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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许约 方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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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爷在方倚庭的屋外走来走去,终于他艰难的开口:“庭儿,你能不能再听爹一次话?”
“爹”方倚秋摇摇头:“别再逼大哥了!”
方老爷哪不知道这是逼他,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捂着嘴边哭边往外走,出了院子蹲在墙角里嚎啕大哭。
近黄昏,方倚庭还是走了,挑着那把梅花伞,背着包袱,站在鸳鸯祠旁边的阴影里守着等着她的月南斋守了一夜,直到黎明月家的人把她接走,他的心也跟着走了,只剩一副躯壳!
自那以后方倚庭就病倒了,第二日月家人怕夜长梦多就把月南斋匆匆塞上了花轿。
留五福守着生病的方倚庭,隐约听见十里长街上传来的鞭炮和喜乐声,方倚庭坐起身来道:“阿福,你听是不是南斋要出嫁了?”
“大哥”
方倚庭痴痴的说着:“不知道她盖着火红的红盖头美不美?坐在大红花轿里有没有哭?阿福,你帮大哥去看看好不好?”
五福不忍看他“大哥,阿福这就去。”
火红的队伍蜿蜒在十里长街,那火红的花轿走在前面,五福跑过去喊道:“月姐姐,月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月南斋一身红色嫁衣,那火红盖头下的新娘盛妆极美!
从那以后,五福再也没有见过月南斋。自此方倚庭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时常噙在嘴角的温暖笑意再也没有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方倚庭这一病就一直病到了方倚桥大婚。
方倚桥的亲事在他中举那天就已经敲定了。一来是陈老太爷亲自保的媒,二来那夜家的小姐夜渔歌方倚桥曾经见过很是中意,郎才女貌,谁人不道一句天作之合。
大婚那天方家早早地就忙起来,张灯结彩,就连五福也充当了出娇小娘。如火的红毡铺满了十里长街,举人老爷大婚啊,这江城能有几个举人老爷,说是全村的希望都不为过,城里的老百姓,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来沾点喜气。
一时方府客如流水,车如马龙。方倚桥一身大红的新郎喜袍,骑上高头大马,意气风发,风度翩翩,江城里姑娘们梦里的如意郎君大抵如此。
街上的孩童跑来跑去唱着江城里流传已久的民谣“少年郎,少年郎,一举登科日,如花美眷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是穷酸秀才们的日常自嘲,他们头悬着梁针刺着股时的幻想,一朝中举,有人送钱,有人送地,有人甘愿为奴为婢,彻底成为了人上人,谁又能说书中没有颜如玉,没有黄金万两呢?!
奏乐声响彻十里长街,喜气洋洋人群耸动,方倚桥骑着马戴着大红花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大红花轿,到了方府门口停了花轿。
第一步要由五六岁的女童充当出娇小娘,叫新娘下花轿也叫卸轿门。但由于近门里没有合适的小童,于是由名字福气人也很福气的五福担当了,五福也是穿的一身红彤彤的,远看像一个直立行走的福。
五福走进娇前掀开娇帘,用手微拉了三下新娘夜渔歌的大红通袖袍的衣袖,新娘始初轿门。
夜渔歌一身大红通袖,销金的红盖头,团花锦簇霞帔,下了轿跨过朱红漆的马鞍子,由喜娘领着伴乐声中走过长长的红毡,到了喜堂。
新娘在右,新郎在左,站在一喜堂行三跪九叩礼。赞礼者也是十里八乡的有名望的老者,整个过程需要响亮的赞唱:行庙见礼,奏乐,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新郎等人都得遵着赞礼声动作。
接着赞礼者又唱:“升,平身,复位,跪,皆跪!”
再唱:“跪,皆跪,读祝章。”
读祝章的叫做小儇(一声xuan)一般由十三四岁的男童担当,不过在这里是方倚敛充当的,需要方倚敛跪在佛凳上读,还不能读错,为了这个方倚敛已经练了好几日。
读完祝章,赞礼者又唱:“升,拜!升拜,升拜!”
整个过程极其复杂,总而言之需要跪一下磕三下,共跪三次,升拜六次。待众人都快把腰磕断了才最后唱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新郎掀盖头喽”五福等几个小孩子,围着方倚桥闹哄哄的,族里的姑娘婆子们也来看新娘,在嬉笑中方倚桥拿了喜称掀开了红盖头。
随着那红色的一角直到全部掀开,仿佛过了一生一世,方倚桥表面上镇定,但内心还是小鹿乱撞的。人人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娶亲相当于“小登科”,怎能不令人兴奋!
夜已朦胧,新房里点着龙凤烛,但一圈吃瓜群众闹哄哄的围堵着,就是掀了红盖头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见新娘羞涩的低着头,大约只能看见满头的珠翠。
方倚桥心底一阵失落,突然眼前见亮,一根燃着的龙凤烛递与他的手里,只见五福笑嘻嘻的朝夜渔歌喊道:“嫂嫂,快抬起头来吧,哥哥看不清你呢!”
夜渔歌闻声一抬头,映着烛光她一双水光潋滟的双眸猝不及防撞入方倚桥的眼里,随即羞涩的低眉浅笑。方倚桥不禁看愣了神,不由得低声吟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红烛照红妆。”
“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随处都能吟诗一首”众人调侃道:“举人老爷,新娘是不是人比花娇,举人老爷举着蜡烛看清了没有?”
方倚桥脸通红,夜渔歌头埋得更低,更惹来哄堂大笑,还是喜娘把围着的吃瓜群众用喜糖打发了去,连带着把新郎赶出了洞房去敬酒。
五福要了喜糖也跟着去前面找饭吃,吃了点饭,自己无聊就想起了方倚敛,于是偷偷摸摸去了前堂男客的宴席。
方倚敛那厮最近喜欢上了喝酒,喝完酒酒品又不好,不是发酒疯就是说个没完没了,完全变成了个话痨。
倒是喝醉了心里还明白的很,怕挨揍不敢找方老爷夫妇念叨,更不敢找方倚桥,方倚秋一般不在家,唯一在家又很闲的只有五福,所以每到他喝醉了,五福就彻底过上了不安静的日子。
五福有一次烦了,忍无可忍把他大揍了一顿,他倒好不知道悔改,把理由说的振振有词,无可辩驳。
他喝的醉了,平时衣冠楚楚,一派儒雅的样子也不顾了,帽子歪着,衣裳上全撒着菜汁,插着腰指着五福:“咱们可是说好的,以后动手要讲道理的,没理,你揍我没话说,有理,你不能揍我”他晃荡着手指笑的得意洋洋!
五福气的牙痒痒骂道:“你有个屁的道理,你要说的有理我绝不揍你!”
“有道理,绝对有道理”他整了整帽子,又像个孔夫子摇头晃脑道:“官府里酿酒司是干嘛的?就是衙门用公地专门用来酿粮酒供官人们饮用的,还是免费的,这当官的都喝的水饱,哪个不练出个千杯不醉的本事来了,赶明儿我也当了官,要是不会喝酒岂不是被人耻笑。”
五福一时无可奈何 ,他说的有理由有据,又不能再揍他了,所以五福现在特别害怕他饮酒。
五福戴着个小瓜帽跟个兔子似的找到了方倚敛的那桌。
这桌上宴请的都是方倚敛的同窗好友,当然秦风弦作为方倚敛的同窗好友,自然也来了,就连秦老太爷也托人送来了贺礼。
果然不出五福所料,刚来时还是一群衣冠楚楚风光霁月的书生们,在宴席开始时还坐在宴席上知道斯文,略挽着衣袖,衣服谨慎有礼的模样,生怕当众失了礼,结果三杯两酒下肚,就开始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满天飞,满嘴胡侃,一盏接着一盏的喝个没完没了,袖子和有礼是什么的根本都不顾了,仰起脖子,咕咚一声,饮不完的酒顺着脖子往下流,衣衫湿了一大片,更别说桌子上了,更是杯盘狼藉,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秋风扫落叶,只剩残羹冷炙。
方倚敛那厮更甚,用筷子敲着碟子碗,天南地北的吹牛,气的五福牙痒痒,把怀里的糕点顺手扔了过去,咚的一声,把他的帽子打掉在了地上。
那厮倒好,喝的昏昏沉沉的,早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帽子掉了,干脆坐到地上叫嚷着:“谁打老子!打掉了老子的白玉冠可怎么陪!”
五福气急,就要过去揍他,倒是还有点理性的秦风弦看见了她,过来拦住她道:“阿福,你怎么到男客这里来了?这些狂徒喝醉了不修边幅不管不顾,冲撞了可怎么办。”
“我是来看着方倚敛的”五福跺跺脚:“他又喝醉了!”
“是喝醉了,不过出门在外哪有不饮酒的,多少都要喝一点的,阿福,你快回去吧,倚敛,我看着他就行。”
“你?”五福质疑的看着他,大约喝醉了酒就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就连平常在五福看来高雅的秦风弦也一样,他那一身绯红的锦绣纱衣竟然也满是汤汁酒味,五福突然觉得也许他并不比自己高一等。
“放心吧!”秦风弦摸摸她头顶用红绳绑着的两个小髻,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带着的白玉凤首形玉佩哄道:“阿福拿着这个去玩吧,这边有我呢。”
那白玉凤首玉佩,白色的玉质,微泛着黄色,玉色润洁,形状似鹰舞形态,鹰首顶冠,圆杏眼,长身一个弓形,尖尖的长尾,浅雕的工艺,线条流畅优美,是个珍品。
五福正犹豫着要不要,摩挲着玉佩,秦风弦以为她还不乐意,就又诱哄道:“前几日,你新做的画爷爷看了,爷爷说你大有长进,说要把珍藏的莲花荷叶玉笔洗奖赏给你呢,等明日我给你捎来好不好?”
“爷爷说有长进吗?”五福惊喜道:“爷爷还说什么了?”
“嗯,记不大清了”秦风弦揉着头疼的脑袋,这话本就是他顺口说的,一时哪还想的起下文,只神采飞扬的描述那莲花荷叶玉笔洗:“那笔洗是荷叶状的,叶面卷起,也远略微扭曲起皱,像是被风吹的一样,做工尤为传神写意,底花托是紫檀玉的,我问爷爷要了好几次,他都没舍得给我,这次他到舍得给你了,可见爷爷还是偏心你的,正好你留着以后作画用。”
那边桌子上的酒鬼说话越来越每个把门,说是什么妾还是什么的,反正有些荤素不忌,五福好奇的频频望着这边。
秦风弦挡住她的视线,催促道:“阿福,乖,快回去吧,我好像一直没看见倚庭大哥,你去看看他怎么样啦?”
“大哥?”五福忧心忡忡道:“大哥不是和三哥一起来敬酒吗?怎会没见?”
“我就见了一眼,但好像他有些不舒服就回去了”这话秦风弦倒是没说谎,的确刚才敬了酒,方倚庭就病恹恹的回去了,看着不大好的样子。
“那我回去了”一说起来,五福的确有些担心,告别了秦风弦慌忙跑回去找方倚庭。
出来院子才想来,秦风弦刚给的玉佩忘了还给他,但又不想再回去,瞧着这凤首玉佩挂在要上实在是好看的紧,于是想着可能对于秦风弦来说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说不定还有很多,就不在纠结。
方倚庭不在院子里,问了守院子的小厮问了,才知方倚庭说闷刚刚出了门去散心了。
五福担心他心里想不开,就跑去十里长街上去找他。
喧嚣过后,十里长街越发的空旷。
月色撩人,那青衣男子挑着一把灰色梅花伞,独自走在十里长街,五福眼睛酸涩,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喊了声“大哥”。
方倚庭任五福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在十里长街上。
“阿福,你说什么最难得?是徒手摘星”
像是自问般的喃喃低语,知道此刻只需陪伴就好,因为他不需要一个答案,无需回答也许就是最好的回答。
知道也理解他的悲伤,但无法感受他的感受,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
那少年的身影几乎都藏在伞下的阴影里,很久之后,伞下又传来半句低语“还是爱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