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要在一起》尺棰

11、第 11 章

　　离上班高峰期早太多，一路上除了红灯和避让行人之外，车子没有停过。

　　自从卿姿的那一根框松动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主观发觉的意识来操纵自己的行为，而是在选择随心而动之后，一切顺其自然。卿姿现在的状态，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形容是“无欲则刚”，没有对别人的欢喜的抗拒，也没有对别人喜欢的渴望，更没有对自己感受的自我抑制。只是直面，不以逃避的姿态。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高个子顶，地陷了大家一起陪葬，更何况只不过是面对一个人而已。所以，卿姿面对言逸远，很自在了。

　　言逸远对于卿姿的态度，内心欣喜若狂，面上呢，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跟吃了成长快乐似的。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特别想伸过去拉住卿姿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看来，前期的努力是有作用的。

　　“卿卿，过一个星期就要开始授课教学了。有没有什么难题？”

　　“其实在研究生的时候，老师出去开会什么的，我有授课经验，只不过是一两次课。课堂上交流我倒是不很担心。”卿姿说到一半，放慢了语速，言逸远等她说完，“就是，这次可能要和与自己年龄小、观念想法不同的几十号人相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有点难度。而且，人家高考很重要，所以我还是觉得有点压力的。”

　　“其实，”言逸远选择和卿姿一样的开头，“现下大多数人在熟人面前开朗到疯癫，在陌生人面前安静得不得了。从陌生人到熟人有的很快，有的很慢。但是唯一不变的是，对于心怀善意和柔情的人，只有极少部分人会拒绝。卿卿放心吧。”言教授不经意交代了自己的把戏，得意啊得意。年轻人一别喝太多酒，二别得意啊。

　　卿姿觉得言逸远又戳中了她的内心，一针见血。

　　“好的。我尽我的责任，其他看小朋友们了。”卿姿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说话的时候七歪八绕，要兜一个大的圈子，不会直接说出心底的真实想法，表达的时候选择性保留一些。

　　这么多年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在这么多年里，当然遇到过很多闲聊时只了解字面意思的人，开场白之后进入相互了解的第一句话，之后就是点头、微笑，“这样啊”、“放心吧，你是谁啊”，或者用“这个装X的好，我给你打满分“等等网络用语来增加话语。苍白无力，却无可奈何。要有人可以说话，要对方和自己在同一个频道上才可以。

　　习惯于就事论事的卿姿这么说了，并没有发现言逸远的计谋。显然，卿姿和言逸远两个人之间，言某人的道行要高深的多啊。

　　两人说着话，就驶进了一条小路，沿着山路开上去。建筑物林立的画面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代替，呼吸一下子轻盈起来。卿姿紧了紧自己的包，身体坐正。

　　“外公外婆很和蔼，不要紧张。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我没有紧张。”有点小兴奋，小激动。

　　“喜欢这里吗？”

　　“住在这里很幸福吧。”卿姿顾着欣赏窗外的风景，错过了言某人的表情。

　　车子一个拐弯，进了一道门，停到车库里。言逸远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这个时间，外公外婆应该还在晨练，想去看看吗？还是我们先进去？”

　　“可以去看吗？”

　　“走吧。”言逸远先一步熄火，下车。

　　卿姿闻言下了车，拎包跟在言逸远的后面。

　　入目的是一幢白色的小洋楼，民国的氛围弥漫而来，令人平静。低沉而又婉转的箫音隐隐约约传来，还伴有古琴的声音。卿姿去过台湾东吴大学钱穆的故居。晚年这位国学大师，便是两层的洋房，几管箫，一屋子的书，安然度过，卿姿对这样的生活向往不已。言逸远看到卿姿的眼睛明显亮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放轻松，屋里就外公外婆和林嫂住。”言逸远看卿姿抓着手指，安慰几句，随后按了门铃，林嫂开了门。

　　“小远这么早来了，先生太太还在合奏。姑娘请进，快进来。”林嫂看见言逸远身后还跟着个姑娘，原本笑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嫂早上好。”言逸远跟林嫂打招呼“林嫂，您好。”卿姿向林嫂点点头说。

　　“吃过了吗？我这正做着。”林嫂关怀道。“我们吃了过来的。不用麻烦了。”言逸远回答。

　　卿姿跟随言逸远进了门，看到的是言存与和夫人正在琴箫合奏。言老先生坐在榻上，两腿上放着一张琴，似乎随意地抹、挑、勾、剔、擘、托、打、摘，却颇具琴韵，夫人坐在一旁吹奏一管竹箫；动情处，双目对视，面含笑意。

　　一曲终了。卿姿无声地拍着手掌，眼眶微微发红。看她这样，言逸远蜷曲了一下手指，又伸开。来日方长。

　　“外公外婆，早上好。这是卿姿。”待二老收好乐器，言逸远引荐到，语气之中有他自己察觉不到的欣喜。

　　“言老，陈先生，你们好。我是卿姿。”卿姿很早就听说过这对学者伉俪，景仰他们的学识，也羡慕他们的情意和缘分。没想到现在还能受到指点。

　　言存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子，见她一身明澈，磊落大气，其周身之气尽是平和稳健。开口却是“我不老也被你叫老咯。”卿姿眼中的孺慕之情难以掩饰，一时没想到老先生会这么说，画风不对，不知如何是好，羞涩一笑，忙说着“您才不老。”，朝言逸远看过去。这一眼很受用，被看的那个人当然要多一些油头了，假做安抚，牵住卿姿的手，占到便宜马上就解围了，“外公跟你开玩笑的。”卿姿红了脸，忘了挣开手。

　　外婆见了这种情状，笑着说：“叫什么先生哦，叫外公外婆就好。我们听着亲切一些。”

　　言逸远听到这话，笑了。知我者，外婆也。卿姿听了，一面应着，一面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言逸远牵着，想抽回来，却被用力抓紧，长者面前不好大动作，只好作罢。

　　“小远，姑娘，喝杯茶。先生太太，可以用早餐了。”林嫂把托盘端着，过来了。

　　卿姿趁机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两只手捧着茶杯称谢。三位都笑了出来，言逸远摸摸鼻子，也道谢。

　　“阿远，你先带着卿姿去书房转转，看看书。我和你外婆先去用餐。”外公发话了，就牵着外婆的手，拄着拐杖向餐厅走去了。卿姿和言逸远放下茶杯后，言逸远又把手伸向卿姿，企图再牵一回，刚刚手太湿，没感觉出来，卿姿早有察觉，把手放进了衣袋里。“书房在哪里？带路吧。”

　　言逸远只好前面带路，走楼梯时，向卿姿介绍房子的装饰，从屋子到人都介绍了一遍。比如灯饰是怎么设计出来的，比如房间的布局，比如林嫂是二十多年前为了照顾要上学的他才找来的。卿姿听了，不断地点头，没想到言逸远在建筑方面也颇有涉猎。

　　“就在这里。”言逸远转动门把锁，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只有在老一点的书页上才有的味道。

　　书房很大，沿着墙边陈列着许多口大书柜，围成一圈。竟然有文渊阁《四库全书》全册，要知道就算是知名大学的图书馆也很少有，即使有也不允许外借。《四库全书》占据了一面墙，其他书柜里也全是书。在书柜的上边做了一圈绿琉璃屋顶，五行上，防火。

　　靠近左侧窗台是一张大书桌，整理好的书和纸置于其上，言老晚年笔耕不辍，屡屡有新见影响学界。

　　最右边是一张榻榻米，上面放了棋盘，显然是平时的娱乐。从窗口望出去，满眼的绿，令人心旷神怡。

　　“卿卿，来一局怎么样？”言逸远已经坐定，等着卿姿。

　　“五子棋吧，不定胜负的。”

　　“好。”不定胜负是不以谁先排到五子为胜，而是五子排齐了，收掉，可以吃掉对方的一颗棋子，直到一方没有棋为止。双方吃掉的棋子还可以交换。

　　卿姿执黑先下。下着下着，言逸远缓缓问到：“卿卿，你喜欢外公外婆这样的生活吗？”

　　“我期待的生活就是如此。是我一个人的生活。一屋子的书，幽静的小屋，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卿姿落下一子。

　　“卿卿，我们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是相似的，你可不可以带上我？”言逸远凝视卿姿，生怕错过一个表情、动作。

　　卿姿一直看着棋盘，黑白二色相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许，和他在一起是一种不错的体验，松了口。“试试吧。”

　　言逸远狂喜，立马起身到卿姿一边贴着她坐下，环住卿姿，在卿姿脸上印上一吻，动作之快，猝不及防。早知道带回来有这么好的效果，言逸远早就带卿姿回来了。

　　“你…我只说试试，你这样，我…我…你放开我。”卿姿被言逸远突如其来的行为惊到了，扭动自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起来。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啊。

　　“我不放，除非你也亲我一下。”言逸远不给卿姿挣脱，抱得越加紧了，见卿姿不动也不言语，又开口说：“卿卿，让我安下心，好不好？”再次遇见你，我患得患失。

　　卿姿听着言逸远的语气心就软了，又担心二老上来，快速转过头，短促轻微地在言逸远脸上碰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你会发现很多我的坏脾气，到时候你……”

　　“不会的。”

　　卿姿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那…如果我发现喜欢你了，我会告诉你的。如果我…我没有喜欢你，你又有了其他喜欢的人，那我们就分开。”卿姿是个实在人，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言逸远和卿姿都是善良的人。

　　婚姻和恋爱不同，两个善良的人结成连理是可以做成令人羡慕的夫妻的。有的时候，两情相悦的感情未必比善良的结合要幸福。不是吗？感情中的一方总是对“他”的要求要高一点，别人可以这么说我，“他”不可以；别人可以这样做，“他”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