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最终章 ...
-
眨眼,已过六十六年。
五师兄要成亲了,很是欢喜的请我吃酒。
那场婚宴,是师父亲自主的。
其实那年,师父并没有失踪。很久以前,他为了救我,剔了自己两块仙骨,后来又损了半成修为。所以在不归墟与老夜君一战,也吃了些苦头,只是强撑着没露出破绽罢了。
他便沉入了那虚妄之滨。
师父是那百万年的极寒玄冰中孕育出的仙胎,虚妄之滨的寒气于等闲的仙家所不能承受,对师父而言却是最好的灵药。他在那寒底深处,将受创的元神一一修补好,大功告成之际,几位师兄已为他立了处衣冠冢。
他凭空出现,悬在众师兄面前,将他们一个个的吓得不轻,六师兄胆子小,两眼一翻便背了过去。
这场婚宴很是隆重。
我有些羡慕了。
我近来十分喜欢出去走动,大概想着把好吃的,好玩的全都记下来,等有朝一日,他回来了,好告诉他,我没有虚度光阴。
大宝说凡间新开了一间茶楼,里面来了个唱戏的班子,一曲《梨花亭》唱的最妙。对面的旧茶楼不甘示弱,请了个说书先生,一段《天降神人》说的极好。眼下,两座茶楼明争暗斗,抢生意抢得都快打起来了。
他说,他好久都没看凡人打架了,便拉了我去凑热闹。
这厮还是如此无聊。
等我们以凡人的姿态晃进人堆里,那场架早散了。茶楼里倒是一片狼藉,青瓷碗碟,古董花瓶,碎了一地。告诉我们,方才那场架有多么壮烈。
等人堆散去后,两座茶楼也关了门。看来今儿个是不能开张了。
我与大宝白跑一趟,打架没看成,眼下连戏文也听不成了。
大宝还算有点良心,自掏腰包,请我到路边的小摊吃阳春面。不过他素来抠门,一碗阳春面,葱花都不让我搁,说那老板小气,现在连葱花都要收钱。
我想起前段时间,他将我骗来凡间的花楼子,还没踏进去,就让那老鸨给轰了出来,说他一身灰褂子,没品位,全身穷酸样,哪儿凉快哪儿要饭去。
扭脸将我也赶了出来,说我与他是一伙的,肯定也是个穷装蒜的。
我俩便在街边小摊吃面,大宝吃一碗面,得要一碗葱花来配,也不嫌齁。听说凡间市集,物价上涨,一捆青葱也翻了倍,他这么吃,人家能不心疼么,能不收钱么。
吃完了面,喝净了汤,大宝抹了油嘴,将两个铜板雄赳赳的拍在桌上,心满意足的走了。
我在街上,与苏白不期而遇。
他一身凡人打扮,手里拎着菜篮子,有一娇俏的女子亲呢的挽着他的胳膊,唤他夫君。
这女子,与女萝生得一模一样。
那时,女萝将自己的眼睛给了苏白,后来,药仙给他换上了。我听老狐狸说过,苏白眼睛好了以后,往凡间去了,说要了却一桩事,不知何时得归。
故人重逢,我与苏白问候了几句。
“师兄,和嫂子出来逛街啊。”
苏白点点头,给我们介绍,“她叫阿萝。”然后握住了她的手,“他们是我的故人。”
阿萝羞答答的一笑,“原来是夫君的朋友,这样的相逢很是难得,不如到家里坐坐吧。”
她的视线有些奇怪。我拿手往她面前晃了晃,她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才发现,这样好看的一双眼,却是个摆设。
大概与她将眼睛给了苏白有关。
苏白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下惋惜,“那就,打扰嫂子了。”
那座小宅院很是清幽,我们将将步入,便赶上了一场雨,当真是来得巧。不知雨君府里的哪位仙官如此勤勉。
大宝手忙脚乱的将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头上顶着块绿油油的布,而不自知。
女子要泡茶,苏白恐她烫伤了手,扶她到一边坐下,这才去生火烧水。她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望着苏白的方向,虽看不见,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我念了诀,隔空传话。
“她就是女萝?”
苏白沏着茶,“我托阎君帮忙才找到她,往父君面前递了折子,要在凡间逗留几十年,还了欠她的一段情。”
痴情不怕错付,怕的是倾尽了所有也换不来眷顾。或许,这样对女萝,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她想要的结局。
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雨尽,便做告辞。
巫咸山,雨后初新,茅草檐子上的灰尘洗了个干净。
那株梨花树下,立着一个粉嘟嘟的小美人,正在逗弄刺团子。
大宝一见她便如同见了债主,撒开了腿便要跑。小美人眼尖,眨眼间便将他拽了回来。
大宝求饶的道:“般若,你轻着点。”
当年,苍梧剖走了梓潼的半颗心,小豆包子的无为咒早就解了,这几十年来长得到快,如今已是个大姑娘了。
般若:“你为何见了我拔腿就跑。”
大宝:“我刚想起来欠了人钱没还,等我把债还清了咱们再见啊……”
教般若揪住了耳朵。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的道了句,“你打算一辈子不见就直说,拐弯抹角的不成样子。”
大宝咬着牙,“你这个不厚道的。”
般若揪着他一路往屋子走去,“我看谁敢要你的债。”
如今,獒荒大泽由般若统领,瞧她揪大宝耳朵的架势,这位女夜君倒很能服众。唯一不变的是,她三天两头便往我这儿跑,就连她身边的人也将到我这儿寻她当成了家常便饭。
我曾劝过大宝,你就从了她吧。
大宝朝我翻了个白眼,你这个老不厚道的。
眼见大宝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嘟嘟嚷嚷,“小时候多可爱,现在长大了……”
般若搭上他的肩,“长大了如何?”
大宝:“嘿嘿嘿……那是相当可爱!”
般若:“那你怎么还不来爱我。”
大宝老脸一红,词穷,朝我投来求救的一瞥。我很不厚道的装作没看见,晃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我打了一盆水,给苍梧擦脸。
那一年,西荒伏龙山动乱荡平,我找回了苍梧的身体,却无法将他唤醒。
当年,阿爹与螭吻斗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只是将它封印而已。老狐狸说,苍梧虽然将螭吻消灭,他也没讨到便宜,元神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支离破碎,毁得不成样子。
九霄天上的药仙来看过,说是,苍梧的身体里,只有半颗心。
菜菜告诉我,三万年前我舍他而去后,他剖了自己半颗心做成法器,供养我的半颗心,以心养心。便是他后来送我的梨花结。他大概盼着我想起他,却又怕我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
后来,我的心回到我体内,他的那半颗心却碎了。
所以西荒一场大战,他连剩下的半颗心,在没了元神的支撑下,也死了。
阿爹曾为了救我,耗尽毕生修为,拿永生不腐的忘忧果给我造了半颗心。后来,这忘忧果与我那半颗心融为一体。
我将它剜了出来,拜托药仙放进了苍梧体内,每日以仙气灌溉,整整两年,才唤醒苍梧那颗死去的心。
师父说,天族至宝玉莲花,能够修补破碎的元神。可那玉莲花从没离开过九霄天。
老狐狸,师父,还有苏白出面,天帝大君念在苍梧灭了螭吻的英勇壮举,便点了头,答应将玉莲花借给我。
苍梧在巫咸山躺了六十六年。
玉莲花便供奉了六十六年。
我将水端了出去。
大宝和般若不知去了何处。大概一个逃,一个去追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倒是乐此不疲,俨然将这当做了家常便饭。
我近来老是做梦。
在梦里,苍梧好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他与我归隐了巫咸山。我与苍梧在茅草檐子下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大宝在一旁抱怨,“瞧你俩这蜜里调油的做派,只怕很快就要生一窝娃,统共就三间茅草檐子,往哪儿住,往哪儿住?”
我道:“不如你搬去和般若住,她那里房间多的是,想住哪间住哪间,打地铺也是可以滴!”
苍梧俨然一派妇唱夫随的嘴脸,“阿瑶说的对,你也住不了多久了,等将来孩子生下来,你那间肯定是要挪出来的,早晚都是要搬。”
大宝很是悲愤,拿手一指,“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会心一笑,“獒族子孙本就为犬类,他是犬中之王,至于我,嫁狗随狗,是名正言顺的犬夫人,你没说错,我们确实是一对狗男女。”
苍梧:”阿瑶说的对。”
大宝捂了心口,一口老血甚是辛苦
一切似乎很祥和,后来大宝口无遮拦的一句话,让苍梧变了脸,伸手唤出了穿云破甲弓,铮铮拨了拨弦。
大宝笑嘻嘻的说,“你们这可是二婚呐!”
我从梦中吓醒。
恰好大宝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对他甩了个脸色。他很是莫名其妙。
若这不是梦,该有多好。
眼下,屋前的那株梨花树开得正好。
我在树下打了个盹。将这十二万年的过往,染遍那虚无缥缈的醉意,我仿佛又见着了獒荒大泽,那十九里的梨花林,树下,立着一个青袍的少年郎。
这是一段染着微凉梨花色的过往。
半梦半醒间,好似有人在唤我。
缓缓的睁开眼,明晃晃的瞧见,那道青牙色的身影。
眼泪夺眶而出。
我很清醒,这不是梦。
西风拂过,梨叶臻臻,梨花浅浅。
他温热的手拭去我的泪,恍然一笑,不盛明灼。
“阿瑶,我回来了。”
我的夫君,他叫苍梧,我愿与他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