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谢老板

1、开始

　　是夜，天上下着缠绵的细雨，如同那些穷追不舍的人，怎么都不愿意将他放过。
　　他跌落下马，抱起一块大石头捆在马背上，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根削尖了的竹枝，狠狠地扎进了马屁股。
　　马儿受痛长啸一声，他急急后退，堪堪的躲过了马儿后仰的蹄子。
　　身后追捕的人越来越近，他带着满身的伤口，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有些发晕。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那个地方，不能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最后却一事无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颤抖着将最后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摇晃了一下脑袋，使得自己清醒了些许，一头扎进了旁边这个季节最为茂盛的竹林之中。
　　或许是伤势过重，又或许是夜色朦胧，他跌跌撞撞的走着，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只是强撑着意识，确认追他的那批人已经渐行渐远了，才开始有空打量一下四周。
　　嗬，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都是竹子，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片竹林这么大，按照自己现在的这个情况，怕是出不去了。
　　他停下了脚步，靠着一棵翠竹，有些颓废的滑落在地。仰着脸，细密的雨被紧密的竹枝挡去了不少，只有少量逃离出来依旧执着的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莫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莫不是真的逃不出那个人的算计？想来要是哪位江湖人士在这里看到了他的尸体，知道大名鼎鼎的谢冷风竟然如此窝囊、如此默默无闻的死在了这么个斜坡上，不知道会怎么传，又会怎么幸灾乐祸？
　　毕竟他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人，特别是在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眼里。
　　他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因为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允许他做出这个行为动作了，随后脑袋一偏，他看到了一丝光亮，跟一个人影。
　　这么安静走过来的，应该不会是仇敌。他心里想着，不过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谁？”
　　来者又向前走了几步，谢冷风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这寂静地雨夜显得十分的清冷。
　　谢冷风努力仰着头，终于看清楚来人。
　　来者举着一柄暗色的伞，穿着一身青衫，白色的袖口处绣着点点鹅黄色的不知名的花，手中还提着一盏灯。脸笼罩在雨伞的阴影中，看不清楚模样，但就那身形气度，大概是个清俊的公子哥。
　　只是公子哥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谢冷风冲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檐下窗棂斜映枝桠，竹屋之内有二人席地跪坐，中间的桌案上袅袅茶香萦绕。
　　“多谢公子相救。”谢冷风抱拳对言，经过这半个月来的调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大致愈合。
　　“举手之劳。”清冷公子执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随即挑眉看向対座，也给满上。
　　“阁下是天下第一杀手谢冷风？”语气平缓，随意寻常，让人捉摸不透是试探，还是如何。
　　谢冷风默不作声。
　　“在下是浔阳山庄的少庄主，顾景墨。”清冷公子一笑，如同窗外竹叶随风，落入平和如镜的湖面上，微微旋转，带起层层涟漪。
　　“从我被少庄主救起的那天开始，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天下第一杀手了。”谢冷风见他自爆名讳，也不再顾忌，毕竟那个身份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是过往云烟。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清冷心善的公子哥，竟然会是浔阳山庄的少庄主。
　　浔阳山庄，在七年前乃武林第一山庄，其庄主顾浔阳乃是前任武林盟主，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顾浔阳身败名裂，不仅失去了武林盟主这一职位，整个浔阳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都变得微妙起来。
　　“没想到还真有人能够脱离日月教，想必阁下吃了不少苦头吧。”
　　日月教，十年前异地突起，短短几年便风靡整个武林。教众门徒不多，林林总总一百来个，甚至比不上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小门派，但是却让江湖之人闻风丧胆。只因里面有十大高手，几乎囊括了江湖上所有的第一，并且这些人从来没有什么善恶之分，只要银子给够，什么事都能办妥，实乃武林正派心中一大隐患。
　　“反正阁下现在也无处可去，不如入我浔阳山庄旗下，为浔阳山庄办事？”顾景墨单手执杯，放在眼前轻轻一晃，便落在了谢冷风面前。
　　“我等当初脱离日月教，就是不想身受束缚。少庄主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入浔阳山庄一事，我也恕难从命。”谢冷风伸手，将面前的两杯茶，都推回了顾景墨那边，依旧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窗外大风刮过，使得竹海肆意摇摆，摩挲出“沙沙”之声，轻快入耳。顾景墨歪着头，骤然一笑，漂亮的桃花眼中，如同春水荡漾，令人沉迷。
　　“既然不入浔阳山庄，那就入我顾景墨的帐下，可好？”
　　谢冷风蓦然抬眼，眼风如刃。
　　“少庄主怕是没有懂得在下的意思，在下……”
　　“常言道，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顾景墨侍弄这茶具，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
　　“这样，我也不勉强，阁下只需要在我帐下效力三年，这救命之恩，就当作抵消了罢。”
　　是夜，月朗星稀，柳絮飘。
　　浔阳山庄的某处庭院，湖心凉亭之上。梁上挂着两处灯笼，正随夜风摇荡着，映着灯下一黑一白二人，形如鬼魅。
　　“冷风，我做到了，从明天开始，这浔阳山庄又会是天下第一庄，而我顾景墨，便会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桌上着白衣之人一手抓住桌沿，一手抱着一壶酒不松手，两腮通红，眼亮如星。平日里清冷的声音在酒精的浸泡下，魅惑如妖。
　　“恭喜你。”着黑衣者脚下也凌乱着摆放了几个空酒坛，不过那都是对面的人喝的，他酒量一向不好，只是在对方一再要求之下，才会喝上几杯。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陈年老酿果然非比寻常，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冷风，其实我最感谢的人是你，如果不是老天爷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我也不会在这短短几年，便将事情进行了如此顺利。”
　　谢冷风就像是一把黑暗中的利刃，快准狠，让人防不胜防。
　　“转眼间，三年已过，你就要离开了。”顾景墨撑起自己软绵绵的身子，将手中的酒壶扔到一边，酒盖因为倾斜，“咕噜咕噜”的便滚下了桌面，“叮当”一声脆响，在谢冷风的眼下炸开。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我顾景墨向来说到做到。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顾景墨说着，伸手朝空中拍了两下手，片刻之后，就有一人出现在凉亭之上，手中捧着一副画轴。
　　“拆开看看，这幅画，我画了三年。”顾景墨站起身来，有些摇晃的从手下人那里拿过画轴，然后交到谢冷风手中。
　　谢冷风接过，先是看了看顾景墨的神色，然后便打开了画轴。
　　只一眼，便心神俱震。
　　这是一副工笔画，画上的内容就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他谢冷风浑身是伤靠在一棵翠竹之上，他顾景墨执伞提灯清冷的站在他斜后方。
　　在黑夜之中，前者听到声响警惕的别过头，微微仰脸。后者停在原地，将伞微微抬起，眉目似水。
　　画中，雨一直下。
　　在日月教的时候，他唯一谈得来的朋友，就是有着“天下第一画师”的易绘，所以他对这类工笔画，也算是有个简单的了解。
　　工笔画一般先要画好稿本，一幅完整的稿本需要反复地修改才能定稿，然后覆上有胶巩的宣纸或绢，先用狼毫小笔勾勒，然后随类敷色，层层渲染，从而取得形神兼备的效果。
　　从自己答应帮他办事起，除了自己出任务的时候，两人几乎在一起，所以他说这幅画用了三年，真是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如何，好看吗？”顾景墨见谢冷风默不作声，便凑近了些问道。
　　后者闻言抬头，便撞进了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原来今夜星稀，不是因为那皓月，而是因为那漫天的星辰，早已落入了眼前之人的眼中，也落入了谢冷风的心里。
　　“很好看。”谢冷风怔怔的开口，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锁住了一般。
　　“阿风，我不想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