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猫阿狗》力可

1、第1章

　　何西西后来回想起过去，总觉得像前世般遥远。
　　六岁那年，何西西坐在去外婆家的火车上，听着火车轰隆隆响，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飞过她身边。
　　夜色渐浓，前面的一个胖叔叔已经打起了呼噜。
　　妈妈倒没睡，靠着椅背闭眼休息。何西西突然发现，短短几天，妈妈的眼角多了好多细纹。她想凑前去仔细看看时，妈妈突然睁开了眼，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西西？不困吗？”
　　“不困。”
　　何西西抱住布娃娃的手又紧了些。她还是问了出口“妈妈，是不是过了暑假你和爸爸就会来接我了？”
　　妈妈说，“是啊，只要你乖乖的，听外婆和舅舅的话，妈妈很快就来接你。”
　　何西西低下头，望着布娃娃，嗯了一声。

　　火车的终点站是南方的一个小镇，妈妈右手拎着大皮箱，左手牵着何西西出了站，随手招了辆三轮车往外婆家赶。
　　何西西以前没见过外婆多少次，但却感觉她很亲切，比自己的奶奶还要喜欢。
　　到家的时候，外婆他们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了，舅舅接过了妈妈手里的箱子，外婆则牵起了何西西的手。
　　何西西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砂石铺成的路，道路两旁绿叶子的树，还有警惕的盯着她看的大黄狗……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唯一不那么陌生的，就只有外婆了吧。

　　在大厅里坐了会后，何西西根据外婆指示去了她未来要住的房间。只见一个女孩正在书桌边玩积木。她凑前去看，并帮忙递上下一块要用的积木。谁知女孩一扫她的手，气鼓鼓的说，“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又把积木一推，“不玩了！”
　　女孩比何西西大两岁，叫元荷，是小舅的女儿。因为何西西来了，她就不能一个人睡她的大床，所以她很不喜欢何西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老是推何西西，“你过去一点啦，我不够位子了。”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接着说，“都是你。好好的跑我家来干什么。还说要和我一起上学呢，谁稀罕。”
　　何西西说，“不是的，妈妈说了，暑假过了就接我回去的，不会和你一起上学的。”
　　“切，信你才怪。”元荷不屑的翻个身，结束了对话。
　　何西西看着她的背，撇撇嘴，也不再说话。
　　夜里，何西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爸爸妈妈带着她去游乐园玩，她和妈妈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很开心，不停地朝场外的爸爸挥手。
　　爸爸突然转身就走，任她怎么喊也不停下，消失在视线里。
　　她接着进入了第二个梦。
　　小房间里，她把自己整个卷进被窝中，死死压抑住哭声。
　　她很想假装没有听到屋外的争吵声。但是没有用。
　　爷爷的声音说，“反正我们是带不了她的。”
　　奶奶说“蕙兰啊，我看你不如把西西送去孤儿院吧，这样对你也好啊。”
　　然后是妈妈愤怒的声音。
　　梦境戛然而止。
　　她从梦里醒来，发现天还是暗的。四周黑乎乎的，只有月亮透过窗子带来点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全是眼泪。
　　那个梦，怎么能做的这么真呢？

　　妈妈是第二天下午搭大巴车走的。外婆牵着何西西送她到车站。汽车缓缓启动，何西西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恐惧，她挣脱了外婆的手。她追着大巴车不停的喊，“妈妈，别走，妈妈，妈妈……”
　　可大巴车还是吐着灰气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她甚至都不知道，妈妈到底有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回到家，外婆好不容易把她哄住，总算是没再哭了。
　　外婆出了房间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元荷又刺激了她，“真是爱哭鬼，难怪他们都不要你。”
　　何西西顶了句“你胡说！”之后却再也没话出口。
　　她努力组织语言，然后说“我爸爸妈妈才不会不要我，他们很爱我的。”连手中漂亮的布娃娃都可以成为所谓的证据，“你看，这就是上次他们带我去游乐园的时候我爸爸给我买的。”
　　元荷毕竟长在小县城，没去过游乐园，也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玩偶，她反被刺激到了，只能用更深的话来反击何西西。
　　“你爸爸？你爸爸早就死了，还有……”
　　“才不是！我爸爸没有死！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
　　“这种鬼话你也信……”
　　何西西其实哪里不知道爸爸可能是过世了呢。六岁的她，怎么可能还不知道死的概念。她只是不愿去相信，宁肯自欺欺人。好像这样爸爸就会回到她身边一样。可是现在，她所有的自怜和幻想都被元荷戳破。
　　是啊，爸爸死了，妈妈也走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六岁的何西西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奔跑。她跑出了房门，跑出了外婆家，跑过长长的砂石路。
　　等到终于跑不动时，她才停了下来。她坐在马路边，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间。
　　哭着哭着，天就黑了起来。
　　一个人蹲在了她面前。
　　“西西？”
　　她抬头，发现这个人她见过，好像不知道是哪个亲戚。
　　他没有说什么话，眼神柔软，静静地看着她，何西西很快眼泪又决堤。
　　“他们都不要我……没有人要我，也没有人会爱我了……”
　　他伸出手，把她半揽在怀里，“别哭了，还有我呢。西西，你还有我呢。”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了黑乎乎的大街。他指着不远处家的灯光说，“西西，你看啊，只要还有光，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的。”
　　“那要是灯被关了呢？”
　　“我这里还有呢。”他说着打开了手中的电筒。
　　光束照在何西西脚下，浮尘都随着她的走动而游弋。每一步都像踩在光里。她终于破涕为笑。
　　何西西后来才知道，这个眼神那么温柔的男孩子，叫元亮，是她大舅舅的儿子。
　　元亮也可能不会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就是何西西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