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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不醉人 手腕带动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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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政十三年七月初二。
日头已经偏了西,像个咸鸭蛋黄般斜斜的挂在天上,懒洋洋地照耀着整个帝国。
长安城西同福酒馆的伙计贵叔刚刚送完一桌酒菜,瞧着天色不早了,拾起柜台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准备去后边儿喊新来的阿成换班,不料身子刚转了半圈,就听到了几声铜钱和柜台撞击的闷响,只好回转身来,言语间颇带了几分不耐,“年纪轻轻的,成日里只知道喝酒!”
柜台前斜倚着一个年轻人。
一个很古怪的年轻人。
如今虽已是夏末的时节,天气却仍旧燥热的厉害,长安城里诸多衣肆为秋日新上的长衫和洋装,还不太能卖得出去。
在这般气候里,年轻人瘦削的身子裹着件厚厚的呢料制服,领扣扣到了最上边一个,头上脸上却不见丝毫汗意,脸上也看不见半点红晕,苍白的出奇。
听到贵叔的唠叨,年轻人微低着头,并不言语。贵叔唠叨归唠叨,生意总还是要做的,照例转身拎出一瓶最廉价的烧刀子,压在了柜台上。
年轻人接过酒瓶,并没有立即离开,仍旧斜倚在柜台上,伸手拔掉木塞,生生灌了小半瓶下肚。
烧刀子是劣酒,也是烈酒。
烈酒入喉,年轻人苍白的两颊也现出了几分病态的嫣红,他顺手将开了封的酒瓶随意塞进上衣左襟的口袋里,微眯了眯眼,解开了最上边的一个领扣,似乎对这酒很是满意,随即转过身子,以一种踉跄而虚浮的脚步向门口走去。
同福酒馆的柜台到大门,也就不过二十步的距离。然而就这短短的二十步,年轻人却没能走过去。
并不是因为他醉了,而是因为他衣袋里的酒洒了。
伴随着年轻人摇晃的身姿,清冽的酒水雀跃着从玻璃瓶口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再狠狠砸向一旁的方桌,溅起一蓬晶亮的水花。
水花里裹着一副纸轴,一副看起来很贵的纸轴。
年轻人停下脚步,抬了抬眼皮。
那个座位上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着交领短衫的看起来有点严肃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颇为新派的青年。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迅速把纸轴拿到干燥的桌面上,小心的展开;
他对面穿着西式长裙的女孩子却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好玩的表情,嘴角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而另一个男青年,只是抖了抖被酒液溅湿的衬衫袖子,一脸的无所谓,左手却狠狠扣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弄脏了我们家老爷子刚得的宝贝,可别想跑。”
男青年朗声一笑,扣住年轻人手腕向前一拉,想把他摁到桌子上制住。男青年腕力不差,对方又是这副孱弱的样子,他本来也就只想帮老爷子出出气,吓吓这个不长眼的家伙,手底下便没下几分力气,结果下一秒钟,他就后悔得不能自已。
在他使力的一瞬间,手里像有条鱼迅速划过,力气使了个空,左手在空中摆出一个尴尬地姿势,虎口一阵清凉,而年轻人已好端端的站在了方桌前,漫不经心的扶了扶口袋里的酒瓶,
“酒不醉人,却便宜了这幅赝品,可惜了。”
男青年沉浸在刚才的挫败里不可自拔,并不去管对方说了些什么,眼里只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寡淡样子,更是火起,拇指摁了摁食指的关节,正欲再度出手,却听到自家老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无知竖子!”中年男人望向年轻人,手指敲敲那副展开的墨宝,目光一凛,“你凭什么说它是赝品?!”
“醉、生、梦、死,”年轻人盯着桌面一字字念过去,因着浸酒的缘故,醉生梦死的“梦”字下半部分已经花了,看上去颇有点惨不忍睹的意思,年轻人就这么盯着,也毫无半分愧疚的自觉,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仁宗皇帝时任飞将军的作品。书于临川大捷之后,将军醉酒,有感而发,虽书醉生梦死之语,实则将军至情至性之意,将军风骨,至今仍被追忆。”
“只可惜,它是假的。
“你说它是假的,怎么证明?”女孩子清亮的声音响起,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勃勃。
年轻人循声望去,女孩子也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两道目光在弥漫着酒气的空气中撞到了一处,女孩子并未避开眼神,反而满眼的蠢蠢欲动,好奇地望着他。
年轻人难得的勾起了唇角,从怀里掏出一管败笔,一张报纸,郑重的放在了方桌上。
“我用这个证明。”
“耍什么花样?”男青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脸不屑,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十足一副看戏的架子。
年轻人闻言不语,用袖子把方桌上的酒渍擦掉,铺平了报纸,再把那管凝着墨的败笔在身上的酒瓶里蘸了蘸,一丝不苟地做完每一个动作,认真的像是举行某种严苛的仪式,然后抬手,扣上了最上面一颗领扣。
执笔,悬腕,闭眼。
一直沉默着的中年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眼底添了几分玩味。
磨磨蹭蹭了半天过来换班的小伙计阿成一来就听值守的小栓说客人起了争执,小栓年纪小不敢惹事,阿成只好急急忙忙的带着他跑过去,想要劝解劝解,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谁也不清楚谁的底细,出了事还是他们酒馆倒霉。但还没近前,阿成就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认得那个惹事的年轻人,也几乎差点认不出他来。年轻人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买酒,也总是一副醉醺醺漫不经心又半死不活的样子,从来不曾像眼前这样过,至少阿成没有见过。
年轻人笔直的立在方桌前,微低着头,左手按住了有点皱褶的报纸,右手稳稳地执笔悬腕于报纸上方一寸,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不单单是手,而是整个身子。
他几乎站成了一座雕塑,从上古以来就一直立着的雕塑。
就在阿成快要错觉他会就这么亘古不变的站下去时,年轻人终于动了起来。
睁眼,提笔,笔走龙蛇。
笔直的身姿愈加笔直,手腕带动笔管,醉生梦死,不过一提一落。
他写的太快,快到那管残破的败笔都在微微颤抖,快到像一柄出鞘利剑的凌空一击。
醉生,梦死,笔意洒脱,剑气纵横,绝非腐儒在笔墨间的游戏,这是一代名将的意气和风骨。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抬眼盯住了眼前这个奇怪的家伙。
“你是什么人?”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阿成,阿成犹自沉浸在刚才的惊讶当中,被这眼神一扫,立马回过神来,拖了小栓就走。
年轻人把笔一抛,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中年人对面的位置上,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起身递向对面的中年人。
“晚辈林殇,向秦总司令请罪。”
“那副赝品,正是林殇所做。纸轴侧面有标记,司令尽可查看一二。”
这中年男人正是长安卫戍总司令秦正海。秦正海前年带兵去平定南蛮动乱,如今刚刚奉诏回京,今天下午才进的城,秦家历来行事低调,这回也就只有自家儿子秦战和小女秦笙给他接风,整个长安城也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这个年轻人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更何况,秦正海调任长安卫戍总司令,遥领秦师,也不过是昨天下午才接到的命令。
秦正海眸底一闪,也并未去查证,伸手接过林殇递过来的茶杯,轻轻放到一旁,顺手拿过那张林殇手书的报纸,端详片刻。
“字儿写的确实不错,若说你造的出能以假乱真的赝品,我也信,”秦正海双眉微挑,“以这般本事,何必去做假货?”
“秦帅谬赞,”林殇正色,唇角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同样四个字,同样的笔法和神韵,若是任飞将军所做,至少值十个金元,但若是无名之辈手书又无章无款,能换十个铜子儿就不错了,”低头略整了整衣衫,林殇唇角的那一点笑意加深,“可见,这字画同人一样,要讲出身,除非碰到秦帅这样识货的高人。”
“那你是什么出身?”秦正海神色如常,瞄了一眼他的黑色呢料制服道,“一中的学生?”
“不,一中的门房。”
林殇望着秦大将军,口齿清楚,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更是毫不客气的将秦笙手边上好的椒浆酒尽数倒进茶杯,一饮而尽。
秦笙一愣,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很好玩,伸手将哥哥秦战的那壶酒也抢了过来,摆在林殇面前,双手托着脑袋望向他。林殇微微点头,向秦笙致谢,手上极利落的又倾了大半壶酒水入杯,捧起来慢慢啜了一口。
秦正海倒是思索了半晌,手指轻轻敲敲桌面,“我记得一中的门房是个叫林老三的老家伙,什么时候成了你这小子?”
“他是我的父亲,”林殇依旧一脸正色道,“秦帅问我的出身,便是出身于此,子承父业罢了。”
“哪个shang?”秦正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早殇之殇,国殇之殇。”
“父亲怕我活不长,用这么个字镇着,骗骗阎王老爷。”林殇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眼神里透着几分清冷。
“林殇……”秦正海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盯住了林殇,原本就甚为威严的眼神锋锐如刀,“你知道的不少,也有几分算计。”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殇眼神一转,波澜不惊,对秦正海欠欠身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承蒙秦帅看得起,林殇知道的并不多,算计也很拙劣。”
“我只知道,喜爱任飞真迹和同福酒馆椒浆酒的是秦帅”
“我还知道,秦帅高义,林殇此番引秦帅注意,为搏一个前程。”
“长安城的卫戍部队,不需要写字儿的书生,”秦正海冷哼一声,“博前程的正途很多,何必在我这里下功夫?”
“草民正是为求一个正途而来。”林殇侃侃而谈,脊背笔直,竟硬生生的有了几分磊落,“但求军部考试一席位。”
帝国有三大考试,军部考试、文官考试、太学府试。考试对于帝国的年轻人而言,既是对自身所学的检验,更是进身之阶,考核通过者往往都有不错的前程,其中以军部考试为甚。大秦以武立国,虽经数百年变换,文风渐盛,但由于与北面的联邦多年来摩擦不断,军队仍旧是国之重器,军人,尤其是军官受人敬重,是帝国年轻人理想的职业。
但军部考试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它的限定范围很窄,只有受推荐的和有军功在身的下级军官,或者有爵位的青年才可以参加,普通百姓没有资格申请军部考试,除非去参军拼着性命混点军功,或者花大价钱入太学武部,以太学生的身份换一个虚爵。
林殇哪一样都不符合。
秦战不再摆弄自己的手指,望着林殇,皱了皱眉头。他自小在军中,虽然自己出身贵族,却也懂得底下军士的艰难,普通人家的孩子参军,没点背景后台,很难被提携推荐,而这两年帝国和联邦虽有摩擦却无大战,军功一途也几乎断绝,用常规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很难获得军部考试的资格。秦战有点理解他的做法,但这小子这样清淡的态度又怀着急功近利的目的,再加上之前在他手里受了挫,让秦战很不舒服。
“字儿写的不错,想必书也读得很好,为何不参加文官考试”秦战尽力摆脱成见,颇为诚恳的出声询问。
“当今天下的局势,以少将军所见,林殇一白身从文,能有大名大利么?”林殇看着秦战,也很是诚恳,“林殇庸俗,既求为国尽忠,更求名利。”
秦战一怔,“你倒是坦诚,”随即微微挑起眉毛,望着林殇瘦削的身材,“军中从不养废物,你手底下虽有几分巧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本事。”
“是不是废物,考考不就知道了?”林殇话对着秦战,眼神却已越过他看向了秦正海。
秦大将军似乎感觉到了林殇的目光,从短暂的沉默中回过神来,
“小战,今年的军部考试是不是你负责?”
“是,父亲。”秦战颔首。
“给他一个名额,”秦正海的目光再次凝聚在了林殇身上, “但你记住了,”秦将军温和地笑了笑,“你的成绩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就剁了你这双写字儿的手。”
秦笙正在玩着手里的空酒壶,听到父亲这话,骤然一惊,酒壶差点失手跌了下去,偷眼望向林殇,林殇却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仰头喝掉了茶杯里最后一点椒浆酒,对着秦正海躬身一礼,随即揣着他那瓶几乎已经洒光了的烧刀子,以先前同样虚浮而又踉跄的脚步走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啊。。。”秦笙很失望。
秦正海拍拍她的脑袋,“那你想让他呆到几时?早先就嚷着快要饿死了,现下又不饿了么?”
“饿!”秦笙之前被林殇吸引了注意力,倒也不觉得很饿,现在经父亲一提醒,立即觉得腹中空虚难耐,饿得要死,“我要吃好吃的!”
秦正海大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券,“小战,你和妹妹吃完饭就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记得给老子捎几壶椒浆酒回去。”
秦战亦笑道,“好,有爹做东,自然要多吃一点,小笙,你想吃什么?”
“糖醋里脊!”
“西施舌!”
“炒银丝!”
“炝青蛤!”
“锅烧海参!”
“豆腐丸子!”
………………
“小心撑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