰。是他从花园中挖出来的,他娘生前最喜欢的一株植物。
说起这李家,也是有趣。一个不参政事,犹如无根浮萍的商贾之家,靠着一船船粮食下掩藏的私盐,竟也在这乱世之中成为了江南首富。
发财总是叫人眼红的,特别是这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的家族。李家就是在这短短十年里发展起来的。流言像烟雨一样渗透进临安的角角落落。李家家主李富贵,本是西湖上一个摇渡船的,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在湖里捞起来跳湖自尽的蔡家大小姐,这蔡小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以身报救命之恩。有路过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商贩看着建的富丽堂皇的李家和杂草丛生一夜败落的蔡家会微微叹气。
都说是李富贵吸走了蔡家的气运,而这源头就是蔡家小姐。看客们瞪大了双眼,想看着这么旺夫的女人会有怎么样美满的幸福生活。可随着蔡家败落,蔡家小姐竟也一命呜呼。只留下一位年仅七岁的小少爷。
雨连绵着下个不停,除了当年随蔡家小姐嫁过来的莲儿,没有人发现安少爷不见了。莲儿本以为少爷在花园看那柱君子兰,雨刚下起来她就跑进了花园想寻找安少爷,可除了一地被雨打的泥泞只能依稀看见脚印泥地和不知所踪的君子兰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嵬名守信是在帮师父买药的时候看见这个抱着君子兰的小孩子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留下来,四月的风还是冻人的,他的脸和手都被冻的微微发紫,可是还是抱着那盘君子兰不放手,任由泥水沾上他的麻布衣。让嵬名守信停下脚步的是那个男孩的眼睛,不看人,盯着地面,美丽的眼睛里尽是愤怒,有一丝无措,还有一丝挣扎。
跟他母亲的眼睛真像。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可他再也看不见自己的母亲了。大概是这双相似的眼睛,他向药房讨了杯热茶,给了这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孩子。
李安在接过这杯茶之后才开始抬头看这个给他递茶的人,他的眼睛真好看啊,琥珀的颜色。李安蹲下来,把君子兰小心的放到一边,接过了这个人递过来的茶。
嵬名守信看他接过了茶,满意的拍了拍手,从柜台上拿起药包抬步就走。李安在原地呆立片刻放下茶杯端起花盆拔步就追。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嵬名守信的蓑衣上,还是有几丝不听话的雨水钻透了蓑衣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怀里抱着药,在观察那个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男孩。
在拐过到达客栈前的最后一个拐角,他停住了,李安毫无防备的撞到了他背后。嵬名守信回头,假装十分凶狠的说:“你别跟着我了,我是跟着我师父来临安找药的,不收养小孩。”李安没有答话,只是呆呆的仰头看着他,问:“你多大啊?”嵬名守信一时语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我十一,怎么了?”李安又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继续看着嵬名守信。嵬名守信向前迈一步,他也迈一步,嵬名守信跑一步,他也跑一步,似乎是跟定了此人。
嵬名守信头有点疼,有点后悔自己递出这杯茶引来的麻烦。他看着李安湿漉漉的头发和已经有些微微发红的脸蛋,叹了口气:“你叫什么?”李安这次倒是乖乖的应了“我叫李安。”嵬名守信又一次做出很凶的表情“一会儿见到我师父不要乱说话。”说完就转过身往客栈走去。他没看见李安在他背后露出了微笑。明明,一点都不凶啊。
这小小的一段路,嵬名守信走得很慢很慢,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想着该怎么跟师父说这件事,去抓药顺便带了个孩子回来?师父别一气之下连他都扔了吧。
可是路始终不会因为人的思想而改变远近,走得再慢,路还是会走完。嵬名守信敲门的时候韩迦南心中疑惑顿生。这孩子什么时候会敲门了?以前都是大大咧咧的直接推门而入啊。这么想着,他把桌上的银针夹在指间。
房门打开了,只是这次门外的小萝卜头变成了两个。“守信?这是谁。”医者父母心,他准备盘问的心在看见这个孩子发红的脸颊时就放下了一大半。这孩子明显在发热了,怕是染上了伤害,得及早治疗才好。这么想着,他抬手抚上了李安的额头,恩,果然在发热。
守信吃惊的看着师父,毕竟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温柔的抚摸他人的额头。李安也很吃惊,上一个这么抚摸他额头的人已经离开他三年了。所以韩迦南拿过他手里的君子兰交给嵬名守信他没有任何反抗,拉着他的手进入房间他也没有反抗,只是眼睛微微湿润了。
韩迦南叫人送了热水上来,一边给李安做针灸一边向守信询问情况。可是守信也是一问三不知,除了李安的名字,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李安看看嵬名守信看看韩迦南,犹豫了很久,还是在热水打满之前,说了。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家中弟弟很多,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三年中我按照母亲的吩咐读书,他们知道了,就把我的书偷走,藏到书上,丢到湖里。还常常去父亲的房间把花瓶打碎,把画撕坏,然后陷害于我。今日,我本想到父亲的书房找他带我一起去见母亲,可他只顾着带姨娘去穆喜楼挑首饰,不愿见我。我藏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可他看见我时,只是责问下人为什么让我跑出来,扰了他和姨娘游玩的性质。我在花园等了很久,等到下雨了。下雨的时候我看见娘来了,她让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把她最喜欢的君子兰从土里掘出来,装到花盆里,就追着娘跑出来了。”
“那你娘呢?”嵬名守信听的津津有味,像一个在酒馆专心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孩子。
“她在三年前就死了,今天是她的忌日。”李安还是红了眼眶,一旁的韩迦南沉默不语,嵬名守信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也是僵住。时间游走在三人之中,把雨丝都拉的细长。
“水不那么烫了,你快暖暖身子吧。”还是韩迦南打破了沉默。守信突然站起,走到了李安面前,有几丝僵硬的把李安冰冷的身体报到怀里。“你娘肯定很爱你,你不要难过。”他顿了顿,“我叫守信,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我很讲信用的。”李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像山洪暴发,势不可挡。
他一直没有哭,被撕书,被陷害,被父亲嫌弃,他都没有哭,他自母亲去世大哭一场之后,至 多也只是红了眼眶。今日在这个陌生人的怀里,听到这句有些傻气的安慰和承诺,合着身边温暖的空气,所有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了,不被喜欢的这三年,受的所有的苦,都在眼泪中流了出来。
韩迦南看着这一幕,眉心皱了起来。他带着守信千里迢迢来到南方,除了要保住守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制药。他缺一个药人。这个孩子来的本是刚好,可听他凄惨的身世,又有几分不忍。
“好了,先让他洗洗身子去去寒吧。”他分开了两人。
李安穿着守信的衣服出来时两人都有些看呆。守信的衣服有些大,可是他穿在身上,那衣服就像是柔顺的丝绸。一头乌发顺滑柔软,一双眼睛星光流转,挺得笔直的腰背。好一个世家公子。“真好看。”守信痴痴的说,李安眼睛一弯,笑了。这次连韩迦南都惊艳了。这孩子,长大定非池中物。他心中有了掂量。
“临安李家也不是小家族了,你应该是李家的少爷吧。我现在缺一个药人,跟着我会很苦,你若愿意,就可以留下。若是不愿,明日我就让守约送你回府。”韩迦南看着李安的眼睛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