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怪病 这一二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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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土筑成的高台上，盛大的祭典正在进行。
巫祝们都穿着赤色的祭服，主祭者是一名女巫，发中插着飞鸟状的骨笄，面上佩戴着铜铸的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锋利的铜钺挥动之间，鲜红的血泼溅在祭台之上。
这是神明和先王向人间投下目光的日子，他们领受了人们奉献的祭牲，就会考虑予以地面上的人们关照。
观看祭典的人群肃穆，祭祀正进行到最庄重的部分，劝享神明的乐曲正在奏响。在这样的乐声之中，将聪慧的使者送至天界，让他作为沟通神明的媒介。
主祭人在处死人牲后便走下了祭台，她摘下面具，脱掉沾了少许血点的祭服交给巫祝，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巫祝们从她手中接过大钺，为她梳理头发，披上洁净的外衣，整理披在身上的各色骨饰与铜饰。
随后擦净的面具被递到她手中，白岄道了谢，回望祭台之上正在收尾的祭仪。
助祭们正忙于处死用于献祭的牛、羊和鹿，一部分祭牲会在处理后赐予参与祭祀的贵客们分食，另一部分祭牲和余下的遗骨会在祭祀坑中摆放成神明喜欢的样子，最后进行统一的掩埋。
人们执着地相信着，用于献祭的牺牲在这个世界死去，便会到达天上的世界再一次出生，以供神明和祖先驱策、享用。
烧燎香木与祭牲腾起的烟气，则昭示着神明难测的心绪，用以判定祭祀的成效。
有巫祝靠近白岄，轻声道：“主祭，请您到这边来。”
转过宗庙的一角，小小的孩童从人群中钻过来，踮起脚拽住她的衣袖，小脸皱起来，满是不情愿，“姐姐，终于结束了！我们快点回去。”
“不要闹，族人们还没处理完祭牲。”白岄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岘，小小年纪就来参与祭祀，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荣耀，因你是白氏的继承者，要尽快熟悉祭祀的流程，父亲和兄长才让我们带你来旁观祭祀。”
但小孩子才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仍然皱着脸，带着畏惧与厌烦的神色，“可是，兄长说母亲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生病过世的。”
“……那只是兄长的推测，不要在宗庙旁胡言乱语，会被神明和先王听到的。”白岄低眸，重又戴上面具，携着幼弟往北侧走去，“也不要惊扰到参与祭祀的贵客，我们到洹水旁去等族人吧。”
这里是位于殷都王邑西南方的祭祀区，他们是上古巫咸族裔的白氏一支，继承了祖先的占卜、观星之道，同时因精通于制针，并能用针为人治病，号为“巫箴”。
白氏的族邑，位于巫祝聚居的祭祀区北侧，隔着宽阔的洹水远望着北岸的王陵。
他们的父亲，是白氏现今的族尹，因商王有意削弱贞人的势力，精通星占与卜筮的白氏一族再次得到了器重。
为祭祀收尾的助祭们也各自完成了工作，抱着分得的祭牲聚集到一处，一众族人轻声交谈了几句，沉默地沿着洹水返回族邑。
族邑内人声嘈杂，大批的族人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包围着一个手舞足蹈的怪人。
那人原本穿着染色鲜亮的丝帛衣物，只是他癫狂的举动已将外衣扯得支离破碎，身上那些骨饰和玉饰也被扯断了编绳，散落一地。
一名青年正在指挥族人，“掩住口鼻，点燃防葵和菖蒲，把他围到下风口。”
几名助祭赶去协助，“阿屺，又有病患吗？”
顾不上回答，白屺只是点了点头。
青白色的烟气弥漫开来，白岄将幼弟交给身旁的族人照管，带到远处的上风口，自己手持小钺来到白屺身边，“兄长，这次的病患看起来很难缠，要不要直接打晕？”
白屺百忙之中瞥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又无奈，“阿岄，再等等。”
随着烟雾逐渐浓烈，发狂的人发出不明含义的“呜呜”声，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脚下的步履也开始踉跄。
“按住他！”
人们顾不得烟气未散，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白屺手法熟练地在他口中灌下药汤，取出锋利的长针扎进病患的四肢。密集的刺痛让发狂的人略略清醒过来，但长针刺破皮肉的锐痛又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煮好的药汤被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原本躁扰不安的人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收了针，白屺抬手擦了汗，看着妹妹和幼弟，笑道：“已经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要早。”
“兄长。”白岄低头观察着睡过去的病患，“最近得病的人变多了，病情也更重了。”
白屺嘱咐族人将安静下来的病患抬到屋舍内，满地的狼藉也快速被收拾好，“这是小臣们方才送来的，说是昨夜饮酒时突然发病，手舞足蹈的，起初大家还以为只是喝醉了，见他力尽睡去便没有多想。下半夜时发觉他昏矇不清，企图伤人，王宫中的小疾医猜想是那种病，他们无法医治，便送来了这里。”
白岄将小钺倚在一旁，“突然发病，没有预兆吗？”
“他的族人是这样说的。”白屺摸了摸白岄的头发，“今日是为周方伯送行的祭仪吧？近来九邦不服，王上很看重这次祭祀，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白岄仰头看了看天色，答道，“很顺利，天气晴好，风雨未作，参与祭祀的人们也都从容得体。”
“那很好，毕竟他们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祭祀，以往也有许多方伯们被吓得惊惶不安。”白屺点头，“这样，大巫也能安心了。”
白岄张口告状，“只是阿岘顽皮，不够听话。”
“阿岘还小，何必这样严苛？”白屺把年幼的弟弟揽在怀里，不以为意，摩挲着他的脸笑道，“阿岘，我们去找叔父好不好？”
白岘拍起手来，转头就把方才的恐惧和不快忘了，“好啊，好啊，叔父昨天还答应了要教我认草药。”
小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年长的兄妹俩跟在后面。
白岄道：“你和叔父纵着阿岘，父亲可是会生气的。”
“不是还有阿岄在吗？”白屺拍了拍她的肩，“阿岄的祭祀和占星学得都很好，也能胜任主祭的工作。”
白岄与他在西侧的草棚前停步，认真道：“但兄长与叔父不同，你总有一日要继任族尹，小疾医是王宫中的小臣，与我们并非一脉，地位低于巫祝，父亲不会同意你去做王宫中做巫医的。”
“好了，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而且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别操心那些啦。”白屺揽着她来到草棚前向内张望。
低矮的草棚内简易地铺着草席，里面躺着许多沉睡的病患，不少人身上都扎着金属打造的粗针。
负责管理病患的族人们不时动手捻转那些针具，偶有人动弹、呻吟几声，似乎有醒来的征兆，便有人将一碗药汤灌下去，于是四周再次归于平静。
“是阿屺来了。”坐在草棚外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阿岄和阿岘也来了。”
白岘跑上前拉着中年人，“叔父，我不想学祭祀和算术了，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看着病人吧。”
中年人沉下脸，“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了，岂不是说我不仅带坏了阿屺，又带坏了你。”
“可是祭祀好可怕，也好麻烦，我不想再去了。”白岘皱起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白岄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阿岘，那姐姐也很可怕吗？”
“姐姐……”白岘拧着眉看她，“姐姐也是主祭……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白氏族尹的长女白岄，生来冷漠，不喜不惧，在刚能拿得动小钺的年纪，就跟着父兄参加祭祀，如今已能承担主祭之责，处理起祭牲来干脆利落。
她大约是天生的女巫，受到诸神宠惠的孩子。
在旁人眼中冷漠不可亲的姐姐，虽在他面前也不苟言笑，但他始终觉得姐姐好像一片泛着微波的湖面，可供人枕着水声入睡，她确实不够温柔，却能使人获得平静。
“阿屺，你要的草药采来了。”中年人招呼白屺，“有防葵、商陆、荛花、白芨、女青、乌韭、云实、荩草……看来附近能找到的草药，巫医们都给你采摘过来了。巫即和巫罗似乎也派人送了些药草来，一起进去看看吧。”
“今日用晒干的防葵和菖蒲点燃，烟雾能让发狂的病患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白屺拿起一枝防葵，黑色的茎干，叶似葵，花如葱，他曾在典册官那里翻阅卜甲档案，发现先人记载这种草药可以治疗惊邪、狂走等症，便试着用它来治疗这种怪病，果然起了作用。
“只是我听族人说起，那烟雾十分呛人，常人不慎吸入，也会感到头晕难受。”中年人皱起眉，“若是年幼、体弱者吸入过多，似乎会看见‘神迹’，甚至惊悸发狂。”
“确有此事，所以我将菖蒲混在其中，减少了防葵的用量。若是再行陈放处理，或许可以减轻毒性。”白屺点头，招呼白岄跟随自己，又向白岘道，“阿岘，你还小，别过了病气，在外面等吧。”
这一二百年来，一种奇怪的疾病在殷都隐匿地流传着。
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起初会无端发笑，慢慢变得暴躁、喜怒无常，病情加重后会出现行走蹒跚、手舞足蹈，甚至出现幻觉、陷入癫狂，最后在无尽的恐惧与狂乱之中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种病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而起，商人本就崇尚鲜血和武力，人们往往并不能分辨脾性中的冲动易怒，和疾病带来的暴躁究竟有何细微区别。
在最初，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种疾病，他们认为病情加重后所见的幻象比饮酒沉醉时更为美妙，乃是得以面见神明的幸事。
直至今日，也仍然有许多人不愿正视这样的疾病。
只是近来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屡次出现病患发狂伤人的事件，王邑中人心惶惶，众人才不得不承认确有疫病流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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