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第三章
翌日,徐佩添带着抚扇坐马车往靖北将军府去。
燕国风气原就开放,加上朝中对男女平等的推波助澜,现今的长安街佳人如云,香气飘飘,热闹景象不输后世。
徐佩添把抚扇唤进马车内坐着休息,抚扇惶恐道:“若是夫人知道了……”
徐佩添按下抚扇的肩膀:“不用在意夫人说的,我现在是你的直接上司,你就得听我的话。夫人是你间接上司,只有等我不在的时候你才需听她的。我让你坐,你安安心心休息便是,待会儿有得是路让你走。”
“婢子谢过姑娘。”抚扇感动地福了身。
靖北将军府位于京城南面,门前两个大石狮子威武雄壮,朝天怒吼,端显武将气概。徐佩添远远地停了马车让抚扇下车陪着走。丫鬟主子同一辆车毕竟不合规矩,私底下无事,到了别人府上还是要合世俗的。
下人早就通报了将军夫人,马车一路不曾受阻碍,直进二门。
二门口已有粗使丫鬟在那候着,徐佩添上了软轿,不多时便听到李于馨身边的大丫鬟念菊和抚扇的说话声。
“念菊见过徐小姐。夫人有言,徐小姐不必去前厅多礼,由我直接引小姐去找我家姑娘便可。”念菊道。
这话正和徐佩添的心意,她和李夫人没什么话可聊的,能直奔目的最好。
李于馨的闺房是二层建筑,楼上是卧房,楼下是做女工、念书并接待小姐妹的地方。
将军府武人气息浓厚,连李于馨的闺房都带着几分直爽的煞气。徐佩添坐在桌边,眼睛已经扫视了一周房间的布置。
住房如心房,房间的布局也能体现人的心理。比如说色调,整体粉色调居多的,主人内心必然也偏向浪漫的小女儿情怀。再比如家具,房内若无任何装饰,主人的行事可能偏向直爽天然,不造作。
李于馨的闺房整洁有序,唯有屏风用以遮挡风水,纱幔等物俱无。博古架上的收藏也很普通,乍一看完全不像女儿家的房间。
徐佩添的审美偏好简洁风,对李于馨的房间布局还是很满意的。没坐多久,李于馨扶着楼梯扶手款款而下,向徐佩添露出一个虚弱但十分有精神的笑容。
“佩添,你来啦。”念菊赶上前搀住李于馨,把她带到桌前。
徐佩添没想到李于馨虚弱到这种地步,忙站起身扶住李于馨另一边身子。“你这是何苦来,不是让你弄清想法么,怎么又闹起绝食了?”
李于馨微微摇摇头,说道:“佩添,我想通了。”
徐佩添关切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阿泓,我以为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就是爱他。可是那天你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竟然都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李于馨失神道,“也许我最爱的就是我自己吧……”
李于馨苦笑了一声,接着说:“我想着想着就忘记用餐了,后来久了竟一点也不饿,反倒觉得不进食,人更清醒。”
徐佩添道:“多少也得用点。念菊,去小厨房看看可有羊奶或者清羹,给你家小姐盛上点来。”
念菊应了声是,退下了。
李于馨消瘦的手指握住徐佩添,道:“佩添,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没有人理解我的时候,只有你站在我这一边。今后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朋友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话。”徐佩添反握着她的手,“你能想清楚自己的感情自是再好不过。”
“我想了很久……我不仅想到我是这么个自私的人,我不够爱阿泓,却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就要私奔,害他仕途全毁。我还想到我是如此不孝。我爹娘已经待我足够好,我还不知足,妄图事事顺我心意。”李于馨大大的眼睛有点无神。
沉默了一会儿,李于馨有些难堪地说:“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说着说着,李于馨哭了起来。
“就连你都能看出我爹的处境不佳,我还给他添乱……我真是不孝。”李于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徐佩添顺着她的背,拿着手帕温柔地擦着李于馨的脸。
“……他们说已经和尚书府订亲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当时想到了阿泓,我和他私许了终身,如今就要毁约。人无信不立,他们这是把我陷于不信不义之地,我便极力反抗……”李于馨把她当时所想俱和盘托出,“我以为我只要不愿意,他们就会依着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呀,可是这回完全不一样了。我越反抗,他们就越凶,他们越凶,我越想和他们对着来……我怎么那么坏?”
徐佩添顺着李于馨的背不做声。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失信于人的难堪,也不知怎么的就想,我娘一直教我要做一个像我爹那样言行必果的人,我先毁了诺言,不配苟活于世,还不如死了算了。”李于馨抽抽噎噎的,“现在想来,真是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居然擅自决定抛弃这副身躯,魂归地府……”
徐佩添柔声安慰:“你当时必然是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当还之父母。你认为他们害你不信不义,不如抛了这副躯壳还给他们。我说得可对?”
李于馨连连点头:“就是这样个想法!我现在知错了,可我更加无脸见我爹娘了。”
念菊端着一小盅清粥并几样小菜过来,闻言插嘴道:“姑娘,太太在外头等着呢。她怕你不乐意见她,特地命婢子不要知会,她站一会儿,知道你没事就好。”
李于馨愕然,望着外头烈烈的阳光,想到李夫人爱沾暑气,天气稍一热点就浑身疲倦,头疼不已。如此烈日……
“快快请母亲……不,我这就出去!”李于馨猛地站起身,身子一晃又跌坐在凳子上。
李夫人早就听到动静赶进来,见状慌得不顾官家太太的威仪,一个箭步上前搂住李于馨,“宝儿贝儿”地哭起来。
徐佩添微微笑着看这母女亲情的场面,叮嘱了念菊几句,断食多日后该吃些清淡易消化的东西,诸如此类。
念菊应了喏,福了一礼。
徐佩添不欲打扰他们一家抒情表意,将军夫人也不做挽留,她便先行告辞。
出了靖北将军府,徐佩添原想直接回府。又一转念,决定上街逛逛考察民情。
抚扇命车夫就在长安街尾的小巷边停着,赏给他们几百钱去自寻乐子,又给徐佩添戴好面上的笼纱,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徐佩添下车。
徐佩添摆手拒绝了抚扇的搀扶。自己没病没灾,天天被搀着走路,总觉得不是怀孕就是瘫子,再不就是被人绑架,裹挟着走。
长安街熙熙攘攘,门市栉次林比,干净整齐。卖吃食的占了一个区,卖玩意的又占一个区,文玩书具还另有细分,显然在成立街市前就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的城镇规划。
徐佩添闲逛着,她对吃食兴趣不大。古人再怎么能工巧匠,没有丰富的物产,也做不成蛋卷虾饺火锅麻辣烫。
生产资料匮乏,决定了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狭隘。
她一路逛到专卖奇淫巧技等玩意的地方,开始驻足细看。
这一看,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宫中魔方,本地特卖咯!精磨鲁班锁,夫人买个给小孩玩玩?玩一周,必取秀才,玩一月,乡试高中,玩一年,你就是未来的状元郎!”小贩吆喝着,颇有几分鼓吹大蚁力神丸的风范。
“魔方?”徐佩添看着这现代风格极浓的魔方,拿起来把玩了一下。
“魔方可是宫中独有,这位小姐有所不知,小人的大姨认识宫里的嬷嬷。那位嬷嬷得了宫中贵人的赏,贵人赏了她一方魔方。后来宫里嬷嬷离宫,就住在小人大姨家隔壁,把这魔方拿给小人大姨炫耀。恰好小人在大姨家,得以见到宫中魔方的真面目。小人不才,会点木工手艺,私自仿制了宫中魔方。这可是全京城独一无二的东西!”摊主口才利索,唾沫横飞,吹嘘得仿佛天底下只此一家卖魔方似的。
徐佩添饶有兴致地旋了几下,打乱了魔方的排列。这魔方只有掌心大小,转轴十分顺滑,上色鲜艳,玲珑可爱,看起来的确精致极了。
小贩黑黑的脸一沉,急道:“哎,小姐,你打乱魔方,小人可就没法还原了!到时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抚扇见状,哼了一声。“你家魔方才几个钱,不就是旋乱了么,犯得着咄咄逼人?还当我家姑娘买不起一个魔方吗?”
“小丫头,说话不要太冲。小人不知道你家小姐买不买得起一个魔方,小人愚笨,只知道魔方不还原就没法卖。”小贩气鼓鼓地抱胸。
“你做得出魔方,却没法把它还原?”徐佩添觉得这小商贩的脾气有趣,便逗他。
小贩撇嘴道:“小人当然有本事还原,只是我这魔方做工精细,拆装要费不少劲。小姐若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还是舍几个钱,把魔方买了。”
徐佩添失笑:“你还原魔方的法子,就是简单粗暴地拆开再装上?嗯,也算个方法。”
小贩怒道:“莫非这位小姐有本事用不拆开魔方的法子把它还原?”
“把它旋回去,不就还原啦?”徐佩添接着逗他。
“何不让小人开开眼。”小贩冷冷地说。
抚扇对徐佩添有种盲目的自信。她呛声道:“只怕你没本事开眼。一个魔方而已,还劳得动我家小姐出手?”
“一个魔方而已?”一个男声突兀地插嘴。
摊前的小小争执早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徐佩添身后围了一小群人在看热闹。这温润的男声正是看热闹的人之一。
“魔方乃宫中之物,这位小姐若能还原,在下也想开开眼。”
徐佩添抬眼看向凑热闹的男子。此人声音极为好听,好像玛瑙棒轻敲翡翠镯发出的铮然响声,又好像炎夏中猝然触碰了一方冷玉,指尖的冰凉直通心脾。
“倘若小姐只是意气之争脱口而出的大话,依在下拙见,还是不要贸然宣扬的好。”男子加冠之年,一袭蔚蓝色长衫看似平平,细看来布料内藏玄机,着实华贵。
长衫的布料不知是什么纱线纺来,举手投足间衣服带出的褶皱在阳光下衬得布料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汪湖水被微风吹起阵阵縠纹。
徐佩添柔声道:“家中婢女心直口快,公子不必着恼。”
“多说无益,且让大伙儿开开眼吧。”男子不理会徐佩添的话。
徐佩添不急不躁,双手飞快地把魔方打到最乱,再有规律地还原。
她不是对魔方一窍不通的人。当年念初中的时候,班上掀起了一阵魔方潮,她也跟风买了大雁牌魔方来玩。
还原魔方无非是记住三个公式就可。这种程序性记忆是早就自动化刻入脑海的,难以消退。是以多年未曾接触魔方,徐佩添还是很容易就上了手。
围观的众人早在徐佩添再次打乱魔方时骚动不已,接着又看到徐佩添灵活地转动魔方,心中暗自期待。
那魔方小巧可爱,颜色鲜艳。徐佩添十指翻飞,衬得魔方艳的更艳,手指白的更白,不亚于欣赏一场指尖的舞蹈。
人群里看热闹的小孩儿刚吃完手上糖葫芦串上的最后一粒山楂,依依不舍地舔了舔竹签上残留的甜渍。突然身边一阵哗然,吓掉了手里的竹签。
就在小孩儿吃糖葫芦这一会儿,魔方还原成功了!
这着实称不上什么大事。
徐佩添没料到众人反应这么大,微微愕然地瞪着眼睛环顾四周。
小贩原先还仗着有人给他撑腰,一脸的得意洋洋,现在却像被刺扎了似的萎靡不振。
“佩服,佩服。”男子拱手施了个礼,“不知小姐可愿把魔方还原的技巧教与在下?”
徐佩添思索着怎么把还原公式用古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表达出来。
“咳,看来是我造次了。”男子见徐佩添迟迟不答,忙不好意思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位小姐请了。”说罢,那男子像是自觉丢脸似的飞快地溜了。
不用觉得尴尬啊,我还没来得及答复呢。徐佩添暗道,脸皮真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