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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三 温情脉脉学 ...

  •   温情脉脉学诗抒情
      成葱不足六岁时,温婉儿再次诊出有孕,喜讯传开,素来规整有序的公主府,步调便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府中下人行事皆放轻了手脚,廊下清扫的声响、院中铁树抽芽的动静,都成了极淡的背景音,再无往日半点急促。白日里,太子在太傅府,成葱在神侯府,偌大的公主府除却仆从往来,便只剩无情与温婉儿二人相守,少了孩童嬉笑的喧闹,反倒漫开一层化不开的甜软暖意,连风拂过庭院海棠的姿态,都变得温柔缱绻。
      无情每每与婉婉独处时,便化作绕指柔。他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凌厉,也敛去了江湖行走的锋芒,推了大半不必亲自动手的事务,分与各个指挥使处置,他只守在婉婉身侧。或是陪她坐在临窗软榻上,静静看着她捻着针线绣小衣,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她微隆的小腹,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腹中孩儿;或是携着她漫步府中花园,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行走,一路捡着些轻松趣事与她说笑,人前冷淡寡言的他,人后却愿为她絮絮低语。
      温婉儿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波澜,只有二人相依相伴,时光都似被这满室温情揉软,一点一滴都浸着甜腻的温存。一如他们初遇时那般,眼底心间,唯有彼此,只是这份情意,历经岁月沉淀,又添了几分相守的安稳与即将再次为人父母的柔软,让这偌大的公主府,处处都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情。
      太子早已过了黏着灵心撒娇的年纪,心性渐长,眉宇间多了少年人的沉静孤高。他依旧每日寅时起身晨练,剑法利落,马步扎实。无情对他的教导愈发严苛,所授不再只是防身之术,更是临危决断的谋略,反复叮嘱:“储君需有孤绝之姿,更有护下之能。”晨训结束,他不再急着去灵心身侧,而是先入书房,快速梳理完当日模拟奏疏批注,才转身去寻成葱,先送他去神侯府,自己再转去太傅府。傍晚也是先到神侯府接成葱再回到公主府。
      灵心身子日渐沉缓,孕中多思,也易疲倦。往日里常陪两个孩子读书写字,如今多半倚在软榻上,由乳母在侧照料休憩。她依旧温和,只是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指尖时常轻轻抚着小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期盼。
      无情对灵心的照料,愈发细致入微。他不仅撤去府中所有尖锐器物,连庭院里的碎石都命人清理干净,唯恐不慎磕碰伤到她。每日处理完锦衣卫重要事务,便入内堂,默默为她掖好被角,递上一杯温好的蜜水。
      那份深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深情,被太子与成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太子看在眼里,愈发懂事自持。他主动缩短在外逗留的时间,早早回府陪灵心说话,讲自己晨练的收获、读史的心得,逗她舒心。他不再像幼时那般,因些许小事便寻求安慰,而是默默扛下委屈,学着以储君之姿或隐忍克制,或处理解决;他还叮嘱乳母,按太医吩咐备上清淡滋补的膳食,严格把控灵心姑姑每日起居散步的时长,半分也不敢让她劳累。
      成葱也学着父亲和兄长的样子,安静陪着母亲,或读书,或背诗,偷偷塞给娘亲水果或糕点,若是见她卧在软榻上休憩,他便凑近了替娘亲拂去鬓边碎发……惹得温婉儿直笑!
      旁边坐着的无情却沉了脸,不过小小的成葱一时间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冷了脸!
      太子却明白了,他拉过成葱的手,替他抚了抚鬓边的发丝……
      成葱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自己都跟父亲说长大了,对母亲就不能再跟儿时一样了……他红了脸,“我…知道错了!”
      这一下,婉婉笑得更欢了……
      几人许久未有闲暇,终于得一日休憩。午后暖阳正好,暖意透过雕花窗棂漫入内殿,尘絮在柔光里缓缓浮动,一室安然静谧。
      灵心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手中轻卷书卷,目光温柔落向殿中两个身影。太子焰端坐案前,素色锦袍衬得眉目清和温润,身姿端雅挺拔。他正垂首,耐心为择其细解诗书典故,嗓音沉静清缓,字字清晰入耳。
      年幼的葱儿乖乖坐于身侧,五岁半的模样柔软乖巧,一身素色软缎小衣,乌溜溜的眼眸紧紧凝着书卷,听得格外入神,时不时仰起小脸轻声发问,懵懂又认真。
      近日东宫课业宽松,太子焰念及择其心性纯粹天真,便时常抽闲教他诵读浅近诗文,既能识字明理,亦可涵养心性。今日翻至《七步诗》,他稍作沉吟,决意细细讲予孩童听闻。最澄澈的童心,往往最能读懂诗句里最本真的悲欢与情义。
      眼前这首短诗,出自三国才子曹植之手。而这首诗的由来,藏着一段骨肉相残的悲凉往事,指尖缓缓拂过诗卷,吟诵起来: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成葱也跟着吟诵……
      太子焰抬手,轻柔抚了抚他的衣襟,娓娓道来其中深意:“豆与豆萁,同根同源,恰如一母同胞的手足,血脉相连,本该相互体恤、彼此护持。可豆萁在釜下燃起熊熊烈火,煎熬锅中豆粒;豆子饱受灼煮之苦,如同含泪悲泣。曹植以此自喻,含泪质问至亲——你我本是同根骨肉,何以这般步步紧逼,兄弟相残?这首诗无一字直白怨怼,却字字泣血,借寻常炊煮之景,道尽皇家无情、手足相残的悲凉。世间最凉不过帝王心,最苦不过生在帝王家。”
      择其稚嫩的眉眼瞬间覆上层层困惑,听见“兄弟相残”四字,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太子焰身侧靠拢,抬眼问道:“太子哥哥……明明曹植没有与兄长争夺帝位,为何他兄长还要杀他呢?”
      “你且耐心听完。”太子焰缓声道,“自古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权力之争,向来能将骨肉亲情碾磨殆尽。曹植是绝代才子,文采风流,冠绝建安。可奈何他纵有惊世文才,于权谋朝堂、皇权博弈之中却懵懂迟钝,这份极致的才情与政治上的愚钝相悖,终究酿成了他一生祸劫。其兄曹丕登基称帝后,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心中却始终被猜忌与忌惮填满,究其根源,是曹植的锋芒太盛,早已盖过身为帝王的曹丕。曹植不仅深得其父母偏爱,恩宠远胜曹丕,更凭借满腹经纶,赢得天下士子与百姓的倾心敬重,才名所归,皆让曹丕坐立难安。在曹丕眼中,这个才华横溢的胞弟,便是撼动自己皇权基业的最大隐患。为稳固帝位,他对曹植处处排挤、百般刁难,一步步收紧桎梏,欲除之而后快。可彼时他刚篡夺汉室天下,亟需彰显仁孝之名,加之曹植是同胞手足,生母尚在人世,贸然诛杀,必遭天下人唾骂、后世诟病。思虑之下,曹丕便设下死局——当着满朝文武,勒令曹植七步之内成诗,若无法做到,便以欺君罔上之罪,赐其死罪。
      一步一心惊,步步皆杀机,曹植在生死一线的逼迫下,踏过七步,吟出千古泣血之作。他以豆萁煮豆为喻,道尽兄弟相残的锥心之痛,也让帝王家的无奈与残忍,流传千古。可这般绝境之中仍存的惊世急智,反倒让曹丕的忌惮与嫉恨,更添几分。”
      讲完诗,太子焰轻轻合上书卷,眸底漫开一缕浅淡怅然。古来皇权之争最是凉薄,猜忌丛生,私欲横行,多少血脉亲情,终究败给权力与野心。
      他原以为择其年纪尚幼,仅能听懂诗句字面之意,未必能领会其中深意。却不知孩童心思直白纯粹,总能一语戳破世间最残酷的本质。择其微微歪头,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坚定,他拉了拉身边的太子哥哥的衣袖,认真开口:“太子哥哥不是曹丕,我也不是曹植。我知道兄长护着我,我也会努力学习,护着兄长。”
      一句天真赤诚的承诺,猝不及防叩入太子焰心底。他眸色微顿,指节悄然收紧,烛火轻轻摇曳,将他清俊的侧脸晕染得明暗交错。不过转瞬,他便收敛翻涌的心绪,压下心底微动的沉郁,神色重归温柔郑重。
      脑海中飞速掠过宫中诸位亲弟,想起他们各自的母家势力,想起那些暗藏在朝堂之下、觊觎至高皇权的附庸势力,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思绪。可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般敛去所有晦暗心绪,俯身与择其平视,目光坦荡澄澈,不含半分闪躲。他望着孩童干净纯粹的双眸,语气郑重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这番话,是说给择其听,亦是说给榻上的灵心姑姑听,句句分明,字字真心,“择其,你要牢牢记住。曹丕是曹丕,曹植是曹植,而我是成曜,你是择其!”
      他伸手,稳稳握住择其的肩头,掌心暖意安稳踏实,缓缓续道:“曹丕被权欲蒙蔽心智,被猜忌困住本心,为了高位舍弃骨肉亲情,才会对亲弟痛下狠手。可我是成曜,是护着你的太子哥哥,我与他,从始至终截然不同。世间兄长的本分,便是护佑幼弟,包容、体恤、守护,不让他身陷风雨,不叫他满心惶恐。曹丕不信手足,满心防备,步步算计,不懂珍惜,不愿包容,更不肯交付半分信任,才落得手足离心、彼此消耗的结局。但我绝不会如此,我待你,从无猜忌,更无半分伤害之心。”
      择其似懂非懂,但太子焰温柔坚定的目光里盛满了让他安心的光芒,他乖乖颔首,依偎在他身侧。
      太子焰心头一软,眉眼愈发柔和,轻声安抚:“我有家人信我、爱我,所以我不会成为薄情多疑的曹丕,你也绝不会沦为隐忍悲苦、任人逼迫的曹植。你我之间无隔阂,更不会有同根相煎的寒凉。往后岁月,我定会护你周全,免你惶恐,免你委屈,永不会以恶意揣测你,更不会用权谋算计你。”他轻轻拂开择其额前细碎软发,眼底盛满宠溺与笃定,“手足情深,贵在扶持相守,真心换真心,信任抵万难。我予你全部呵护与坦诚,亦信你纯粹本心,岁岁年年,护你无忧。”
      他心中清明,深知姑姑和姑父,始终在意东宫之内的相处分寸。今日借这首古诗、借孩童一问,坦然剖白心意,便是要让灵心安心:他身居储位,却绝不会被皇权凉薄同化,更不会让手足之情,沦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深宫高墙,储君之路步步荆棘,他见惯了皇室宗亲尔虞我诈、骨肉反目,看尽了猜忌伤人、私欲误人的悲凉。可在择其身上,他看见了世间最干净的温情,这份纯粹的手足情,是他身处权力漩涡中,最不愿沾染算计与寒凉的净土。
      殿内,灵心静静听罢全程,缓缓阖上手中书卷,语声温润沉静,徐徐开口,将其中深意娓娓道来:“信任与情意,从来都非单方面的强取与乞求,而是双向的奔赴、彼此的成全。一味迁就换不来赤诚真心,步步退让亦守不住长久温情。
      “曹丕始终不懂此理,被权欲与猜忌蒙蔽心智,将骨血手足视作心头大患。十二年间步步设防、频频相逼,亲手碾碎了昔日兄弟情,亦为自己套上了千古难脱的枷锁——而曹植终究未能明白帝王心性,在兄长猜忌日深之际,仍屡屡上书请缨领兵伐吴,反倒徒增嫌隙,令二人隔阂愈深。世人亦有一说:帝王若决意除人,何须百般罗织、耗费十二载光阴,皆言是曹植未能体察曹丕本心。可事实上,他们之间早无半分手足温情,余下的只有无尽提防与刻骨猜忌。猜忌一旦深植心底,万般皆是错:解释,是刻意狡辩;效忠,是假意伪装;沉默,便是默认谋逆。最终,一人困于权力樊笼,背负着亲情的负罪枷锁;一人囚于命运绝境,在惶恐不安中郁郁而终。你瞧,猜忌从来不是一人之过,它本就是一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而情意,何尝不能为刃为甲?你信任之人,必会回你以赤诚;你交付真心之人,亦必予你庇护。以情为甲,可挡世事寒凉;以信为刃,可破人心隔阂。反之,若以猜忌作甲、以权欲为刃,纵是骨肉至亲,终也只剩互相刺伤、彼此禁锢。”
      一语点醒梦中人。太子焰默然颔首,心中豁然清明。他寒窗苦读,修身立德,看清古今兴衰,看透皇族宿命,为的便是不困于棋局,不迷于权欲,守住本心,守住温情。他不愿踏入那样的悲剧轮回,更不愿让身边之人,沦为权谋的牺牲品。他甘愿以满心坦诚、全然信任、长久守护,护住择其的安稳,留住这份难得的温情。
      择其全然听懂了太子哥哥的承诺,小脸绽开甜甜的笑意,伸手环住太子焰的臂膀,软糯唤道:“太子哥哥。”
      “我在。”太子焰柔声应下,抬手轻拍他的后背,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暖意融融。
      窗外晚风徐徐,槐香淡淡漫入殿中,屋内烛影温软,暖意铺地。那首写尽悲凉的《七步诗》静静摊在案上,纸上墨字沉郁,却再也映不进此间温情。太子焰以本心立誓,以守护为诺,亲手避开了古来皇族手足相残的宿命,以坦诚与信任,筑牢了彼此相依的温情。他心底愈发笃定,此生绝不做多疑凉薄的曹丕,亦绝不会让择其沦为孤苦无依的曹植。手足相依,彼此善待,真心相守,互不猜忌,便是他身处东宫之中,最坚定的选择。这份心意,对择其赤诚不改,对灵心亦是坦荡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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