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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嬷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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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这么早又去山上看根子了?”
“嗯。”苏雅随口招呼,“六婶去河边洗菜哪?”
“不是,这不正要去你家嘛。”胖胖的六婶停下来,从路边草垛里随意扯了把稻草扭成草结,把篮子里还带着泥土的新鲜嫩芹一股脑儿捆了,递给苏雅,“喏,地里刚采的,可嫩着呢,你在城里肯定吃不到这么嫩的芹菜,听说你来了,正想给你送去,这不赶巧碰上了。”
“哎,六婶,这怎么好意思呢?”
“客气啥,不就是一把芹菜嘛,地里多着呢,回头觉得好吃你自己到地里采去啊,千万别客气。”
谢过六婶,苏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村子东头的养老院里,还没进门,远远就听见大人孩子的笑声。
“哎哎,小苏,你看看你那宝贝疙瘩……”一个壮实的中年妇女一边发狠的将衣服搓得震天响,一边笑着朝院角努努嘴。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天天正钻在墙角的狗舍里面,屁股撅得高高的,像狗一样半趴在地上嗅着那窝刚生下没两天的小狗狗,鼻子已经和狗鼻子凑一块了,一旁的狗妈妈对他的冒犯也不发怒,只是柔柔的若有似无的摇几下尾巴,偶尔也舔舔他的小脸,它舔一下,天天便回亲一下,于是一人一狗你舔我,我亲你,超搞笑。
苏雅忍俊不禁,“天天,你干吗呢?”
天天回头看到她,娇娇的叫一声,“妈妈。”
苏雅去抱他,他挣扎两下,不依,还是要和狗狗玩,苏雅看那狗妈妈似乎不会伤害天天的样子,也就随他去。
中年妇女一边洗衣服,一边和她聊天,“格事体真当老怪咯,平常小黄凶得要死,狗窝周围十步范围内都不要人家靠近的,前两天隔壁的李麻子想逗逗它,结果被它在手上咬了四个血窟窿,啊哟那个血哟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看得人心里直发憷,没法子只得跑到乡卫生所去打狂犬病疫苗。”
她便说边夸张的挥一挥胳膊,模仿当时李麻子被狗咬的情景,苏雅禁不住笑起来。
“看样子这人和狗呀也要讲缘分。”中年妇女忍不住感慨。
“阿贵嫂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苏雅笑,将芹菜放在洗衣池旁的水泥墩上,转头看看在门廊下晒太阳的老婆婆,“嬷嬷什么时候起来的?”
“大概半小时前吧,这不还没梳头呢。”
“我来吧。”苏雅找来梳子,走到老婆婆身旁,对着她耳朵大声说,“嬷嬷,我是囡囡,我来给你梳头。”
老婆婆目不转睛看着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囡囡来啦。”
“嘿!”阿贵嫂欣喜的撂了衣服跑过来看,“她认得你?”
苏雅点点头,拉住她的手,“嬷嬷,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好……”老婆婆笑,满脸皱纹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露出两颗残牙,“根子刚刚到山上去了,囡囡你先坐会啊。”
苏雅看一眼阿贵嫂,不禁有些失望,阿贵嫂却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重重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别难过,人老了都这样,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不清醒。”
苏雅被拍得疼,忍不住苦笑,心想阿贵嫂你还真是大力啊,简直女中豪杰,手上却不停,轻轻松开老人稀疏的白发,慢慢的小心的一根根梳顺,老婆婆呵呵的笑,“囡囡,等下根子回来让他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玉米饼咯……”
苏雅胡乱答应,手下的发雪白的刺眼,她慢慢梳着,一边跟着老人紊乱的思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多数时候是老人絮絮唠叨,她则微笑着静静的听。
冬天的阳光看似温暖,实则有些冷,苏雅伸手替老人掖紧腿上的厚毛毯,梳完头,又轻轻给她敲背,手下的人体形削骨立,枯瘦如柴,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掩不住主人的瘦小孱弱。
似乎不久前,这副身子还是硬朗结实,采桑养蚕,种稻割稻,操劳家务,样样不逊于年轻人。
岁月无情,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人心酸的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对她来说其实是最好不过了。” 阿贵嫂将洗好的衣服端到院子里,狠狠抖开,飞溅的水珠一直飞到几米开外,她将衣服一件件晾到竹竿上,一边叹气,“也不知道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苦,先是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好不容易将一帮半大小子拉扯大,帮他们成了家,结果……嘿!除了根子,其他个个都是白眼狼!经过大门口也不晓得过来看看老娘!”
阿贵嫂手势更重了,将湿衣服抖得噼哩啪啦响。
苏雅沉默,根子……
“囡囡,快过来看看根子叔叔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来不及放下行装,就献宝似的把东西捧到她面前。
“呀!毛笔,砚台,还有……宣纸!”小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摩挲着洁白的宣纸爱不释手。
“文房四宝,喜欢吗?”
“嗯!叔叔真好!”
“呵!喜欢就好,有了它呀,囡囡以后就不用在石板上用水画画了。”
……
根子叔叔,一直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根子叔叔,最了解自己的根子叔叔,他已经永永远远的离开了。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苏雅抬起头,竭力将头昂得高高的,防止眼里的液体流下来。
“小苏,歇会吧,敲背敲得手酸了吧?” 阿贵嫂关切的问,苏雅连忙装得若无其事笑笑,“没事,我再敲一会。”
“唉,难为你这孩子实心眼,自从根子走后,也就只剩你还惦着你嬷嬷,若不是你想办法把她搞到这养老院来,你嬷嬷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是怎么个苦法呢。”
苏雅笑笑,温柔的拂拂老人的肩,“嬷嬷和根子叔叔从小就对我好,我当然不能对他们不好。”
“所以说你这孩子心眼实呢,除了根子,你嬷嬷还有五子二女,可到老来居然要你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来养老送终。” 阿贵嫂不知是感慨还是愤慨,嗓门不自觉高了八度,“真不晓得她那些子女是怎么想的,要我愧都愧死了!”
“阿贵嫂快不要这么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况且……”苏雅轻松的笑笑,“我们爷爷的爷爷还是同一个,所以也算不得无亲无故,对吧?”
“哎,你呀……” 阿贵嫂无言,头一偏,忽然笑着大叫一声,“啊哟,快看你那宝贝儿子!”
天天坐在狗窝里,一手倒提着一只肥肥胖胖的小狗狗,闻声抬头看向她们,咯咯的笑,小狗四个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着,低低的哀号,狗妈妈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
“哎呀你这小祖宗!”苏雅赶紧跑过去抢救小狗狗,这时她听见呵呵的笑声,回头一看,嬷嬷坐在阳光里,冲他们笑得灿烂,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大大的,开得绚烂的菊花。
那一刻,她模模糊糊的想,得了老年性痴呆症也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至少不会再感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