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姬轮舞》樱神阙

8、第八回（上）

　　洛恩河上的风波骤雨，仿佛不过是南柯一梦。樱子、和纱一干人等，顺风顺水地赶到了北原。之前在瓦隆萨休息许久再兼名医调治，两人伤势都早已康复。唯旅途中和纱像是忘了先前在樱子耳边的话语，仍是先前那种淡淡的态度。樱子却看透了这个妹妹的性情，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一月之后陆路缓缓而行，早已到达洛恩河源匕首湖畔，天空晴朗山清水秀，一扫之前沿河漂流的阴郁之气。
　　破魔朝北方布军颇有章法，北原以匕首湖为中枢，湖畔要塞依山傍水，控扼两岸，号称要塞，其实是座兵营般的小小城池。为的就是防范东方大草海的诸部胡骑。自千年前便有遗迹在此，破魔王朝兴起后，多加修缮，城楼雉堞巍峨纵横。按照御旨，“观风行使”的职责就到此为止。安琪莉洁正驻扎在匕首湖要塞，和她交卸之后，樱子和纱便能顺顺当当回京。因而两位公主都换了全挂子甲胄礼服，法尔梅统领的护卫队也在瓦隆萨换了一式儿银甲黑马，挑出旗印。到要塞前时，周围已经旌旗招展，帐篷密布。道是安琪已经到了，驱马到门口时，迎接在要塞闸门前的，一个是戎装齐备的安琪莉洁，另一个却是一脸微笑，本该留守天都瓦兰提的夕子。再看空中，各色旗印一应俱全，其余七位公主一应到齐，不免有些疑虑。
　　“小樱，和纱，你们的伤好些了吗？”
　　夕子和樱子素来同气连枝，当下借着迎接寒暄的机会便把情况娓娓道来。原来樱子和纱自河边脱险，抵达瓦隆萨养伤不过几日，内廷又下了新的旨意。道是多斯拉克诸部越河西渡不过是“谣谈”，原调遣坐镇各地的诸位公主，一律不用前往。但安琪莉洁与樱子一先一后已经堪堪抵达北原，月之主法驾竟也在此时前往北原夏宫“度暑”，诸位公主也就一律随行。北原本就有仿照前朝制度修造的盛夏宫，专为皇帝夏日度暑出巡所设。瓦兰提临河濒海，夏日狂风骤雨辄不可挡。但此时此刻是春季，夏日未至，早早来这儿既称不上避暑，也算不上出巡。一递一句之间樱子和夕子都有一种身处迷雾的迷惘感。面上却都淡淡的半点不露，看那边安琪和纱两人如同锯嘴葫芦般彼此对眼一语不发，又不禁相对一笑，各自去了。
　　北原要塞对于诸位公主而言比起萨梅尔猎场，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当初本为兵营所建，屋舍狭小不堪。依旧各人住在各人大帐里。唯有一点好处，北原虽然入冬以来寒冷，地气却温热异常，温泉俯拾皆是。因此劳累之余，趁着夜色泡一会儿温泉也便成了乐事。樱子早在躺在瓦隆萨行宫养伤之际，就惦念着这儿的温泉。此刻正巧有此机会，入城之后安排法尔梅一行人就地驻扎了，随即便去寻了个温泉池。北原要塞城内城外没有半个居民，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侍从仆役们便是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偷窥公主们入浴。因此樱子索性放松，搭了块热毛巾便安心躺在温热的池水里。
　　水雾微微升起，夜色之下万籁俱寂。樱子不着一缕躺在水中，原是极放松的事情。但她生就的外宽内严，面上明朗巧慧诸事无碍，心里却早把最近的事情如筛子一样过了几遍。河上的鬼船不去说他，那被乡民恶贼捉到，割了舌头的男子，原来却是皇太子配下的侍从官。路上几次问他，只说是奉命送信给娜萨星城大佐将兹比亚的。娜萨星恰在北原西方，骑马不过一夜可达。兹比亚也是皇太子侍从里铨选出来的将佐。送信有什么用？今日进北原要塞，除了原属驻军，还有不少士兵往来穿梭，看着像侍卫，却又服色不对，倒像是洛恩河西岸的防兵。警报已歇，要这些兵来保护本来就防御严密的北原？各色线索在她脑海中略略一织，已现出一个可怕的脉络。恰在此时，门帘一响，随即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小樱？水不够热？”
　　透过缭绕雾气，樱子看到夕子绯色的眸子，映着灯火眼波流转。她和樱子一样，连块毛巾也没有带，直接踏进了水中。烛光摇曳之下，泉水倒映出几近完美的两具胴体，一色一式，宛若镜中。
　　“并不是不够热，而是热的让人头晕。”
　　樱子看了看头上的星空，本来晴朗的北原苍穹，此刻又是阴云密布。星光尽数掩蔽，只剩黑暗而幽远的深空。
　　“倒是你，夕子姐姐……你看上去，好像有些心事的样子呢。”
　　夕子略略一惊，看到水面倒影才发现诚然如此。她的脸失了大半血色，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嫣红。眼睛周围也泛着一层青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儿。红影向她展示了所谓“未来”后便不知所踪，无处找寻。她又有许多天只要合眼入眠，就被所谓“未来的回音”缠绕，尽是噩梦。将近一月才渐渐平复。然而此时此刻，或许是水雾太重的关系，让她又有一些迷蒙之感。种种景象如虚似幻，时有时无。一时间竟头晕加剧，眼前一黑便躺倒在水中。再睁开眼，却没有溺水。樱子一脸担忧的脸浮现在她面前，背心触及的是温热柔软的触感。原来是樱子将她扶了起来，暂且枕在自己膝盖之上。她看着妹妹熟悉的面容，却又想起红影为她展示的环境。阴云，迷雾，环伺她们的人影，飞来的石头，以及在幻觉中沾染鲜血的，沉默的樱子的面容……
　　这不可能。也决不允许。
　　夕子抬起赤裸的手臂，环抱着眼前的少女。在刹那间樱子仿佛有些吃惊，不过她马上放松了身体，任姐姐将自己紧紧抱拥，仿佛飞蛾扑翼逐火，蜻蛉奋身蹈水。
　　“不用担心，小樱，什么都不用怕。”
　　她听到夕子喃喃的声音，反复诵念着祈愿般的句子。
　　“我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