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繁花锦灿

1、中毒 从小立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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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你从来没有到过这样一个城市，这里的人一出生，在其脸上某个显眼的地方，最好是眉梢旁边的额头处，都会长有一朵类似梅花的印记，大小形状都一般，跟天底下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是一个道理，只是颜色深浅不同，就约定俗成成了他们性格的象征。
　　人们对于它的习惯，就好比一出生就一定要哭，一定要长头发一样。
　　不得不说，这个城市有太多类似这种呈现出来的表象，好人，坏人，性情沉稳，风趣幽默，老实巴交，圆滑老练，见利忘义，狠辣，等等，这些本要通过接触才能揣度出来的虚拟情愫，在这里就不用。
　　前提是，如果你聪慧好学，可以通过精读一本书，来掌握这门技艺。这本书是历经漫长岁月沉淀而来，里面记载了诸多前人总结并且信而有证的经验。不要觉得有些浮夸，这跟我们现在对《神农本草》和《本草纲目》膜拜的现象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是医药学，一个是教你如何通过脸上的梅花印辨记识人。
　　从小立志成为一名侦探的我，十五岁就精于此道。至今记得，当我第一次读那本书时，突然感觉到全身上下有了一种仙风道骨的飘然感，看到每一个人，都觉得如同赤裸一般，所有不论有意无意掩盖的虚假和言行开始毕露无遗。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相信她的死，是小霍所为。
　　那个每天都有着难得清风拂面的夏天，在我的印象中过得那样快。确也如此，不觉间，两年的时光倏忽一瞬，而我再也不曾遇到她。清明节照例过去了一场细雨，天空至今都是灰蒙蒙的。我刚下火车，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腥味，来自这个城市每个角落，来自某种负罪感。
　　尸体经过解剖认证，她怀有三个月身孕，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一尸两命的无头案。正是三个月前，我回来这里考证一件事，一个星期的落脚，让我为此种下了罪孽深重的情根。
　　许多人认为，凶手就是卖包子的小霍。很明显，她晚上没烧饭，就去小霍的包子铺买包子充饥，第二个没吃完，就瘫倒在床上，再无气息。双眼暴突，手脚有抽搐过的迹象。
　　可是，小霍和她，这才第三次见面，说过的话也不足五句，没有道理要行凶害人啊，并且也不是第一次吃他的包子。
　　再者，如若这次的包子真有问题，那为什么其他人没事，单单她毒发身亡。
　　还有，小霍与生俱来的梅花印颜色深浅值范围，绝对是一颗赤子之心，本分善良，我可以拿自己的命担保，这一点毋庸置疑。

　　2
　　她死后，脸上印记颜色的深浅值呈负数，仍存在，只是肉眼看不见。随着身体逐渐冰凉，负值也趋于无穷小。
　　好几天我都陷在这种种谜团中，我必须找出凶手，这是自己本职工作使然，还小霍一个清白，更是对她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负责。
　　听说小霍被关在仓库已经三天了，它的包子铺也没人去，被人涂鸦了各种难听的话，那些人，我些微瞥一眼，就知道是那种局外人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之辈。
　　我去了解了下小霍的身世，他的右脚是假肢，前年上山采药摔了下来。两只眼睛看东西总有重影，给哭的，出生时因为体重不够，再加上额角的梅花印呈淤红色，认为养不活，父母就把他扔了。他二十二岁那年，养育他的奶奶去世，由此他孤身一人，守着这爿包子铺，过着平淡不缺温饱的日子。
　　看到他时，他就坐在墙角擦拭那只假腿，我远远看了他几分钟。他的鼻子特别灵，所以是嗅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才抬起头看到我进来。
　　“或许你已经闻到了。”我把带过来的东西拿出来，掰开，这种气味散发得更浓，“我想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包子做得这么香的。”
　　小霍慢慢起身，扶着墙单腿蹬到我这儿，问，“连你也相信小蓝姑娘是我毒死的吗？”
　　“她毕竟是吃了你的包子死的，铁证如山。”
　　他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低下头，回答我问的问题，“夏枯草，广藿香，以及一些甘草，和面粉的水就是用这些植物煮的。”
　　“所以在确保了香味浓郁的同时，你卖的包子还额外有了药理作用。”
　　“是的，但我敢保证，这些植物对人体一点害处没有，我查阅了很多医术，自己吃了半年多，确实有药效，才敢拿出来卖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药性混杂，产生了化学反应呢？”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望向我，继而又盯着我眉心的印记，“你的意思是，我用的这几种植物之间产生了化学反应？”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包子铺开了快三年了，包子的这种做法也有一年多。”
　　“是啊，这期间，除了小蓝这件事外，从来没有出现过其它问题啊。”小霍有些糊涂，望着我手中的包子，苦思不得其解。
　　“这便是问题症结所在，我会找明原因，还你一个清白的。”由于他身世的原因，我说话的语气缓和了很多，没再给他压力。
　　“谢谢你相信我。”
　　“让我相信你的，是它。”
　　他顺着我的视线，眼睑向自己的额头看了看，显现出滑稽的眼白，看着他憨厚的露出了笑意，我的心里有了一丝明朗。

　　3
　　我抽空查了那三种草药的资料，都属于植物界双子叶植物纲的被子植物，只是亚纲和科、目不同，《医宗金鉴》 、《本草汇言》 、《温热经纬》和《闽东本草》上对其功效均有记录，其中夏枯草和甘草，食用不当也会有副作用，如果仅仅用来煮水和面，不可能产生毒性。
　　另一方面，尸体未见浮肿，也可以排除甘草过量造成的中毒，剩下的，只能归结于夏枯草造成意外的可能。
　　雨停后，天气闷热起来，这两天我奔波在所有与小蓝有关联的地方，但对于事情的进展，总是在快要解开的时候，又进入到新的疑惑中。
　　在去小蓝住的地方，路过一个小超市，送货的卡车挡在路中间，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倒霉的是，这里刚好是个垃圾池，一堆苍蝇附着在被丢掉的甜食上面，发出烦躁的嗡嗡声，弄得我心里也莫名慌乱。
　　这里还是她去世时的样子，方凳上腌制的咸菜和一盘竹笋肉丝，掉落在地上的筷子，没有人拾掇，溢出一点怪味。我逡巡整个房子，经过那一个星期的熟悉，这里也有了几丝我的气息。小蓝长得很漂亮，乐天达观，也很善解人意，所以我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了她，她也与我有意。我回想着她的笑容，她脸上的那一枚淡红的梅花，甚至邪恶的想到了我和她在眼前那张床上□□的画面，可转眼，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一只老鼠爬出来，不怕人，在那堆食物里铆劲儿嗅着，我走过去，它惊慌地逃窜，后腿在地面打了几下滑，把装咸菜的塑料袋扯了下来。方凳上出现了半块白色药片，跟袋子的颜色近似，又被压着，所以之前没怎么注意。
　　我拿起来看了下，初步断定是抑制神经的药，还得去找诊所的张大夫看看。
　　张大夫的话，让我对这件事有了一条主线，他说，小蓝本来就有间歇性幽闭症，每一个月到我这里来拿药，她死之前我还纳闷，怎么今儿个没过来，后来就听到这个事。
　　幽闭症又称密闭空间恐惧症，患者害怕密闭或者拥挤的场所，因为担心这些场所会发生未知的恐惧，严重的甚至会出现焦虑，呼吸加快，感到眩晕，窒息。
　　按常理而言，在小蓝所在的屋子，采光不是很差，应该不会出现那种现象，毕竟住了那么久。
　　可悲剧却还是发生了。

　　4
　　再一次踏进小霍被关的仓库，是想找他确定一些事情。我想起了超市门前垃圾池扔弃的甜食，要是没错的话，那些是融掉的冰激凌和雪糕之类需要冷冻的零食。
　　小霍满怀希冀的朝我走过来，他的那条假肢完好的嵌接在裤子里，看上去跟常人无异。
　　“抱歉，还需要一点时间。”说出这句话，像是泼过去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已储备的希望。“但你要坚信自己，肯定能出去。要知道，你内心善良的体现，全都写在那朵记号里呢。”
　　小霍自知身正不惧影子斜，亦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回想一下，小蓝去你那儿买包子的时候是几点钟。”
　　“我收摊的时候，是八点一刻左右。”
　　“是晚上？”
　　“嗯，因为大家都喜欢吃，所以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我都守在店里，现做现卖。小蓝来买包子大概在八点上下，嗯，对，是在八点上下的时间。”
　　“到九点，八点一刻就收摊。”我小声念叨着不解之处。
　　“嗯，那晚停了电，整条巷子都黑不溜秋，就把摊子收了。”
　　果不其然，停电导致了她幽闭症发作，那半片药又被压在塑料袋下面，所以病情得不到缓解，最后窒息而死。但仔细一想，觉得还是不和情节，如果是简单的这样，那她早死在平时关灯后的黑夜里了。
　　我又跑到她住的屋子，缜密地将这前前后后得到的线索归整一遍，闭上眼睛，感应事发脉络，感应小蓝的存在，身边的事物动起来，还原我想到的和没想到的事情原委。
　　那天傍晚，小蓝干完活回来，他在一家餐馆刷盘子，快到家时觉得还早，就在出去的那条道上瞭望，像在等人，半个小时后，回到家，拿起胎教的书，小声的读给肚子里的孩子听，渐渐地，红色天幕全部褪下去，她把灯拉开，起身去做饭，看到橱柜里的剩菜，觉得一个人做饭有些麻烦，就下去买几个包子对付一下。算来，这是她第三次吃包子了，尽管没有营养，但想着，等孩儿他爸回来就好了，告诉他你要当爸爸了，肯定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
　　外面的热闹一切如旧，还能听到包子铺那小伙子和客人打招呼的声音。
　　咬一口包子，唇齿留香，入口垂涎，怪不得生意那么好，然后夹一筷子咸菜或者肉丝，吃起来也还不错。吃到第五口上，肚子膈应了一下，小蓝以为是孩子在踢她，就在这个时候，灯突然灭了，这一下来得很突然，她六神无主的去找蜡烛，拉开抽屉，她看到了满屉子老鼠，耳边到处充斥着刹车的摩擦声，眼睛里，被撞出来的脑浆和鲜血流得到处都是，那具尸体，直勾勾的盯着她。
　　是的，她产生了幻觉。
　　小霍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骂了句天杀的，慢慢把东西往里搬。
　　超市老板娘把冰块放进冰箱制冷，想是不是家里电路出了问题，就去问隔壁是不是停电了。
　　小蓝就这么倒在了床上，仍睁着眼，呼吸急促，直到断气。
　　我把脑海里的画面进行回放，找到关键所在，归根结底，是包子和停电后的黑暗，致使了她的死亡，我不敢去相信这扯淡的巧合，但又在骨子里确定，事实就是这样。我知道他在等我回来，他怀着孕每天都在那条路上望眼欲穿，渴望我回来娶她，照顾她。而我，却还在为了自己的理想在外面四处奔走，完全不知道她独自承担这一切。
　　夏枯草的乙醇液能抑制人的某些细胞和□□免疫反应，以及里面含有的d-樟脑，生物碱，咖啡酸和金丝桃苷等多种不确定生物元素，会助纣神经元的扩张，对于正常人而言，这是一件有益的事，也就是说，要是不停电，小蓝的幽闭症不发作，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而偏偏那时，这两者，在同一时间降临在小蓝身上，这分明是死神的召唤。
　　我神情恍惚地开始整理她的东西，把有用的带在我身边，当作对她的想念。
　　后来我找小霍说明事情的真相，说，停电让她的幽闭症发作，来不及找药，夏枯草的作用又上来，使得她最终难逃这一劫，谁都没有错。
　　小霍松了一口气，虽然听起来很难以置信，说出来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但他的心里阔朗许多，包子没问题，所以她不是死于中毒。只是为小蓝感到惋惜，是的，她赶上这个，始终避免不掉。
　　我一大早就背着包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在我眼中如此明了的城市，我回头最后看一眼小蓝住的地方，说了一句，“小蓝，是我辜负了你。”转身，正准备迈开步伐，背后传来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叫喊。
　　“等一下，等等我。”
　　我停下来，看着他笑，“你不卖包子了？”
　　他揣着粗气，缓了缓，说，“我的包子都有‘毒’了，谁还来买啊！”
　　我搭上他的肩膀，毫无客气的把包递给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一块儿要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