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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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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概是将不远处虞熙丛所发出的大喊声听了个真切,那个探出身子摇摇欲坠的年轻人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清醒过来了一样,纤细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子的重量,瞬间弯折了回去,整个前胸以一种近似于瘫倒的状态狠狠撞在了眼前的石柱护栏之上,紧接着向下滑落,仰面跌倒在身后雪地之中。
随后赶来的虞熙丛看到她一直用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嘴角也有一些血迹慢慢渗出来,就清楚经过刚才那一下力道不算小的撞击,这个年轻人一定是伤到了胸骨或是什么别的地方,便不敢再去乱动她,而是立刻跑去医院里找了些护士,让专业人员用担架把她抬去紧急救护了。
等到药物开始生效,这个年轻人缓缓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数小时之后了。在她还尚未完全清醒时,虞熙丛借着挂号缴费的名义,在医院几个楼层来来回回的转了好几圈。她还发短信给朋友,通知对方暂时不要过来。毕竟想要寻找一个身在暗处的敌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打草惊蛇,然后再去等待合适的机会来逆转这样的场面。
早些时候在电梯里,朋友她们已经动用手段把那个鬼怪从被蛊惑的人身上赶走了,所以对方自然知道她们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如果再次看到这种难对付的人出现在医院里,想必就算是再傻的家伙,也该找到方法躲避风头了,真的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就很难再抓住她的尾巴了。
而与她们不同,自己并未展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就算是在人工湖旁边阻拦年轻人跳湖,那也只是个普通人都会做的事情,并非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如果真的是徘徊于这座医院的某个鬼怪控制了那位年轻人跳湖,那么自己对她而言,最大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些烦人的虫子,有能力碍事一次,并不见得有能力碍事第二次。只要给对方灌输了这样的观念,那么一切行动都会变得便利起来。
因为一开始是虞熙丛将这个年轻人送进医院来的,所以等她醒了之后,护士自然是通知了虞熙丛。
“一开始不要跟患者讲太长时间的话,她还需要休息。如果突然有哪里不舒服,记得马上按床头的电铃叫我们,对了还有,点滴的速度不要更改,不要因为着急而特意调快流速,病人的身体会无法接受...”
看虞熙丛一副笑眯眯的德行,完全不像是看护病人的样子,护士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多叮嘱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项,虞熙丛也不觉得烦,完完整整的听完之后,点点头,礼貌性的说了句‘我会多注意的,谢谢您。’,这才目送着护士离开。
“好了,那么接下来——”
说着,她打开门走进病房,看向床上躺着的年轻人,却发现这人正巧也在看着自己,便短暂的与她对视了几秒钟。
跟虞熙丛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按理说,要是自己躺在医院里,面前正站着一个陌生人,就算是再没有好奇心的人至少都会开口询问对方一句‘你是谁’吧?虽说这位年轻人的确在与自己对视了,但是却没有开口的意思,难道说是在等待自己先一步开口?还是说...
就在虞熙丛正想着要以怎么样的方式解释现在的情况时,突然听见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问了一句:
“有什么人在吗?”
“...”
说起来,方才那双与自己对视的双眼,好像格外深邃,倒不是说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过于死气沉沉,而是那双眼睛与普通人的确有着一些细微的不同。这个年轻人的双眼似乎缺少了正常的神采,就像是它并不是作为实用品存在,而是作为装饰才摆放在那里一般...
是这样啊...虞熙丛心里一沉。如此看来,这个年轻人方才之所以如此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并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有没有人,所以才没有开口。一直到自己走进病房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才试探的开始询问啊。想着,虞熙丛也不再犹豫,从旁边拉了个椅子,直接坐在病床前,用尽量温柔的声音说:
“你好,我叫虞熙丛。”说着,还将手伸出去,抓住年轻人娇小的手掌,象征性的握了一下。手突然被陌生人捏住,年轻人倒也没有显得很慌张,只是微微低下头去,想要避开虞熙丛的目光。
“是你...救了我吗?”她轻声问。
“恩....救,倒是算不上。”虞熙丛笑了笑,“我只是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想要放弃生命,觉得有些可惜,所以稍微阻拦了一下罢了。不过我作为一个外人,也不知道你心里怀着怎样的思绪才会选择轻生,如果说是那种只有放弃生命才能结束的痛苦,那我这样的行为反倒是碍事了吧。”
“...”
或许是因为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年轻人有些意外,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只捏着被角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叫卫以抒,卫子夫的卫,以为的以,抒情的抒。”
“好的,我记下了。”虞熙丛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自杀吗?虽然这样并不能完全解决你的问题,但或多或少总是可以缓解你的烦恼。”
不是一直都有那样的说法吗,许多想要放弃生命的人都只是在自己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钻进牛角尖一直想不开所以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吗。所以不管起到的作用有多么渺小,但有人倾听总好过跟自己较真。
“大概两年前,我遭遇了一场车祸。等到从病床上苏醒后却发现自己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了。医生跟我的家人说,这是因为车祸直接造成了对于视神经的实质性伤害,所以导致了我的后天性失明,能够康复的几率微乎其微,还要做好长期调理的准备。
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因为我,而变得更加艰难。起初父母一直在鼓励我,说不论几率多么渺茫,他们都会一直尝试的,但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这种情况便再也撑不下去了,每月递增的巨额医疗费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曾经和睦的家庭逐渐支离破碎,恩爱的两个人现如今早就形同陌路。
一年前他们离婚之后,我跟着母亲。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心这双眼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带我来医院检查一次,顺便开些药物调理身体早已经是母亲经济上的极限。
前天按照惯例来医院检查时,医生小声告诉我母亲,在我的脑部发现了一颗肿瘤。”
卫以抒面无表情的说着,就像是在叙述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情绪无法被撼动分毫。虞熙丛却是早已听得神情凝重了起来。从外表上来看,卫以抒应该只有十八十九岁的样子,作为一个还没有真正思维独立的人,她所经历过的伤痛却早已强迫她成为比同龄人更为老成的存在。
“虽然只是可以治愈的良性肿瘤,但是这种结果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母亲在听到后仿佛整个人都愣怔了,牵着我走下楼梯时也是一直魂不守舍,我说的许多话她也都没有听到。
走出医院大厅,母亲牵着我走到了一个地方。她说这里是医院建立的风景区,前面还有花圃跟饲养了金鱼的人工湖。她让我坐在风景区里一个有屋顶遮挡阳光的小花亭里,说自己要去旁边的洗手间一趟,让我不要乱跑,就坐在原地等她回来。
我啊,一直等到了今天。
即使白天那场暴雪几乎让我失去知觉,我也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说着,卫以抒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熙丛总觉得这份笑意中包含着她无法体会的悲伤,这种难以触及心底的笑意,此刻来的比嚎啕大哭更为令人动容。正在她思索着要怎样安慰对方时,卫以抒接下来的话却让虞熙丛早已经落下去的心重新提了上来。只见卫以抒并没有要一直消沉下去的意思,她话锋一转,有些不解的继续说道:
“啊,但是那个所谓的人工湖,并不是我自己走去的。虽然我一直都在想,如果自己离开这个世界,那么父母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点,但是我也不会在一座湖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那时我意识到母亲不会再来找我的时候又想起了这个念头,脑袋里就像是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家伙钻了进来一样。
那是个从来都没有听过的陌生声音,她一直在对我说,离开人世之后我就能重新拥有光明,之类的话。就像唆使着我去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的话之后,我的身体鬼使神差的自己行动了起来,不仅摸索着走到了人工河的石柱护栏前,还做出我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动作,用手臂把身体撑了起来...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一直到你在远处喊的那一声传过来,那个在我耳边喃喃细语的陌生人才慌忙离开。
恢复自由后,我的身体立即失去控制,手臂一松,胸口猛地撞在护栏上,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虽然耳朵里一直在嗡嗡作响,但我还是听见那个陌生声音离开时清晰的说了一句:
‘果然离开停尸房还是太勉强了。’”
听到这里,虞熙丛的心里一下子就清楚了个七八分。
众所周知,鬼怪之物没有实体,无法触碰到人类,所以大都是靠扰乱人的精神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样一来身体不好阳气弱的人与生存愿望不强烈的人就变成了容易下手的对象,更不用说像是现在的卫以抒这样两者兼备的角色了,这种情况下简直就是在头上贴了个靶心,吸引着鬼怪之物朝自己靠拢了。
“我果然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吧?她还会再来吗?”听虞熙丛不出声,卫以抒便问道。
“虽然我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活不了太长久了,但是我并不想以这种方式离开。更何况是你将我送进医院紧急治疗的吧?”说着,她指了指自己扎着针头的手背,表情非常严肃。“我还没有还给你这份治疗的钱,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所以说啊...”虞熙丛有些好笑,她站起身来摸了摸卫以抒的头。
“只要你一直保持着这份没有还我钱之前不能死掉的生命意志,她就不会靠近你了。来,把手伸出来。”
闻言卫以抒乖乖的将自己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伸出来,虞熙丛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红绳手链,戴在卫以抒纤细的手腕上去,调整成合适的大小。红绳崭新,上面还挂着一个叮铃作响的小铃铛,喜人的紧。仅仅是靠触感,卫以抒也明白虞熙丛将什么戴在了自己手上。
“送给你了,红绳手镯与铃铛都有辟邪的说法,再加上是我亲手制作的,所以一定厉害的不得了。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家伙可以接近你了,安心休息吧,晚一点我再来看你。”虞熙丛笑眯眯的说。
正在来回晃动手链上铃铛的卫以抒听到虞熙丛这样说,微微皱起眉头,不禁又想起自己母亲留下的那番话,心里有些难受,连忙提高了一些声音问道:“你要去哪?”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说到底虞熙丛不过是路过医院看到自己要跳河,所以伸出援手帮了自己一把的好心人而已,人家究竟要到哪里去跟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反倒是带着一丝质问语气的自己有些过分了。即使急切的想要寻找自己新的生存意义,这样愚蠢的做法也太不合适了。
“实不相瞒,我受人委托,来这里就是为了带走那个家伙。那个唆使你,与更多无辜受害者自杀的鬼怪之物。”事到如今虞熙丛也不再惧怕那个身在暗处的鬼怪听到自己这番话心生警惕了,毕竟现在两个人都出现在了明处。
卫以抒没有接话,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虞熙丛倒也不计较,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对了,忘了说。除了这份探寻各种奇妙事件的侦探副业之外,我还是一个马戏团的团长。团里的成员一直都说人手不够,表演起来也没有新鲜感,催我找些新员工加入呢,等你这次身体康复的差不多了,要不要考虑来我的马戏团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