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城外》催化剂中毒

1、城里城外01 他尝过少爷

　　这一家人的房子搭在村口。
　　那家门前有颗枣子树，树生得异常苍劲挺拔，比一般的枣树要还高大粗壮。所以它结的枣子也出奇的漂亮。到了成熟的时候，总是大颗大颗的坠在叶间。这儿的水域和气候给了全村的枣树无限的丰沛，却让这个村子的脊梁如此贫瘠。村子名叫相里，而这家人恰是姓枣的。

　　枣家只有一个儿子，叫做枣生。那时候，相里村终于被省道环绕而过，这一年，枣生10岁。这里竟也有了一个临时的汽车站。村里人没见过世面，都围着刚刷好的站牌稀奇的瞪眼。他们竟从来没有闻过油漆的味道，不知道那蓝蓝白白的液体发出的居然是刺鼻的臭味。这些人中，只有枣生知道，那是油漆。枣生在县城里读书，村里人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枣生虽然年纪小，却比村里的大孩子还要显得成熟，他安静，而且清澈。

　　通了车，相里村也开始出现了外村人，大部分是经过这里的乘客，那城里人的打扮着实让人觉得亮眼，无论是他们伶在手里的皮制提包，还是他们脚上穿的各式凉鞋。不知道是哪家先开始的，村里人纷纷向旅客们兜售起红润饱满的大红枣来。于是，红枣严然成为这儿的特产，路过这里的乘客总喜欢带那么点儿回去，一来便宜，二来确实是好枣子。

　　谁也不知道枣生心中的渴望，他挽着一篮的枣子，眼睛却直盯着车窗后的玻璃球。是透明的，里面还有雪花和小人的那种。他在县城里见过，班上的同学过生日收到过那样的礼物，人人都惊叹那礼物的好看，争先恐后地抚摩它，所以枣生心里认定，它定是一个宝贝。渐渐的，他发现那样宝贝竟在小圈子里流行起来，家里有钱的孩子们都有了那么一个玩物。枣生胆战心惊地观察他，这该多少钱啊。

　　他试着和坐在窗边的人交易。那人大概五六十岁，慈眉善目的样子。他费力地掂起脚尖，终于引起那人的注意。他的口齿并不伶俐，但是那人一看他就知道他是卖枣的。

　　“我用这一篮子和你换，好吗？”
　　那人诧异了，笑了笑。
　　“换？换什么？”
　　“换……那个。”他向那宝贝指去。

　　慈目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明白了。
　　“那可不能换，那是我家少爷的。”

　　少爷？有钱人家的少爷吗？坐着洋车，穿着洋装的少爷吗？总是得到夸奖，可以随心所欲拥有玩物的少爷吗？在枣生心中，他不知道少爷是什么，只知道少爷拥有些什么。县里学校，也有孩子被少爷少爷的叫唤，那些孩子总成为焦点，因为他们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玩最好的。他们会对枣生好，跟他说笑，然后冷不防给他一个耳光，引来一阵哄笑。

　　他尝过少爷的苦头，少爷不是代表一个人，而是代表一群人，那群人拥有着最美好的东西，却伪装着恶劣的笑。

　　枣生突然发现那宝贝离开了桌面，握在了一个孩子的手上。那个慈目老人笑着看着那孩子，恭敬地叫着：“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