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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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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州走后,李湛的心也跟着一同死去了。
沈清州最后那句“别来寻我”,令李湛当场口吐鲜血,被人抬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便成了一个只能卧床的病秧子王爷。
李湛终于被各方珍奇药材从鬼门关一线拖了回来,整个人却再无生气。
他只想着快点,再快点去寻沈清州,他真的惧怕没有他看着,沈煜会真的喝下那碗汤,自此将他忘个干净。
绝对不行!即便生生世世,没有我的允许,你沈煜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倘若人没了求生意志,饶是仙草妙药再有功效,也是达不到效果的。汝南王府上上下下一片慌乱,自家主子却是铁了心的准备撒手人寰,谁劝也不听。
汝南王李湛在床榻上躺了未足半月,时而昏厥时而苏醒着,醒来时只是拣着“清州”这一句喃喃,好不容易喂入嘴边的药汁又原封不动的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再陷入昏厥时却是莫名的流下两行清泪,直教人捉急。终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李湛听见了一阵响铃声,若有若无、似幻似真,李湛瞪大了双眸,直到瞳孔里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引魂索,牵引着他迈向更深的浓雾里,那里是无边的黑暗。
那里有李湛的沈清州。
李湛坐在一架由一头獬豸拉着的车上,在浓重的雾气里行走了十余里,直到听见了水声,这架车才停了下来,雾气也开始渐渐消散。李湛这才看清,车前还有两个身着白衣服和黑衣服的驾车人,只是一直背对着自己,身形却是模糊的,也不曾开口讲话。
前面是一座桥。桥边盛开了一地的赤红,如血般美丽妖艳。
李湛知道,那一定就是奈何桥了。
两个驾车人早已下了车,对着李湛做了一个下车的动作。李湛会意,从容的下了车,上了桥。由青石板铺成的桥面凹凸不平,台阶设计得很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太宽,有的地方又太窄。桥下是汩汩的流水声,方才还很平缓,这时水势却高涨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拍打到桥面上来,叫嚣着要将桥上的一切吞食。
李湛谨慎地走上桥,看着身旁的一切,内心有些酸楚。沈清州向来怕黑,经由此处时会不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李湛捂着心口,脚步一顿,停在了桥中央。
奈何桥中央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和垂着绿袖的绸缎面上衣,正含笑看着他,李湛瞧了一眼,看见了女人手中捧着的汤碗,顿时明了了此人的身份。
生前常听沈清州在耳边絮叨些神鬼志异,李湛向来是皱眉不耐的打断,沈清州却只是稍稍清净片刻,在看到有趣的内容时还是会兴致勃勃地抓着书凑上来复述给他听。所以,李湛知晓冥间的孟婆是会变换形态的,所幸,李湛面前的这位孟婆大人是一位姿态优雅得体的年轻女人形象。
沈清州当时说过什么来着,李湛仔细回想了一下,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
“若我去了阴间,可一定得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来指引我归去的路,倘若面前是个怪物,我断是不肯接了他手中的汤踱去轮回的路的。”
说来也怪,李湛明明记得当时自己是嫌恶的瞥了他一眼的,沈清州说这话时的神态却无比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活活的一个别扭的少年形象。
女人朝着李湛走来,走路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领域里格外突出,李湛回过神来。
“请问姑娘,可曾见过一位着白衣的少年?”李湛抬手行了一礼。
“从我这儿过的人多了,不知公子问的是哪个?”女人垂眸回礼,再起身时大大方方地回答。
“他叫沈清州。”再次开口叫出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李湛只觉得心口痛的发紧。
“我想找到他。”李湛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却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今生既然有缘无份,又何必强求?”
女人伸出食指朝旁边轻轻一点,原先空空落落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张精致的小木桌,明明四周是漆黑一片,李湛却觉得自己能够看清小木桌上一道道人为的纹路。女人似是叹了口气,将一直捧在手中的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眼眸含笑,面上却是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
“我还有一些话没能亲口告诉他,”李湛垂在宽大的衣袖里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紧紧地攥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拳头,“没有我的允许,他不能把我忘掉。”
“王爷,这里可不比人间,”女人的目光冷了几分,声音却是依旧温柔:“这可就由不得王爷做主了。”
李湛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许久未经修剪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可是他却不能感受到任何不适的感觉,想到这里,李湛突然冷笑一声,仿佛像个泄了气的玩偶,丧失了挣扎的气力,松开了拳头,身形瞬间变得颓败起来。
李湛双手抱着头,缓缓的蹲了下去。
是了,这已经不是有沈清州的南苑了。
是了,沈清州已经死了。
李湛也死了。
沈煜被指引着来到此处后,身边一直跟着的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沈煜轻轻摇了摇头,不禁暗叹一声,到底是有些遗憾,没能从面纱下看清黑白二人的面容,也就无法与话本里的描述相比较一番了。
面前是一处村庄的入口,村口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灰色石碑,光滑的石碑表面是用朱红色的笔清清楚楚的勾勒出的“孟婆庄”三个大字。
这里的村庄却是与沈煜生前见过的任何一座村庄不同,沈煜按捺不住好奇心,步上村口的阶梯,想要进入里面一探究竟。
从村口进入后,沈煜这才发现,这哪里是座村庄,触目皆是精致华丽的装饰,庄内全是雕梁画栋、朱栏石砌,堪堪比得上南苑的汝南王府了,想到这里,沈煜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想他作甚,”沈煜自嘲的笑笑:“我当真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沈煜停下了脚步,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掩面,一行清泪从指缝间无声的滑落,落入地面上显得黯淡的花瓣上,暗红色的花仿佛感知到这滴眼泪的悲伤,缓缓的舒展开片片花瓣,暗红色逐渐褪去,整朵花像是被鲜血染红一般,瞬间变得妖冶鲜艳起来,周围的花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不多时,沈煜脚下开出了一片血红的花田。一袭白衣的少年掩面站在血红色的花田里,身上却丝毫不被这片绯红沾染,一眼望去,这情景是说不出的怪异却迷人。
待沈煜的头脑清明起来,抬起衣袖一抹眼眶,之前模糊了视线的异物终于消失不见,沈煜再看向四周,周围空空落落的,只能听见滞留在头顶的空气缓缓流动的声音,除了一座寒碜的茅草屋,哪里还有先前村庄的影子。
沈煜正犹豫着是否进去探个究竟,孟婆庄里仅剩的破败茅草屋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的探出了身体,颤抖着举着手,招呼沈煜进来。
“公子,进来喝碗茶暖和暖和身子吧。”老妇人说道,身形却是一颤。
沈煜没有推脱,已经到了这里,哪里还有别的容身之处,便微笑着点头,几步走到了茅草屋前,搀着老妇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茅草屋内却是别有洞天,先不说那串用打磨的通体光滑的珠玉点缀而成的门帘,厅中瞻一面玉雕的大桌子,桌子旁边是四把一看就是用上等木材打造的座椅,椅背分别雕刻着四种不同的冥兽,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比沈清州在各地搜寻的话本里看到的要生动多了。
待沈清州入屋后,老婆婆唤了一声,从里屋里便走出了三个女孩子来。
“这是老身的三个不成器的女儿,公子请坐,由她们仔细照料就是。”老妇人转身去了一旁沏茶,沈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任由这三个女孩子拉着坐下。
沈煜笑了,想起生前被李湛撕碎的话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没错了,这三个女孩子分别是孟姜、孟庸与孟戈。三人个个如花似玉、貌赛天仙,而且轻声细语地呼唤郎君,还以手拂净席子请来者坐下。来者坐下后,丫鬟便送上茶水。三个美女环伺在侧,皆以纤纤玉指亲奉送茶,玉环叮叮脆响,阵阵奇香袭人,在如此情境中,实在很难拒绝不喝。才一接过茶杯,便觉目眩神驰,轻辍一口,只觉清凉无比,其能解渴,不禁一饮而尽。喝到底忽见有一匙左右的浊泥在杯底沉着,待抬眼一看,发现原本貌美迷人的美女和老婆婆都成为僵立的骷禳。走出门外一看,原先的雕梁画栋尽成朽木,如置身荒郊野外,并忘却生前一切事物。就在惊慌失措、痛苦不已的当头,忽然大哭堕地,成了一个甚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孩。
想到这里,沈煜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抬手将已被纤纤玉手递到嘴边的热茶打掉,紫砂质地的茶杯落地,瞬间碎成两半,杯中的茶水也被尽数泼了出去,升腾起一股细细的白烟,转瞬间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女孩子惊呼出声,错愕着看向沈煜,之后又望着彼此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想来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沈煜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几分歉意来,却只是从雕刻着豹尾的檀木座椅上起身,行了一礼,就要走出这座茅屋。
先前老妇人隐了身形立在一旁,这时抬手一挥,三个女孩子瞬间隐了身形,连破碎在地面上的茶杯碎片也一并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妇人凛了声音道:“沈公子,你已经无处可去了。”
沈煜的脚步一顿,之后颓败的笑笑,复又跌坐回座椅,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提醒,方才是我失态了。”沈煜偏过头去,目光毫无躲闪,一动不动的盯着桌上的那盏灯,周遭明明没有风,灯芯上的火光却毫无规律地跳跃着。
老妇人似是叹了口气,半边脸隐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只叫人看不真切。
“我再去为您倒一杯新茶过来。”
待老妇人捧着新茶过来,沈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温润的笑脸。
“婆婆,这茶,苦么?”沈煜把茶杯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茶如人生百态,你若想要它甜,它便不会苦。”老妇人的身形这时已完全暴露在灯光里,尽管饱经沧桑的脸上爬满了沟壑,却是一副令人想要亲近的姿态。
“那我怕是品不到甜茶了。”沈煜轻笑一声,却有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
“让您见笑了。”沈煜依旧笑着,像个面对着母亲的孩童般说道:“我向来怕苦,没想到终了却是以一杯苦茶收尾。”
沈煜将茶杯递到嘴边,闭上眼睛,一仰而尽,这茶却没有书中所说清凉,苦涩的茶水入喉,沈煜皱紧了眉头。。
耳边却响起李湛略带不耐的声音,“这些梅子太酸,扔了可惜,想来你喜甜,顺手就给了你吧。”那时正值沈煜大病初愈,李湛来瞧了他一眼,扔下一袋梅子便匆匆离去。
“我终究是心有不甘。”
沈煜将茶杯置于玉桌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声响,屋内响起了沈煜温润清明的声音。
“婆婆,倘若您见到他,请告诉他,莫要来寻我了。”
屋外响起了一阵熟悉的铃声,孟婆做出请的姿态,沈煜点头行礼,推开门走进了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