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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ndless. ...
「不觉得这个玩笑太过火了?」没错,医生的脾气再怎麽好,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指控。
「Dr. Watson,这不是无稽之谈。」
「好,全都是我的错,非常好!」John攥着拳头。凭什麽?凭什麽他们能血口喷人?Sherlock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又为什麽和他有关?
「所以呢?他们的假设是什麽?」医生叹口气,缓缓问道。
「……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他的死真的和你有关,你也不必自责,因为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为什麽和我有关?我只想知道这个。」
Molly放下手里的试剂,头一次抬起眼睛直视他,语气煞是不满:
「Dr. Watson,拜托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好吗?」
「欺骗?」John抽动一下唇角:「很好,非常好。这是不是也是Moriarty的诡计?Lestrade还有苏格兰场的其他人,甚至房东太太都有种共识——Molly,其实妳肯定也知道——Sherlock吸毒成瘾,Mycroft要求妳绝口不提,对吧?
如果最终证实他的死和毒品有关,你们都会是共犯。你们错过了拯救他的最佳时机。」
这似乎也有些含血喷人,但John不在乎了。
Molly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没等她回应,John就离开了实验室。
*
「你要毁了我,我欣然接受。但这和John无关,为什麽妳要这麽做?」
「这是『清除敌手』。」Irene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妳这麽做,我也不可能——」
——我也不可能把对John的感情投射在妳身上。
「不试试怎麽知道?好了,聪明的大侦探,说出你的答案。」
Sherlock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轻轻吐出几个字:
「告诉他,我死了。」
「你就那麽看的起自己?就这麽笃定你对他重要如斯?万一他一点都不在乎?」
这话挺伤人的。Sherlock在心底喃喃,但他相信这至少能对John造成一点打击,又不会像那女人所说的真正「毁了」他。
「我的回答已经结束了。」
「好吧。很不幸的——那正是我们采用的策略。」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麽!」
「冷静点,小男孩。没有严刑、没有拷打,他依然完好无缺。」
「不管你们已经、或者即将对他做出什麽,我都不会允许。」
「这是占有欲吗?噢,Sherl……我要得到你是不是无望了?」
「本来就毫无可能。」Sherlock咬着嘴唇说。当他发现自己做出这个象徵慌张的动作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将会和他进行一场谈话。我们很用心地制造你死亡的假象,甚至在你们的公寓里留了礼物。其实你也见过的,就是几个信封,上头满是你的指纹。有些人会在自己死後留下讯息,也可能请人代为转寄。我们走的就是後面那个模式。我们已经骗过了苏格兰场,只是那个可爱的军医……我想我得亲自出马。」
「别碰他。」Sherlock彷佛在泥泞里挣扎着,反抗全都是白费功夫。
「这轮不到你说话,亲爱的。」
*
John现在有充分的理由离开这间公寓——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要搬家的念头。
他盼着他回家的那一天。他只想抓住Sherlock——John要抓着他,先狠狠捏疼他的双肩,质问他:「你这些日子死去哪里了?」
接着捋起他的衣袖,检查他的情况,最後看着Sherlock的眼睛——就像生病的那一夜,两人对视的情景——他会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问他:「告诉我,发生了什麽?」
他相信Sherlock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John下班时已是夜晚。半路下起了雨,他一路狼狈地跑回221B。
二楼亮着灯。
楼上的门扉半掩、灯光被摊平摺叠,点亮了地垫上的花纹。潮湿的鞋印从大门口一路向上,看起来从容不迫,和他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种时间——这种时间会是谁?John拨了拨湿透的发丝,在那人的鞋印之後印下自己的,地毯被踩得深浅不一。
Sherlock。
拜托,让他出现。
John拾级而上,用鞋尖顶开门板。结果不过只有两个——欣喜若狂、抑或一再地失落。
当他看到那把低调却抢眼的黑伞时,他就知道了。
「Dr. Watson。」来着向他点头示意。
「Mycroft。」John打了声招呼,他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丧气,等待太漫长,而他能做的如此有限。
「如果你妄想着从那些人口中问出什麽的话,我只能说,非常可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没办法和你一样,调动整个苏格兰场的人力资源去监控你的弟弟。不过,就算你已经这麽做,他还是失踪了。这是不争的事实。」John的口吻满是谴责与嘲讽。
但Mycroft纹风不动:「Dr. Watson,你究竟想知道什麽?」
「全部的Sherlock。」
「你早就认识他了。」
「不。如果他的背景真的那麽单纯,你又何必监视他?」
「敝人一直担心他。」
「我倒觉得你有某种控制欲。这根本有病!」
Mycroft坐在Sherlock的位置上,十指相抵。那是和侦探同样的习惯,或许是Holmes家族的传统。
他愠怒地说:「不,医生,你什麽都不知道。这比你想像的严重许多,别用那个愚蠢的词来形容我的作为。」
「这无法说服我。为什麽不让我帮助他?你不会不知道嗑药有损健康,而我又该死的是个医生——你想亲眼看着你的弟弟被□□害死吗?我明明有能力帮他!」
「很好。医生,你终於问到点上了。」
「你要求所有人保密,为什麽?」
「这是我和Sherlock之间的协议。」
「什麽鬼协议?这太荒唐了——」
「他不想让你走。他只是不想让你搬出去。」
Mycroft瞬间发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但为时已晚。他警惕般闭上了嘴。
「你该告诉我所有事,Mycroft。」John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告诉我。」
「John,其实我想尽千方百计要让你搬出去,包括对你坦露Sherlock的恶习——你知道,若是我狠下心来,这肯定不成问题。」
「为什麽?」医生攥紧拳头,又松了手:「我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
「他的过去有些复杂,这就是我为什麽——」
「可不可以少说点废话!Mycroft,你能不能别该死的刻意瞒着我什麽?」
那人看着医生好一阵子,似乎正分析着下一步该如何抉择。
「他曾差些杀了一个人。」Mycroft说。语气轻飘而快速,可John却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过去实在嗑得太猛了。某天晚上他不知发了什麽神经,跑到街上砍伤路人。
如果你觉得这不够严重,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後来我和他商讨出一个解决办法——找个室友,转移注意力,还有监督 。」
「是我。」John不带情绪地说。
「据他所言,你并不是他刻意安排的。由此可见,之後发生的一切『纯属意外』。」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麽。」
「你当然不知道。好了,我说得的够多了。
他们要替Sherlock办场葬礼。下周举行,你会出席吧?」
「你们会往他的棺木里装什麽?」
「不知道,可能找件黑色大衣。」
Mycroft拄着他的黑伞,从椅子上起身,正要离开,却被John喊住:
「如果我的存在是让Sherlock戒毒的一种手段,那又为什麽——现在的他依然——」
Mycroft闭上双眼,起初没有回答的意愿,最後却改变了想法。
「他遇上了别的事情。相较於我,他一直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他失控了,他彻底失控了,就因为你,Dr. Watson。」
「所以我是个不称职的室友?又是我的错了?」
「军医,你起初做得不错。但之後一切都失控了。」
「『失控?』」
「Sherlock的自制力一向很好,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方面。但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起初他也只是喜欢你的陪伴,但之後他发现自己要的不仅仅是那样……没错,他失控了。」
「那麽滥用药物?我实在无法相信,怎麽可能这麽久了,我还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过,我想让你搬出221B。但Sherlock怎麽样都不肯,於是他答应我彻底戒毒,而我也就善罢甘休。
他真的照做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不过,结果如你所见,他又重蹈覆辙了。」
「他什麽时候做这些……残害自己的事情?」
「就是在你和那些女性出门约会的时候啊,军医。」
「最後一个问题,」John的双唇开始颤抖,「他为什麽要这麽做?」
「老天,你能不能用你那颗可怜的金鱼脑袋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军医回答,「我应该要知道吗?」
Mycroft重重地叹了一声,最终瞪向他。
「你怎麽就没想过——他爱你?」
*
「他为你双手染血,你以为Moriarty是自杀的?不,他杀了他。他为了不让你受牵连,不惜代价,更差些丧命——说到这里,Dr. Watson,你除了抱怨他没帮你磨豆子以外,你究竟为他做了什麽?我甚至觉得,你根本不配得到他的一切。
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思考该怎麽做。」
John头一次看见Mycroft痛苦万分地离开。
「John,这只是如果、只是假设——会不会有那麽一天,你也变成了平凡人……那些,为情所困的……平凡人。」
他想起他在大街上说的话。他也想起Mycroft的一番言语。
——他爱他。
没有。John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Sherlock。
「John,听我说。」他看见他无限悲哀地道,「听我说——」
我在听,Sherlock,我真的在听。梦里的侦探看起来脆弱至极。
他想开口说些什麽安抚他的话,却没能如愿。
他流着泪醒来。
*
「John,我真的很高兴你今天能来,真的。」
Mary看上去确实心情愉悦,她从厨房里端出两杯威士忌,「你不介意喝点小酒吧?你是开车来的吗?」
「不是,我是坐计程车。」
「那就好。我的酒量并不太好,到时候如果失态还请你多包涵。」
今天是Mary的生日,John买了一支中价位的钢笔作为礼物。事实上,他们俩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挑选礼物困扰了John好一阵子,但Mary似乎很满意。John笑了一下,「我的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果你醉倒在这里怎麽办?」
「那就让我睡沙发吧。」
John承认,他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个充满Sherlock影子的地方,逃避那个装载着太多依恋的地方。
但自己现在又在做什麽?
他对Sherlock突地很是歉疚。
「你的表情怎麽那麽严肃?还好吗?」
「没事。」
John觉得自己的回答让气氛尴尬到了极点,但是Mary很快就接上了另一个话题:
「你平时都做些什麽?其实我对你的生活一直很好奇。」
「妳知道的,白天看诊,晚上下班之後有时也无法休息。」John不自觉说起和Sherlock同居的日子:「有一个谘询侦探室友,实在不是件梦幻的事。」
「我很有兴趣,你能说说吗?」
「确实,对一般人是难以想像——像是冰箱里莫名其妙出现一堆器官,或是发现他在酒精灯上加热食物,当然,还有许多访客。他们可能灰心丧志、可能奇装异服、也可能疯疯癫癫。我们甚至遇过一踏进门就开始乱砸东西的。」
「那不是蓄意破坏?」
「不是,」John啜了一口酒,「他还真的是客户。」
「你们遇过什麽特别困难的案子吗?」Mary兴趣不减地问。
军医脱口而出:「Moriarty。」
「Moriarty?他是谁?」
「危险份子,犯罪顾问。他制造罪案,而Sherlock就是与他抗衡的那一个。」
「那他现在在哪里?」
John晃了晃杯子里的液体。他有些後悔谈论这个话题,可那个当下,他脑海里就只有这些。
「死了。」他没说出Moriarty的死法。
「哦……」Mary不再追问,他看见John的眼神再次变得黯淡,她不希望自己的好奇令他难受。
「那麽,最近的状况……还好吗?」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他的心理医师。不过若是有机会,她也希望John可以敞开心胸对她诉说关於自己的一切,即便是吐苦水,她也乐意聆听。
「不是很好。」John的诚实连自己都讶异,这种时候就该说谎,至少说出一个三个字的谎言:「我没事。」
「你想谈谈吗?」
「Mary,这可是妳的生日,别管我,真的。」
「我不想看你这样,受困在自己的情绪里。」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军医盯着手里已空的酒杯,双手紧握,用力到颤抖,似乎想把杯子捏碎。
「都是我的问题,」John轻轻地说,「都是我的问题……」
「什麽问题?」
「我……」他说,「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Sherlock……」
John Watson,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你哭的好时机。他咒骂自己:该死的!在一个女人面前落泪成何体统?
Mary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拜托!别碰他!这会让他更控制不住自己。
「有我在这里,John。」
John眨了一下眼睛,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真该死。他有些无地自容。
好在Mary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手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她静静地等,等到John冷静为止。
「对不起,」军医说,「我想我该离开了。」
Mary点点头,「你真的需要那麽做。」
她送他下楼,在门前正准备道别,Mary却突然望向他——凝视着他的双眸,这让John手足无措:
「怎麽了?」
「John,」她慎重地说,似乎又有某种热切的渴望,「你会让我吻你吗?」
「什麽?」
Mary向他靠近,带着典雅的香水味道,如微风般向他吹拂过来。她靛蓝的眼睛里是一种果敢,没有丝毫畏怯。
他见她闭上双眼。John就在最後的几厘米推开了Mary,John心知肚明:他办不到。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於是他逃避,逃避Mary给他的感情。
就像无数次,他躲闪着Sherlock满是柔情的指尖,他躲避着他近乎炙热的视线,他不断曲解Sherlock对自己的所有举动——尽管那只是一个简单不过的单词。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爱眼前这个女人,更遑论给予她幸福。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以为我们之间真的有那麽一点可能。」
Mary不慌不忙地退开,眼里含着几分失落。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说了,我猜我可能喝多了。」女人笑笑,在门口挥别了军医:「晚安。我希望之後我们能再见面。」
「……晚安。」
他错愕地看着她把门关上。
「……生日快乐。」John轻语。
*
你真是个废物。John对自己说。
你刚刚伤透了一个女人的心,你究竟还要伤害多少人?
还有Sherlock。John觉得自己会愧对他一辈子。
他总以为那些行为只不过是他众多把戏的其中之一,仅仅是一时兴起。就为了看他偶尔慌乱的模样,再好好调侃他一番。
他没想过。他也不敢想。
所以他现在问自己:John Watson,Sherlock对你而言是什麽?
他知道答案,在Mary几乎要贴上他的唇的时候,他一瞬之间知道了答案。
这就是为什麽他推开了她。
John将Sherlock的手机紧握在手,如今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想念他。他模拟着Sherlock拿着它的样子,按下电源键。
依然是上锁的屏幕。
他要解开密码。就算耗上整夜他也得这麽做。
他必须找出什麽让自己相信Sherlock还活着,他必须找出什麽去验证Mycroft的说法。
他必须让Sherlock知道,自己又是怎麽看待这一切。他要让他知道,他不会离开他——不管发生了什麽,他都不会离开他。
他思索着该输入什麽——不是名字、不是生日?
不管了。John再也不想管了。
如果设置密码是为了让Mycroft猜,那麽可以撇除名字的可能性。军医焦急地输入自己的生日,接着紧抿双唇。就赌一把吧,他想着。
解锁了。
Sherlock又骗了他一次!可John并不怨他,他没那个閒功夫去算帐。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麽——讯息匣都是案件相关资讯,通话记录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有!
John原本指望着能够从他的手机里获得一点零星线索,甚至将它看作最後希望——或许一厢情愿,但他又能怎麽做?Sherlock最爱出其不意,John也只能出此下策。
John把每一个应用程式都查看了一次,终於找到了十个录音档。
——录音档?
他将它们一个个打开聆听。
那些档案大多是杂音,要不就终止於一个名字:John。
只有最後一个档案是完整的句子。
「I love you, John.」
军医有些头晕。恍惚间,他看见Sherlock就坐在沙发上,重复着那些字句。
他看见他了。至少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他。
Sherlock。我知道答案。
我知道是什麽原因让我再也无法对别人产生牢固情感,我知道是什麽原因让我留在221B,我知道是什麽原因让我对你死心蹋地。
但是我在逃,我不断地逃。我的懦弱与无知令你心死、令你痛苦,你以为得不到我的回应、你以为我这辈子就只会周旋在女人之间。
对不起,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浑帐。
Sherlock,听我说。我现在要告诉你:
「I love you, Sherlock.」
John在他手机里录下,那颤抖的尾音到唇边化作破碎的呜咽。
你一定要回来。
「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饶过你。」
更不会饶过我自己。
*
Sherlock发现自己开始有头疼的毛病,还伴随着畏寒。
他在床上瑟瑟发抖,抱着头。偶发的剧痛让他咬紧了嘴唇,指节用力到泛白。
「可怜的侦探,怎麽了?」女人看着他,带着虚伪的关心。
「妳对我做了什麽?」
「你可能只是着凉了,我什麽都没做。」
「我从未……生过这麽严重的病。」
「我倒觉得你生了另一种病——病在心里,我可以藉由它让你痛不欲生。」
「噢……」
Sherlock把头靠在墙上,疼痛丝毫未减。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实在很想和你的医生说说话,」Irene朝门口走去,「至於内容——我想保持神秘。」
Sherlock额上有冷汗,他无力地瘫在床上,看着女人离去。
*
Sherlock的手机响了起来,就在上午八点的时候。
John走到桌边,看了上头的号码——未知。
他应该接吗?有谁会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给Sherlock?
这太反常了。
正值他思索之际,铃声停止了。
接着换成John的手机开始震动。
「你是谁?」这样的口气实在无礼。John有种不祥的预感,对方是敌是友依然未定论,但敌人的机会比较大。
「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个女人。「我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妳是来诈骗的?」
话筒另一端传来轻蔑的笑声,「Irene Adler。」
——Irene Adler?这名字有些熟悉,但John却怎麽也想不起来。
「妳要做什麽?」
「Dr. Watson,楼下有一辆车在等你。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约,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还有,我这里有些事,你肯定感兴趣。」
*
黑色轿车直接带他来到了废弃电厂,一位身穿白色两件式套装的女子引领John上了三层铁梯。踩踏的过程,斑驳的铁锈碎成了屑落在John脚边,梯子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彷佛随时要倾塌。
「直走到底,再右转。」跟随他的女性简单撂下一句,便掉头离开。
John随着那人的指示挪动脚步,行过一条积水的廊道。尽头是一个宽阔的房间,四周都开了窗户,木质窗框已经腐朽,水渍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几乎是恐怖片才会见到的场景。John嘲讽地想。
「妳要我来,但是这儿半个人都没有。」军医对着空房间说着,「妳为什麽觉得我会对妳手里有的资讯——或者其他——感兴趣?」
没有人回话。
John顿时感觉自己活像个傻蛋,「很好,我要走了。这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其实一点也不赶时间,为什麽不多留一会?」
——是那个女人,Irene Adler。她从容不迫地走到房间中央。
「告诉我妳要说的,然後让我走。」
「真有趣,」Irene饶富兴味地笑着,「你和那个侦探一样,对我都敌意极深。」
Sherlock?
「妳为什麽会提到他?」
「你看起来很讶异,为什麽?」
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她早已洞悉了一切。这是明知故问。这是她的技俩。
「妳是知道的。」John作势要离开,「我说过,我不想陪妳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所以他发生了什麽事?」
「他失踪了。」
「或者说,他死了?」
「那是苏格兰场的官方说法。他们连尸体都没找到。我不管妳从哪里听说的,反正——」
「如果我说我杀了他,你信吗?」
John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四周飘移,找不到一个定点。最终,他还是看向了她。
「这是自白吗?」
「是。」
「妳在说谎。没有人会这麽——」
「诚实?愚蠢?它们通常一同出现。」
「所以,妳要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Sherlock死在妳手里?」
「你可以朝这个方向想。但是又不尽然,你没有证据。」
「在看见尸体以前,我并没有想要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会把妳逮捕。够了,妳在说谎,」John凭着丰富的世事历练,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妳就是在说谎。他没死,要死也不会死在妳这里。」
「你又怎麽会这样觉得?」
「因为他是Sherlock Holmes!」
Irene双脚交叉地站着,玲珑有致的身材透过紧身连衣裙展露无遗,是那种John所见过最妖娆的姿态。
但此刻他只感到不安。
「你们真像是一对。」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走了。」
「你爱他。」
「妳和Mycroft一样满口废话。」
「你很愧疚吗?」
「……」
「Dr. Watson,建议你最近常待在家中。不久之後,你会收到一份厚礼。」
John拖着疲乏的脚步离开。Irene似乎还在後头滔滔不绝,可他已无意聆听。
*
「去调查Irene Adler,找出她最近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你这是想顶替Sherlock的位置?你要当上一个谘询侦探?Dr. Watson——」
「Mycroft!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听着,若你相信Sherlock还活着,就照我的话去做。还有,我不会去参加那他妈的葬礼,你就跟着那群人站在棺木旁对着他的大衣哭泣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帮不帮我?」
*
头疼越来越严重,频率有增无减。Sherlock已经被这个症状折磨到几乎丧失求生意志。唯一支持他清醒的只是一个回家的念头。
——他不一定要回到221B,只要有John的地方,哪儿都能是家。
他开始视力模糊。有时,Sherlock会看不清楚桌子上摆放的物品。严重时甚至连来人的面容都辨不清。
他的手在颤抖。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的手在颤抖。
这绝对不是伤风感冒。这绝对不是。
事态严重。
一至於此,Sherlock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一把抓起水杯往门上砸,玻璃应声碎裂。
「你知道了。花了你不少时间啊,可不是?」
「这种手段不太光明。相对的,卑鄙至极。」
Irene似乎早预料到Sherlock会有这样的举动,她就在碎片悉数坠地的下一刻入了房间。
「你的推理能力退步了。直到现在才发觉?」
「如果不是我选择不渴死的话,大概只消三十秒。」
「真有自信。我对你可爱的军医说了——我说我杀了你。」
「天大的谎言。」
「确实。我还说会送他一份礼物。」
「是什麽?」
「你。」
Sherlock用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脑袋。他已然无法思考,只能像个蠢蛋一再地问:「妳说什麽?」
「你将会是一个礼物。一份厚礼。」女人几乎是狞笑,「是终点了,Sherlock。我们就要分别了。」
「我迫不及待离开这鬼地方,女士。」
「好吧,看来我必须先开始包装礼物——事实上,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我过得还算愉快。」
「那不是我的本意。」
「谁在乎呢?我决定让生活更多彩一点。
你可能被关得有些不耐烦了,需要点刺激。
——我的狙击手,不,是Moriarty留下的狙击手已经在你们公寓外头。你肯定想问我:为什麽要开枪伤人?不为其他,有趣罢了。你难道不认为这很有趣吗,侦探?」
「妳不可以——」Sherlock慌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女人的意图,就像所有反派角色会做的,他们总是那麽没有创意,却又能用这种老掉牙的把戏逼你就範。
「有何不可?瞄准那军医的小脑袋。」
Adler将手机调成扩音模式,另一方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汽车喇叭的嘈杂不绝於耳。那是John偶尔忘记关窗时,外头传入室内的噪音。也是一种提醒他俩与世界还有连结的一种方式。有些时候,221B与世隔绝,只属於Sherlock Holmes和John Watson。只属於他们两个。
「等候您的指令。」另一端是冷峻到几乎呆板的男性声音,听起来活像个傀儡。
「Paul,去吧。别让我失望。」
「是。」
接着便是偌大枪声。
「John!」
Sherlock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於事无补,但是他控制不了。
——不,Sherlock Holmes,你必须冷静!控制好你自己!
「你彻底失控了,Brother mine。」
或许他该相信Mycroft。或许他不应该选择John作为自己的室友。或许他可以主动疏远他。或许——
他可以选择不要爱他。
「告诉我,你爱的是谁?这才是我的目的。若我听到我喜欢的答案,我可能会选择放过你。」
「妳以为妳这麽做我就会爱上妳吗?妳以为——」
「说出你爱我,相当於对我臣服。你可以继续傲骨,但是——你可能会为了接下来的一切改变想法。」
开始了,她的预告应验了。Sherlock的视野变得更模糊,这一回他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楚。所有景物都成了光点疯狂晃动,晃得他晕眩。
他耳内感到一阵尖锐蜂鸣,锋利地砍杀着他仅存的理智。
但是他知道自己要说什麽。
「我爱他!」他说,「我爱的是John Watson!不会再有别人!」他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吼着。通常他会为了达到一个目的不择手段。必要时,奴颜媚骨可能也会纳入考量。但此刻,他说不了谎。
Sherlock没有哭泣,即便是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颤抖时也没有。即便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将死时也没有。即便是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John时——也没有。
他道出了这个事实:「我爱他!我爱的正是那个军医!放过他,我要妳放过他!把那该死的枪口对准我!」
Sherlock渐渐没了力气,像是缓慢地结冻。起先是四肢、躯干,最终,结至脑袋。
「或许我该去找条上头有圆点的粉红缎带,然後绑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啊,睡吧,侦探,尽管睡。我不会吵醒你的。」
Sherlock看见Irene离开这里,灭了所有的灯。
——已经谢幕了,是的。
游戏结束。而他输得一蹋糊涂。
失控了,早就失控了。
Sherlock很想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 I'm going home.
*
天气糟得可怕。连日豪雨,让John感觉自己就像落进了沼泽。室内闷湿,彷佛捂住了他的口鼻。
就连坐在沙发上都呼吸困难。氧气似乎逐渐减少,John有些困意,但现在明明是上午十点。
这可能是缺氧的徵兆。
他走向厨房,把水壶装满,压下开关。红灯亮起,他从橱柜里翻出茶罐,摆在一旁。
茶的提神效果还不够好,但John一点也不想接近磨豆机,尤其是听过Mycroft的一番话之後。
他趿拉着拖鞋走回起居室,却猛然止住了脚步。
John听见了熟悉的声响。
枪声。子弹打穿了221B的大片落地窗,卡在墙壁上。他走近一看,瞧见了弹孔。由於是远射,所以周围并无火药痕迹。若不是他刚起身到厨房准备泡茶,他肯定会没命。
老天!
真是祸不单行,Sherlock失踪了,现在还有人想杀他?
「你将会收到一份厚礼。」
这就是厚礼吗?一颗差些射穿他脑袋的子弹?
John总觉得对方的用意并非置他於死地,相反地,这是种宣告。
但她要宣告的是什麽?
*
「非常好,现在有人想杀我了,Mycroft。你肯定希望我死了最好,因为我在你眼里是那个罪大恶极、让你弟弟跑去投河的罪魁祸首。所以我并不是向你请求协助,这通电话的用意是为了Sherlock。
你们找到Irene的下落了吗?我死了没有关系,但是我要Sherlock活着。」
John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我要他活着。我想要他活着。
或许这早已无关乎愧疚。或许只是因为他真的——
爱着他。
Harry可没教过他,爱上一个男人会是什麽感觉。
会像这样甘愿牺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只要他活着。他要他活着回到这里。
「我们找到了那位女士的藏身之处。很遗憾的,当我们到达时,早已人去楼空。」
「没用的东西。你们就这点能耐?」
「注意你的用词,Dr. Watson。」
「……所以,你们空手而返?」
「并不尽然。」
「噢,Mycroft,直接告诉我吧,拜托了。」
室内很安静,只有军医自己的呼吸声。Mycroft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进他耳里。
「我们找到了Sherlock的毛发样本。但是没有找到他的人。」
*
这种时候应该要绝望吗?
Irene用来联络John的号码已经失效,成了空号。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件事确实和Irene Adler有关,但是她真的杀了他?
「现场并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Mycroft难得愿意心平气和跟John谈话,「我不能确定。毕竟谁都会在任何事上说谎。」
「先这样吧。」John放下手机。他不想再想了。实在太累了。
他从诊所走回家中。天气转凉,估计快十一月了。
这是他和Sherlock走过的无数街道,是他与他共同留下的记忆,不可抹灭,更不可改写。
昏黄灯光打下,打在他的身上,在他脚步後方形成一片阴影。
他想念那些日子,那些他可以听着Sherlock高谈阔论的日子。
那些他与他并肩而行的日子。
「John。」
就在他准备进门的一刻,有个人叫住了他。
「Lestrade。对不起,我今天状况不太好。关於他的葬礼,我没有出席。你知道的,我根本不相信——」
「不,John。这很重要,你必须听我说!」
Lestrade的脸有些苍白。他似乎匆忙赶到,还焦虑地来回搓着双手。
「好吧,你要说什麽?」John把钥匙握在手中,他并不抱太大期望。
警探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最後才道出:
「他活着,Sherlock还活着。我们找到他了。」
*
他说他们在地下水道找到这个男人。
他被发现时,差些失温而死。是例行检查人员报的警。
「他就坐在那里,」Lestrade揉揉太阳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皮肤都起皱了——我们把他送医,帮他清理,并且等他清醒。」
「然後呢?」John急切想知道後续,却见警探艰难地抿了抿嘴唇。
「Lestrade,别和Mycroft一个样。你们为什麽都不能有话直说?」
「他不记得我,也不记得Mycroft。」他捏了捏茶杯的把手,「我们还对他报了你的名字,他——」
「怎麽了?」军医小心地问,连呼吸都不敢大意。
「他眨了两下眼睛,安静了很久。最後说: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你们说的任何人。我需要个人空间,麻烦出去。』」
*
John不是没有想过穿着西装迎接Sherlock的归来。
但最後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和他的主治医师谈过。他说Sherlock脑中的记忆区块受损,是一种管制药物引起的,这种药物可溶於水,很有可能是被下药。还有,John,有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John连茶都喝不下了。他将杯子归位,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三个月,」他说,「观察期是三个月,如果想让他恢复正常,就必须把握这段时间。三个月一过,一切都成定局。」警探顿了顿,又道:
「他不记得我们所有人,包括你。」Lestrade下了结语,「不过你是那个最有可能唤起他记忆的人,John。何况你还是个医生。」
「但我不是万能。」John轻轻地说,细微的几不可闻。
他坐在自己的沙发上。Lestrade告诉他,约莫晚间六点,他会带着Sherlock来到221B——确切地说,他只会在楼下交与他钥匙,John必须单独和他见面。
「他拒绝回答所有问题——他说他什麽都不记得。他也拒绝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帮助。当我们问及他的住所,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皱紧眉头。所以我们只能照着以前的样子。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不是。Sherlock的归宿每时每刻都在变换。
「John,我不喜欢一成不变。」
「可想而知。」
「但是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像现在,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无论争辩与閒谈——一直在此刻。」
「Sherlock,」John笑了一下,「你会有家庭,我也会。」
「是吗?」侦探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神定在无波的茶水上,里头映着他低垂的眸子。
John感觉心头一紧。
他继续在起居室里,望着那扇半敞的窗。
风不断灌入,可John也没有要关上它的意思。
只是看着Sherlock的琴谱被吹动有些烦躁。
军医叹了一口气,现在只能等,别的事也没法做。他走向餐桌,拾起散落一地的琴谱,将它们整理好抱在手上。
突地,John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了那人的模样。
推门而入的是他。是Sherlock。
是Sherlock。
他的眼神就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犀利,只有分析与推理,不再有其他成分。
侦探看着他,脸上有那麽一瞬间的困惑,最终又只剩惯常的不耐。
「他们要我来这里。你是谁?和他们一夥的?」
John的心凉了半截。
「我是你的室友……」
——还是那个对你死心蹋地的军医。还是你的助手。Sherlock,你还说过你爱我。
他的声音就像蒸发的晨露,话一出口,就没了存在的证据。
「室友?」他扬起一个极度刺眼的笑,态度轻蔑:「他们可没说过我有个室友——还是你就是John Watson?」
「我是。」
「哦。他们说我应该要记得你。明显的,我并不记得。」
「你应该要记得的。」John艰难地嚥了嚥,「先告诉我,你是谁。」他轻声说道。劫後归来的人总是很脆弱。
「我?谁都不是。我不知道我自己叫什麽,他们倒是帮我取了个名字——Sherlock Holmes。」
「你本来就叫那个名字。我们七年前相遇时就是。」John无力地反驳着。
「我并不记得。」他出奇地冷静,并无本分慌张。
他就像是——具有Sherlock外貌的空壳与一个错置的灵魂。
好似他只是来错了地方。只是一个路过的游人。
「Sherlock,」军医怯怯地唤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麽叫他,「你想……和我一起吃顿饭吗?」
John感觉自己就在崩溃边缘,每一次他看见Sherlock那样不带感情的视线,都犹如万箭穿心。
他回来了。他却不再是他了。
「我确实饿了。」
这一次,Sherlock没有等他,迳自走出门外。似乎他更爱独来独往,不想要、也不需要另一个人聆听他大放厥词。
John利用仅存的气力挪动步伐,跟在他身後,在寒风里抿紧了嘴唇。
他还不能放弃。
游戏还没结束。
*
两人坐在Angelo的餐馆里。几分钟前,John请Sherlock先在座位上等着,而他去和餐馆老板閒谈几句。
「Sherlock失忆了。他被下药了。」
「什麽?」
「就是这样了,Angelo。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想起过去的一切,你能办到吗?」
「我尽量。但是他怎麽会——」
「没时间了。以後若有机会,我会再告诉你。」
瞧见Sherlock疑惑的目光已经落在两人身上,John连忙回到位置,坐下,开口:
「所以,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
「什麽都不记得。」他摇摇头,很淡然,太淡然了。John感觉鼻子有点酸。但他抑制住了。
「那麽——」
「Sherlock!好久不见,今天想吃点什麽?」
Angelo出现在桌旁,军医感觉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过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Sherlock对於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颇为惊讶,他凝视Angelo数秒,扬了一边眉毛。
「我认识你吗?」
「当然,你曾经帮我洗脱杀人罪名!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可能在这里。」
「我?」
「正是。」
Sherlock看着餐馆老板摆在自己眼前的蜡烛,火光在他眼中跃动,半晌说不出话。
他感觉头有点痛。
John用眼神示意Angelo先行离开。他忧心地望着自己的室友,他很害怕,怕一不留神,自己会再一次失去他。
「John……?」终於,他开口了。有些犹疑,彷佛一个生怕犯错的孩子,「我想离开这里。」
「你想去哪里?」军医问。
「……哪里都好。我想和你谈谈。」
*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221B。John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光是看着Sherlock的每一个反应都让他胃部不住痉挛。
回来的路上,Sherlock一直很沉默。他只是跟在John身旁,几乎是亦步亦趋。
——他对这里并不熟悉。军医想,他必须让他再次融入这个城市、融入这样的生活——最重要的,让他熟悉他的存在。
他们一前一後地登上臺阶,John听见Sherlock在他背後将门带上了。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稀物品。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他们——呃,其中一个人好像叫Lestrade——他又是谁?还有你,你是做什麽的?最重要的是——我发生了什麽?」
他毫无条理地列出了这些问题,John知道,这不是Sherlock的行事风格。
好吧。John决定和他解释,估计今天不用睡了。
「那张是你的沙发。我去帮你泡茶,这故事可能要说上整晚。」
*
「你的本业是谘询侦探,全世界只有你在做这行,过去的你以此自豪。你是个成功的侦探,破了很多奇案,就连苏格兰场都要向你请教。你有个哥哥,名字是Mycroft Holmes,他为女王工作,在政府机关担任要职。至於Lestrade,是苏格兰场的警探。此外还有很多人,但我想你先知道这样就够了,以後我会一个一个介绍给你。」
「那麽,我为什麽会……『失去记忆』?」
「这正是所有人想知道的。有人在地下水道发现你,当时你已经陷入昏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麽。不过你对Irene Adler有印象吗?」
Sherlock摇头,「听都没听过。」
「理论上,你在失忆以前最後见的就是她。极有可能就是她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那她在哪里?」Sherlock依然离奇地冷静。
「……不知道,Mycroft还没追踪到她的下落。」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其实我从来没对你自我介绍过,」John苦笑,「你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道出了我的大半个生平。」
「我想听你亲自说。」
John呷了口茶,「John Watson,在阿富汗待过,是个军医。过去是你的室友兼助手。」
——还有别的。肯定还有别的。但John只把话说到这里。
Sherlock微微颔首,似懂非懂。就算他依旧困惑,John看得出那人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噢!」
医生看见侦探突然痛苦地闭上双眼,面部因为忍耐微微扭曲,他十指扣在自己的脑袋上,死勒着不放。他疼的微微颤抖,低声喘着气,眼眶甚至泛红。
「Sherlock,你还好吗!我去给你拿些止痛锭。」
「疼痛是老朋友,吃药也没效。在医院里他们已经给我吃了太多止痛锭了……」
Sherlock伸出手紧抓着John的双肩,彷佛世界已经没了中心,唯有如此,他才能找回一点真实。他迷迷糊糊地喊着,「John……你就坐着吧。我还有事想问。」
那是John熟悉的声线,还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弱化的眼神。他的体温从肩膀上传来。若是真要说——这反而更接近他所认识的Sherlock。
John给Sherlock递去一杯水,看着他缓缓嚥下。当他把空杯子交还给他时,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并且说:「呃,谢谢。」
——就是这一眼,让他感觉Sherlock回来了。
那眼神就和他在自己床边坐着时如出一辙。
John按捺住激动,呆愣着站在原地,等待Sherlock下一步动作。
「我还有个问题,是的。」他的声音又恢复那般冷然,可嗓子有些粗哑,「这些针孔是怎麽回事?」
侦探卷起衣袖,John得以瞧见上头满布针眼。他反射性向後退了一步。
——这就是Mycroft怨恨自己的原因。John Watson,睁着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你的杰作。
「正常人身上不应该这样的吧?」
「Sherlock……」
「所以,你要告诉我这是怎麽回事了?」
我该告诉你什麽?告诉你那是该死的□□溶液?告诉你那些是你爱我以及我懦弱的证据?告诉你,我们其实才不只是室友?
「……对不起,」John看着他有些愤恨的眼神,「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别逼我自揭伤疤。
「……Interesting.」
「什麽?」
「没有。」Sherlock淡淡地答,走出门外。
「你又要上哪去?」
「哪里都好——一个可以躲避你的地方。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他昨晚的言语如梦一场。
John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却总会想起Sherlock说话的样子——「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很痛,像是被划破,体无完肤,淌血不止。
Sherlock不再和他说话了,一句也不。
「Lestrade,这不是办法……」John虚弱地说,「他完完全全忘了我,更糟的是,他似乎很恨我。」
「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John,你必须相信自己。」
「或许我根本胜任不起。」
军医挂了电话,走回起居室。221B越来越令他难以呼吸,再多待一秒,他都可能窒息。
Sherlock正在桌旁翻阅今日的报纸。过去习惯一夕之间全被抹杀。以往,他从不自己阅读。
「那太费时了。」
「但是你至少得累积一点常识!或者知道国家大事——」
「可我有你啊,John。」
Sherlock微笑着说,「你总是会在读到某则重要新闻的时候大声朗诵,还会和我讨论。」
——是啊,那才是他。那才是Sherlock。
「据你所说,我是个优秀的侦探?」
Sherlock率先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也就是指,我很聪明?」
John讶异着那人怎麽会问出这麽不可思议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回答:「是。你的思维逻辑总是异於常人。你和他们不同。」
「我早该察觉到的,」他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种本能。每回我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总能知道他的零星资讯。」
「你说那是『演绎推理』。」
「我也不清楚。」Sherlock耸耸肩,「不过,你能帮我去随便买点东西来吃吗?我饿了。」
其实Sherlock另有打算。
「好。如果遇上什麽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John,还有一件事。昨天我不该对你说那句话。我很……抱歉。」
他见军医停下动作——只有一瞬间,接着便听到了他的回答:「没关系。」
不。不可能没关系的。
John离去前没有再往回望。他只是顽固地向前走,硬把自己拖离已经变调的世界。
确认室友离去後,Sherlock上楼,进入John的房间。
他在他房里搜索着,最後在显眼不过的书桌上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或许自己身上还残存着一点破案的能力?Sherlock想着。
至少他自认为解决了发生在身上的悬案。
Sherlock把「证据」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他却发现,自己遗忘了快乐的方法,甚至有些罪恶。
*
之後很安稳地过了一个半月。
Sherlock似乎刻意迎合着John,像是在模仿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就是为什麽军医一直感觉他言不由衷。
哪里出错了,肯定是的。
或许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总有种预感。
「他不太正常。——JW」
Lestrade一整日都没有回电给John。最近的治安状况可能不怎麽好,才让他忙不过来。
军医匆匆键入,发出短信,接着便迈开大步自诊所离去。
在距离221B几百公尺的地方,John停了下来。
两辆警车停在门口。
——Gosh。不会是Sherlock出事了?
他开始奔跑。在不甚宽阔的人行道上奔跑。
幸运地,没有人挡住他的去路,在楼下时也没有半个警员拦住他。John就这麽直奔起居室,看见Lestrade和几个警员站在那里,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对待不速之客。
「你们要找的人来了。」
Sherlock说话了。但那些字句令他毫无头绪。
「Sherlock,不可能——」
「噢,他还说你会相信我。」
「你的聪明众所皆知,没错。但是这——」
「Lestrade,我给你的证据还不够多吗?」
「不,」警探失笑,「你什麽都不知道。」
「这并不有趣。」Sherlock板起了脸。
「这是怎麽一回事?」John忍不住发问,「这麽多警察让我不太自在。」
「如果你是清白的,就没必要不自在。John Watson。」
「Sherlock,」Lestrade几乎是力挽狂澜,「或许你总是对的。但是这一次,你大错特错了。」
「我从不出错。」他答。接着看向一旁茫然的军医。
「我合理怀疑是你对我下的药,John Watson。」
「你不要再说了——」
「闭嘴,Lestrade。谢谢你。
John Watson。你的自我介绍过於简短,简短到令我起疑。你第一时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找了两句话敷衍,这样的时间足以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
再者,你看见我手上的针孔时,眼神与肢体动作都出卖了你。简直太明显了。
你的职业也很值得怀疑——医生,而且是军医,对吧?
最重要的是——我在你房间找到了针筒和药瓶。没错,Irene Adler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你胡诌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我花了一个半月等着你的谎言不攻自破,没想到你还真够虚伪。你有什麽想说的吗?」
「你太超过了,Sherlock。」警探连忙走到John身旁,「别往心里去,他只是——」
「Lestrade,麻烦你先带着你的人出去。给我五分钟。Sherlock,你留下。」
Sherlock听话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冷眼看着警探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门。
杂沓的脚步声在身後渐渐消弭。
「你终於要自白了吗?」
「不是我。」
「有什麽理由让我相信你?」
「Sherlock,」John理智地说,「你若要我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只有这个办法。」
他朝沙发走近一步。Sherlock只是挑挑眉,似乎还想看他能变出什麽花样。
又是一步。再一步。
「楼下都是警察。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在乎了。」
John一倾身,把Sherlock压在沙发上,疯狂地、悲哀又卑微地吻他。John要倾注他最浓苦、最焦灼的爱意,他要让Sherlock知道,他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爱着他,自始至终,坚定而顽强。
Sherlock在挣扎,John紧抓着他,他不想再让他走了,一刻也不。John的执拗最终换得Sherlock更激烈的反抗,他咬破他的嘴唇,但John不觉得疼,唇齿间尽是苦涩。
「我爱你。」医生说。
Sherlock的姿态在他眼中像一支盛绽的玫瑰,一路走来,他已被扎得浑身是伤、满手是血,但是他爱他。
John Watson爱着Sherlock Holmes。
他的目光纤柔而脆弱。他看见Sherlock以一种最警戒的眼神扫向他,里头满是厌恶。
「……」Sherlock喘着气起身,气愤地离开公寓。
John的视线突地模糊起来。但始终没有落下泪。
他只是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位置,出神。
「John。」
不知过了多久,Lestrade又出现在他身後。
「这些都是过渡期。他会好起来的。」
「你又能确定吗?」
「John……」
「好了。你有什麽事?」
「咳。你知道,Sherlock一直怀疑你——」
「是的。」
「我们可能要演一场戏给他看。他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我已经和Mycroft联络过,他的建议是这样的。」
「所以?」
「我要帮你上铐,然後带你回苏格兰场。放心,这只是顺着Sherlock的意做罢了,我知道真相。」
「来吧。」John伸出手,「如果他想要看见情节这样发展。」
警探把医生的双手铐牢,接着下楼。
「Lestrade,」他在他扭开门把以前叫住了他,「我想,我办不到。我想放弃了。」
「什麽?」
「我没有办法再这麽下去了。」
「John,你的意思是——」
「是时候离开他了。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不!他现在是个病人!而你是个医生!」
「一切治疗没有互信为基础又有什麽用?」John幽幽地说,「连最基本的都办不到了。」
「但是——」
「这就是他想要的,Lestrade。我会成全他。」
「为什麽?」警探皱着眉头问,「你自己也舍不得吧。」
「因为我爱他。」
外头的寒风在门打开的一刻刮过他的脸颊。
John没有寻找Sherlock的身影。
他怕,再多一眼,都会撼动他的决定。
*
「Mary,我想了很久。
那时的我情绪非常不稳定。我实在不知道怎麽做……最好的朋友似乎死了,世界就像毁了。
我很慌张、很绝望,却又不肯接受任何人帮助。有时这军人性格也让我吃尽苦头。
然後我遇见了妳。
妳很温和地听我诉说、安静地陪伴,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可我却推开了妳。
我还处在昏天黑地的状态,面对任何事情都只想到——逃。
就某方面而言,我是个懦弱的人。
但我决定勇敢一回。
Mary Morstan.
Would you marry me?」
*
「我会搬出221B。」
「为什麽?」
John知道Mycroft已经够厌恶自己了,这话只是徒增他的恨意。
「Sherlock已经不记得我了。现在的他,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
「你和他成为室友,是为了让他记得你?」
「曾经不是,但现在是的。这样的生活太痛苦,一切都是可望不可即。而且,他恨不得让我搬出去。Mycorft,请替我照顾好他。距离观察期结束还有一个月左右,我这边是行不通的。我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两个人,现在只能靠你了。」
「Moran的组织在我们的追击下已经土崩瓦解,Irene Adler出现在美国,还定居下来。你们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你又为什麽要走?他曾想尽所有办法让你留下,现在你却说要离开?」Mycroft咄咄逼人,「你不觉得这样——」
「我知道。但现在的Sherlock更希望我搬走。那是以前,以前他或许需要我,但现在不是了。」
不再是了。
Mycroft似乎没辄了,又或者不想继续无谓的争辩。他用伞尖敲敲地板,「Dr. Watson,我不会让你用如此拙劣的藉口搬出那间公寓——」
「我知道,」John微笑,却满是隐晦的哀伤:「我要结婚了。」
Sherlock的劫後馀生为他俩开启了新的故事篇章,但John决定就此歇笔。
他怀念过去,并且沉溺於此。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像是书页独有的痕迹与温度,斑驳,却是华丽的无可比拟。
「希望你能祝福我。有空我会回221B看看——如果Sherlock想见我的话。」
我也希望有那麽一天。
*
如果Sherlock曾留心过公寓里的各种变化,就能发现杂物正一项项减少。
就算他发现了,也不打算过问。
或许他知道了——这些东西渐渐消失,最终连那个金发矮个子都会跟着离开。
他继续看着John的身影进进出出。箱子原先堆得老高,甚至摇摇欲坠。可现在高度已逐渐降低。
就在最後一只箱子都被搬走之後,John对Sherlock说: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Sherlock问,有些随意,似乎并不把John的话当回事。
「还没确定。但应该不会是像利物浦或曼彻斯特那样的大城市。Mary说我可以先把箱子放在她家。」
「你要离开伦敦?」
我要离开伦敦。还要离开你。
「对。」
「一路顺风。」
他最终送给他的,也不过四个字。没有挽留——一路顺风。
「……谢谢。」
已经没什麽好依依不舍的了。
John一夜辗转难眠。他会去Mary家住,直到婚礼结束,因为221B已不再欢迎他。他们要规划婚後生活——就和许多新人会做的一样。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John就这麽捱到了早上。他和Mary约好了十点碰头,现在是九点。
通常Sherlock会在这个时间起床,或者更晚一些。
他还有时间向他道别。
军医走到厨房,前几日他磨了咖啡豆,现在还能冲一杯咖啡。
他熟练地操作着,最後把杯子斟至半满。
John从房里取来纸笔。他不是没想过Sherlock可能会在最後的一个月恢复记忆——若是那一天到来,他仍很有可能回心转意——但是他累了。
只要Sherlock过得快乐就好。他会成全他。
「Farewell, Sherlock.
Take care.
John Watson」
——照顾好你自己。
John把纸留在了杯子旁,希望他起床时咖啡还没凉。
*
人群成了海洋,舞池里的欢快气氛正朝他袭卷而来,他独自坐在高脚椅上,这是汪洋里的一叶扁舟,也是他最後的庇护。
「不得不承认,这酒吧挺不错的。」
「是啊,若是以後我要结婚了,我肯定会在这里度过单身之夜。」John晃晃酒杯,他已是微醉了。
「那时候,你的身边会有我吗?」
「当然,Sherlock。你还得出席我的婚礼呢。」
「我深感荣幸。」侦探短暂地笑了一下。
这回货真价实是John的单身之夜了。
他在吧台边喝了一夜,这次没有人会把烂醉如泥的他送回家中。隔天一早醒来会有个女人帮他醒酒,而不是一个男人看好戏般对於他的宿醉见死不救。
他知道Sherlock不会出席。但是他替他保留了位置。三个月期满,Mycroft和Lestrade都没有再联络他。John知道结果了。
他还给那个谘询侦探留了个空缺——就在心口上。但这辈子都填不满,可能也不曾填满。
「John,这只是如果、只是假设——会不会有那麽一天,你也变成了平凡人……那些,为情所困的……平凡人。」
——我们都是平凡人,Sherlock。
John支付了帐单,走出酒吧门口。街道路灯依旧,空气也是那麽熟悉。
他抬眼向左方望去——这个习惯该改了。医生想着。
「……Ridiculous.」
John轻轻地笑了,迈开脚步,隐没进寂寥的夜色里。
自此,他们形同陌路,谁都不再提起。
于是居然完结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人,请收下我诚挚的感谢!!
第一次写这么多字,实在是挺累的啊,哈哈。
顺便来广告一下:2017.12.10 拙作《Journey of Possibility》正式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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