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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坑徒 天上掉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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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士!你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经过一刹那的权衡,我决定假装没看出他在生气,情真意切的跪俯在一侧抹眼泪。
“地府众生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三界生灵还受轮回苦痛,大士你怎忍心抛下我们,去涅槃圆寂啊。大士!你好狠的心啊!”
他依旧坐在那处,不喜不悲的转着手中念珠。
我兀自哭了一会儿,也瞧不见他有个反应,心想这般下去误了时辰怎好,于是只得略略将鼻涕一抹,开门见山道:
“大士,虽然我把你救活,又教了你做佛的道理,想必你也已经为自己不负责任的选择而感到后悔。不过你也不必谢我。我这个人做好事不图回报。”
他抬起眼来看我:“既不图回报,那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罢又要闭上双目。
这哪行。他这一闭目,不光我休息,我五哥怕是也要休息了。于是我忙不迭改口:“大士大士,且慢,偶尔图一次……”
他复又拿那双黑澈的眸来看我,满面皆是深思的模样。
我听明海言,佛法高神的开士和佛陀,心如明镜、洞察万物,想来不用我开口他也知道我所来为何,于是希冀的将他瞧着,等他给我个答复。
只见他捻着手里念珠,一圈复一圈,有些踯躅。
他愈发犹豫,我那心子愈发往上蹦,最后直直提溜到嗓子眼。
良久,只听他点头道:“好吧。”
我一声长舒,心稳妥的回到胸腔内,不由的感叹:果真我佛慈悲。
“既然大士慷慨,那么事不宜迟!”我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想要扶起他。
香烟胧胧,佛龛□□。我看着大士冲我递过手来,心中不禁对无边佛法更加敬畏。
就在我无比虔诚的目光中,大士将他手里的念珠,放到了我的手心。
……
千把年后,那时我早已造下无数孽障,再回想伊始,才知我的确是没什么慧根的。都说地藏开士: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我每每听到都要反驳。他何时安忍,又何时静密。
却原来,所有人都读懂了他。唯独我没有。
就如同,他渡化了众生,却偏偏没能渡化了我。
而此时此刻,我那善于造孽的本性,开始隐隐发作。
听着打更人又是一遍锣声,丑时已经过去,也不知道我五哥已经受到第几层,魂魄还安在否,那颗担忧的心子似乎已然暴动如雷。
我捏碎手心里的念珠,道了句:“大士,得罪!”
我五哥最是能打,这三界怕也找不到谁比得过他。若是有,恐怕那人就是我。
我掌风毫不留情冲地藏面门而去,掳了他,好拿他换我五哥,大不了我兄妹二人自此逃出冥界,去往凡尘做妖,去他的浩瀚佛法、无量功德。
然而我运足内力,朝他袭去,他却纹丝未动,便是睫毛也为曾一颤。一双黑曜石般的瞳仁将我凝视到底。
我的手掌离他天灵寸许,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一层无形屏障生生将我挡住,任我越是运力,这股力气却反而要将自己反噬。
最终我不知是被他,还是被自己,重重的摔出去,胸中酝呐的内丹四分五裂。我捂住胸口,心中苦笑着悟到关窍:原来我以为我最能打,只不过我遇上的都是我能打过的。那些我打不过的,例如眼前人,根本不屑打我。
万佛历八月初八,就在我与地藏开士结识的第二天。我先是轻薄了他,后又打算一掌劈了他。
按照常理来说,我差不多该收拾细软,前去无间阿鼻里寻我五哥,同他作伴去了。
却听闻檀香中有清淡的风声,是一道悠长的太息。
是大士,他好似有了忧愁:“苦海无涯。我以为渡你容易,然而……十一,我愿助你远杂念、戒嗔痴,你可愿意做我弟子?”
佛龛里香火恰好燃尽,最后一截儿香灰还未落到笼中,地藏开士的太息尚有余音,我便考虑得当,匡匡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师父,弟子的五哥蒙冤受屈,现下魂魄不保,请师父仗义搭救!”
如果早知道,天上掉下的馅饼是可以正巧砸进嘴里的,我又何必对大士动手动脚,落得个内丹破裂的好下场。
原本听闻打斗声赶来的谛听神兽恰好听到这处,尚且来不及化成人形,就急切的一爪子拍过来,我重伤方受来不及躲闪,这一巴掌到底是挨上了,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
“大士三思啊,您忘了这个妖孽是……”
“无妨。”
“大士,还是让弟子替您诛了她,以免日后祸患无穷!”
“无妨。”
大士的几个“无妨”,落在我耳朵里,果如三清妙音,我却不清楚为何我算个卦,虽说不准了些,怎么落在谛听的眼里就变成了妖孽非死不可。
大士忽然向我这边看来,问道:“你说的五哥,可是日前拿到无间阿鼻的罗汉?”
我点头如捣蒜,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担忧,道:“弟子听闻昔日有佛陀山中苦行,遇见走兽挨饿尚且不忍,割肉哺之。今弟子之兄如来座下勤恳侍奉,终于等到这坐化金身的机会,却蒙冤受屈困在冥界,师父又何其忍心?”
地藏开士听完我言,突然伸手,猝不及防的抚上我的头顶,掌心温热。
我的心子猛地一跳,忽然就想起凡尘盛行的折子戏,讲得大都是仙家师徒禁断之恋,惹人眼泪。
然我看清他的神色,却又为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感到羞愧。
他婆娑着我的黑发,就如盘着他的念珠,都是同一种清淡雅致、静心寡欲。
良久,他对我说:“你五哥,逃了。”
我怔愣住。
逃了。
对。我五哥,我总挂在嘴边便是他最能打,可我却偏偏忘了这一点,地狱岂能困得住他!
既然如此……
“大士,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起身抬腿欲走,走至门口,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僵在那处,原是身后的大士对我念了个禁锢咒。
“师徒之礼已经行了,由得你来去自如?”他慢悠悠的踱步到我面前,睨着我,神色淡淡的,却有种不由分说的气势。
“十一,这千年来,你是我第一个看不透真身、参不悟命数的人。”他苦笑道:“昨日忘川彼岸我寻到你,只是为了看看,谛听所说的‘无妄灾’到底何为。原以为不过是……罢了”
他苦笑更深。
我也苦笑。
原来他方才抚我头顶,只是为了探我真身。心中突然有一丝莫名的寂落。
转眼又哀怨的看了看一旁的谛听,它也冲我露着凶相,又琢磨起,我与它无冤无仇,它好端端的为何数次说我坏话。
可是谛听神兽,听世间万物,没什么能逃过它的耳朵,怕不是我当真日后有一番作为,搅扰的天人不宁?
我想想我那被轻易震碎的内丹,和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卜卦,感激的望了望谛听。它见我眼神有变,有些莫名其妙,拿捏的好端端的凶相有点走形,呆蠢呆蠢的。
“多谢仁兄慧眼识英雄,小弟在仁兄的鼓励下,又重燃斗志了!”我信心满满道。
谛听打了个斗,面上神色换了几副,最终停在了“鄙视”上。
我眼珠转了转,对地藏大士道:“师父说的是,弟子知错了。麻烦师父先放开弟子,这样弟子好给师父磕头认错。”
大士默了默,抬手一挥,将我禁锢解开。
我扑通跪下,又是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再受徒儿一拜。咦,师父,你看那处,那是什么东西?”
我指着他身后不远处。
他果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机不可失,我将早已在心中备好的遁土诀飞速捏起来,身子登时沉下地去。
我正为自己的机智洋洋自得,却感觉有哪处不太对。一回神,却瞧见自己身子遁进地下,脑袋却还在地上卡着。
我又把诀颂了一遍,没出错啊。疑惑的抬眼,正巧对上一双略带笑意,幽深见底的眸子。
“十一,今日的早课,你便在此处上吧。”他盘坐好,口里果真念起经文来。
我最怕听经,从前总听明海叨念,听得头痛欲裂,直到我拿着针线吓唬他“再念一句缝了你嘴”他才猛地停住,自此后不再同我讲经。
可我总不能缝了大士的嘴。况且我这样,只余下个脑袋在外面,即便想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头开始嗡嗡作响,隐隐有要炸开的势头。我告饶道:“师父,弟子这次真的错了。您放弟子出来,然则弟子怎好执笔抄写经文。”
他停了念诵,眯起眼睛瞧了瞧我。
我更加讨好的做出了悔不当初、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瞧了我一会儿,做点头状,认真道:“徒儿说的也有理。”
我感激涕零的看着他捏起手指念咒,身体一寸一寸的拔出地面来。
念完咒,他唤谛听来送纸和笔。谛听早已幻化成小厮的模样,恭恭敬敬的递来。
大士冲我的方向一瞥,道:“给十一,她说她要抄写经文。”
谛听强忍着笑意,送到我面前。
“今日便从金刚心经开始抄写吧。乖徒儿,你悟性有些差,为师也不要求你抄写数量,能抄一句算一句,切记要好好体会经文中的境界。”
说罢,他又掐了掐时辰,又道:“今日观音大士约我吃茶。你在此抄经,为师晌午可归。”
我看着他轻松自在的骑乘着又变作神兽模样的谛听,扬长而去,心中登时火大,将眼前经书宣纸撕得稀碎。
这恼人的地藏。我气抖了身子,手舞足蹈的恼了半日。
又看了看还被卡在地面中的腰,想了想地面下的腿。
我愤愤的自言自语:“我这个师父,卑鄙。太过卑鄙。他是怎么坐化菩提萨埵的?定是走后门了吧。”
这话音未落,我都想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就瞧见我那师父,牵着他那头蠢坐骑,施施然又回来了,正巧听全了我的话。
他眉眼似乎带着笑的。
但是眼幕深处的清净,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他俯下身子认真的对我说:“为师本来感念徒儿自己用功,为师怎好独自去吃茶,便想回来陪徒儿一起悟佛。然而……”他清淡地扫了一眼地上佛经碎屑,“为师突然决定,傍晚才归。”
说罢,又嘱咐谛听搬来满满一整箱金刚心经。
“为师手抄经本甚多,想来,为师归来时徒儿也撕不完。”
我竟觉得他寂寞。
寂寞他奶了个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