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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⑧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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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言逸远就去了外公家里。他外公家坐落在郊外的一座山脚下,是一座两层楼高的洋房。白灰色的外墙,装潢简单,环境很幽静,很适合人修养。言逸远到的时候,言先生正在书房里进行书法每日一练。
言先生名存与,字方耕,早年留学欧美,学贯中西,治学严谨,著作等身,与罗灵新是至交好友。他育有子女三人,全性命于战火,经历过运动,看遍人间景象。现居江城,和老伴安享晚年,却仍然笔耕不辍,现在还时有新作问世。
言逸远的父母常年在外,留言逸远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当然也由二老启蒙教导。后来言逸远出国留学,期间也会抽时间来看望外公外婆,有时候陪着二老喝喝茶下下棋,有时候就只是在一旁坐着,没有交谈却很自得。言逸远跟外公姓,爷孙俩的感情可见一斑。
“阿远来了,吃过早饭了吗?”外婆看到外孙来,马上放下手中的砚台迎上去,“今天外婆煮了八宝粥,你小时候蛮喜欢吃的那种。”
“外婆,我吃过了。我来看看你们,陪你们聊聊天。”言逸远牵住外婆的手往里走。
“阿远过来写几个字。”外公洗了洗毛笔,刮干了水让到一边。
“去吧,我们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外婆笑着拍拍言逸远的背。
言逸远笑笑,自己铺开宣纸,用镇纸镇住,拿起毛笔吸饱了墨,在砚的边缘刮了刮,运笔。写的是楷体,不知不觉写下的竟是“在天愿作比翼鸟”。
外公外婆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好事近了?”
言逸远放下笔,低头兀自先笑起来:“是的。我已经心仪她好多年了,以前没有机会,现在碰上了就要多多费心。她是个好姑娘,我正在努力。”
“这么说,人家姑娘还没答应?”外公捋了下长长的胡须,“加把劲,争取过年带回来给我们看。哈哈!”外公笑着拿起小茶壶,滋了一口茶。
“她是哪家的姑娘啊?”外婆呢,更关心这个。
“她是江城本地人,在北城读博士,是张镕清教授的弟子,现在在江城做一个课题。”言逸远把卿姿大概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说出来的远比没有说的要多。
“嗬嗬,你看上人家,人家不晓得哦!”外公算是听出来了,“你是找我支援来了?哈哈,好说好说,明年要曾孙!我就帮你。”
“外婆。”言逸远知道外公听外婆的,于是向外婆求助。
“哈哈,叫外婆也没有用,你外婆嘴上不说,心里啊,也想抱曾孙。想让外公出马?可以啊!明年让我和你外婆抱曾孙!一切都好说。”外公滋了一口水,打趣言逸远。外婆坐在一旁直笑,就是不说话。外婆知道老伴故意逗外孙,什么也不说。很少看到外孙有这样的表情,这姑娘真是放在心尖儿上的。
“外公,人家还没有反应。这不我才来找您支援?她现在这个课题看上去实践性很强,但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困难的。她是个记得人好的。”言逸远也不多说,抓重点。
“还没过门就这么护上了?行了行了,外公帮你。你以后每天过来,我给你讲一段,先有些把握,然后把她在做的东西给我看看。”外孙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解决的,开口求助什么的,这还是长大后第一回。
“张镕清的弟子,我看也不会有坏。我的大孙子,你终于开窍了。什么时候让外婆见见?”外婆有外婆的考量。
“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带她一起过来。”一鼓作气,不能再而三。趁热打铁!争取一切共处的机会!
“哈哈,你哟!那一起来吧。”老爷子仍然叮嘱了言逸远,“如果认定了,就不要辜负人家。”
言逸远神情严肃地说:“我只希望我和她能跟你和外婆这样。” 言外公和言外婆是一对学者伉俪,相濡以沫多年,无论是战火频仍还是身陷牛棚,二人不离不弃。回想当初便是热泪盈眶。
“好小子,我今天就给你开第一课!”外公说来就来。
我们的一生都在无尽的漂泊之中,夫妻,爱人,知心朋友,都是你陪我行走天涯,我陪你苍老的同伴。然而,世上的人总是不停地错过和相遇,在这行走与苍老中,唯一的归宿只有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心灵。而自己的心灵在和他人的相处中不断地完满与充实。如果找到了另一半修行,确实是一种殊胜。
言逸远跟着外公重新学起古代的经典,感觉未来的另一半已经离她不远了。然而他还是不放心,左思右想,找机会给张镕清打了电话。请他转告卿姿,言存与愿意给予帮助。
张镕清托言逸远关照卿姿,本身就有那么层意思,让卿姿有个地方可以问问,问的当然是言逸远背后的大师。他自己毕竟离得远,而且张镕清一直认为,他们这代人的学问是远远比不上言存与这代人的,大师出山指点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言逸远给他打过电话,他就马上通话给卿姿,务必好好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
言逸远揣着导师的要求再怎么着也不好推辞的主意,让卿姿入瓮。
卿姿这个人,说有点小心思么,也有点,说懂得人情世故么,也懂点,可她是就算知道也不会去改变什么,全按照原来自己的想法去做。因此,当初知道了言逸远是国学大师的外孙,心里想的也仅仅限于难怪他有这样的气质。
现在和导师通话结束后,卿姿扑倒床上翻几个滚,高兴了半天,得到这么个难得的学习机会真是上天眷顾,冷静下来却发现又要麻烦言逸远了,却拖着不去找他。
此时离北塘中学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卿姿就在家里备课,开始在单独分模块上课还是将中国哲学思想融进日常教学语言中灌输选择,最后思量之下决定两种都尝试,因为并不矛盾。
值得高兴的是,教研组因为课时的关系只把文言文、古诗词和部分经典的现当代文学作品放入教学计划。重点安排的是文言文,古来文史哲不分家,给了卿姿很大的便利。但是与此同时,这样的安排给普遍性的语文教学中传统经典传授带来了一些不便。以文言文和古诗词为主的高中语文教学,据卿姿所知,并不是大多数中学所实施的方案。其特殊性给课题的研究带来更大的挑战性和不确定性,也就是存在偶然性的干扰。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实行,再在进行交流的过程中观察其他学校的教学模式。
说不紧张是假的。卿姿不太适应和人相处,除了在报告厅里做研究报告或者答辩的时候自在一些,其余都很小心翼翼。现在要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和几十名孩子近距离接触,还有他们的前途和她勾连在一起,想想真是不简单啊。卿姿嘟着嘴,把下巴搁在枕头上。
“嗡——嗡——”,手机震动。卿姿还是把脑袋搁在枕头上,伸手去够手机,却发现手机在床尾,就慢慢地以下巴做支点,立起脚,撑船一样过去,然后脚一勾,手机到手里了。
“我们在暖心,你来不来?”闺蜜孟晓楠发过来的。“我们”是当年的四位小美女,当时人称“四小龙女”,各有各的特点。
卿姿从十五岁认识她们,和她们在一块最最放松。当初卿姿性子闷,却和她们很要好。大学遇到的表白和搭讪卿姿都会和她们说起,请她们当军师。等她们问完人怎么样帅不帅,卿姿一一回答后,在她们“抓紧机会”的劝说中,礼貌地拒绝对方。
只有阿远哥哥,谁也没有说。
她选择了遗忘,神奇的是一旦选择遗忘,她的记忆力就下降了很多。
“来的来的。马上就到!”卿姿翻了一个身,给弟弟发了条微信,“小弟,你记得煮晚饭。我出去一会。别忘了。”然后趿着拖鞋,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梳了梳头发,整理整理衣服,换下鞋子,拎起包就出门了。
外面还是有点冷。这天气真是奇怪,明明暖和了几天,又冷下来。太阳很是无力,路上也没有多少人。
“快过来!快过来!坐这里。给你点了杯奶茶。”李卓尔眼尖,看到卿姿从门口走进,往边上挪了个位置。
“冷死了~冷死了~”卿姿搓着手坐下,双手捂上奶茶杯喝了一口,好甜。
“走过来没戴口罩吧,鼻子都冻红了。这么大个人了……”周梦瑜放下手机看她说话。
“走出来的急嘛。诶,西西呢?”卿姿环顾一周,怎么只有三个人。
“西西有宝宝了,她老公现在管得严。”孟晓楠翘着二郎腿,把左腿放在右腿上,拿着勺子搅拌着咖啡,红唇一启,“我们五个人,西西有宝宝了,我嫁了,鱼干有主了。耳朵她爸妈已经在张罗给她相亲了。阿姿,你怎么说?”
“萌萌,你怎么一上来就问我这种问题?我,我还小呢。”卿姿觉得很诧异,平常一上来问的是最近怎么样什么的,这种事情一向是开开玩笑的,这次这么一本正经。
“阿姿,你28了,不小了。”周梦瑜插话。
“明明是26。怎么了呀?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进入我的生活。你们这是怎么了?”卿姿在她们面前都是有话说话,因为她们懂,尽管她有的时候只说一半,“鱼干,你……”
周梦瑜把玩着手上的钥匙,语气不咸不淡,“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和他没有缘分吧。找一个对我好的,我看得顺眼的人嫁了也好,爸妈选的,他们也放心。倒是你,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不开窍呢?”
卿姿很纳闷,她们三个人跟商量好似的,今天专门解决我的情感问题来了?
“我,我不知道。”卿姿就着吸管吸了一口,“我,我害怕。”
“平时你在北城,我们只在网上聊,说也不好说。那些追你的我们也见不到,你都拒了。现在你到这里了,我们就要将它提上日程。”孟晓楠放下腿,坐正。
“提上日程?你们真当正经事来做啊?萌萌,你们认真的?”
“当然了。这可是你以后人生中的很重要的事情。早点解决的好。你害怕什么?一次性把你的担心说给我们听,我们给你出主意。哦,还有西西呢,我们开视频。”孟晓楠摇了摇手机。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这种事情要随缘的啦。”不知怎么的,言逸远三个字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卿姿假装不在意,手里一直在搅吸管。
“缘分是要看缘分。你先得过你自己那关,去接受男人啊,你真要去尼姑庵啊。你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留意留意,大家认识的男人都不差的。要接受新的生活,先要做好自己的准备工作,你一直是这么个样子,我们挺担心的。总要有这么一个人的,阿姿,真的。与其突如其来地接受,还不如先有所准备,才可以少受一些伤害。”李卓尔看着卿姿,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
“我觉得活着就是一个麻烦,要经历的,要难过的事情已经很多很多了。再让一个人加入生活,我觉得会更累。而且即使到了白头,总有一个人要先走的,留下另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难过。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顾虑,要让自己更加包容,更加心宽,我觉得犯不着。我好不容易花了这么多年适应了生活。如果要和一个人过日子,我又要重新适应。我怕麻烦,也怕新情感带来的负面情绪。还没有人让我心甘情愿地做事。我脾气又不好,我也不想去伤害别人,也不想让别人因为我有不开心在心里。我这么一个人,谁会喜欢我啊?”卿姿在她们面前就像小妹妹,缩在奶茶杯前哒哒哒一口气说完了。她小心地吸一口奶茶,变温了。
“好比我是个车站,这个世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谁是过客,谁是站长,都说不好。与其期盼一个好站长,不如认认真真做好一个车站。”
卿姿说完话,三人一时找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这时,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把三人吓了一跳。
“阿姿,阿姿,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太孤了,你以后一个人生活,在很多地方会不方便的。万一我们不在一个城市,生病了要一个人扛着。多个人照顾你,不是很好吗?你们会有一个小生命,或者更多。我记得你说过,人活一世就是为了经历,为了丰富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和他磨合、相处,就是一次经历啊。不是吗?”
“对!西西说得对!真的,再不找好的就没了!”耳朵首先反应过来。
“可是,我真的没有准备好。”
“你不试怎么知道?”
卿姿不回话了,喝着奶茶,快见底了。
“好巧,卿姿。”很熟悉的声音,卿姿抬起头来看。是言逸远。
言逸远观察完实验的第二阶段,查看先前的数据,并且记录下来。回办公室敲完一个大项的结题报告,他握着水杯就想卿姿了,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笑着起身,回家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去看卿姿。
恰好,路上看到卿姿拐进了暖心这家店,找车位停了车,赶紧进去,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暖心里人不多,她们说的话可以听清楚。刚刚卿姿那番话一句一句如同击鼓般一击一击打进言逸远的心里。他听了更加心疼卿姿,好想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地哄一哄,揉一揉。他在思量后,选择一个恰当的时候现身,先得到她闺蜜的认可,恩,围魏救赵,不恰当,应该是围卿助远。
言逸远的算盘打得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