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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梅西埃桃红香槟 ...
就在特拉法加广场西南侧的林荫路上随意找一家咖啡厅,两杯英式浓缩咖啡再佐以一小碟枫糖甜饼,足以让一对男女在小圆桌前对坐整个下午茶时光。
“恕我冒昧,路易斯小姐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应该在伦敦抛头露面。”
“格雷先生难道不是对我被谁杀死心知肚明嘛。”我的折扇掩了半面脸颊,慢慢摇着虚弱的风。
“哦?您想得到什么呢?”他眨了眨眼。
“这就看您能给我什么了。”
我与查尔斯·格雷在执行死神出师前的最终考核时曾意外碰面,就那样定下了下一次联系。罗纳德·诺克斯先生是我的搭档,我们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成功晋级为正式死神。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镜科部长罗伦斯·安德森先生为我定制眼镜的时候一句“你不是真正的死神吧”震惊了我的眼神,他打磨着镜架见怪不怪地说着,“葬仪屋那家伙的把戏我还是知道的,可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却同样不算自杀之后才会成为的死神。”他悠悠叹了口气,“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区别就在你的死神之眼。你只有一只死神之眼!”
我……自从来到死神派遣协会后除了那次意外的外勤,其余时间眼睛上都覆着厚厚的镜片,那副葬仪屋为我戴上的初始眼镜,我还从来没有仔细辨认过自己的瞳色。镜子中少女的脸依然娇小苍白,右眼是优雅的琥珀色,来自那个我虽然不喜但无可否认是我亲生父亲的瞳色,而左眼……瞳仁的外围是一圈金色,包裹着圆润的青绿色,青金色的瞳色如此陌生在之前无数次的噩梦中我仰视着它不敢承认,但却……只有一只罢了。我,不是真正的死神,同时也不是人类;我不会被恶魔或天使讨喜,但也不会为人类所容忍。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眼睛感觉湿湿的,不你撒谎那才不是泪呢!是死神又如何人类又如何,不一样摆脱不了即将面对的命运吗?我只是斯嘉丽·路易斯,死神派遣协会管理科科长威廉·T·史皮尔斯的后辈,管理科的一枚新人而已,我自我安慰着;只是,虽然挂名为管理科新人,可一向习惯的自知之明深切感受到,即使是初来乍到的我却经常在工作时间之外擅自不戴眼镜在人世间游荡,大概已经被和葬仪屋一起归为偶尔存在的“脱离组”了吧。
我苦笑,就像今天一样。隔着玻璃窗晚秋的曼珠沙华开出妖冶的红,照亮银发男人不改经年依旧少年样的脸。
“我忘了,现在应该叫格雷伯爵。”我放下丝绸折扇,正色道,“不过是女王陛下传达给安德森·路易斯的情报也给我一份罢了,格雷伯爵该不会不知道,谁才应该是真正的路易斯家主。”
“可以。不过我有个请求。”他一挑眉。
“哦?”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对上他的眼语调上扬。
“下个星期四莱西侯爵夫人在自家宅邸举办下午茶餐会,不知小姐可否赏脸做我的女伴?”
“上流贵族人来人往的茶会,格雷伯爵是要将我这样已经‘消失’的人往火坑里送呐。”
格雷邪肆地笑了,孩子似的声音越发矫揉造作仿佛一只吐着芯的妖娆毒蛇,“那也就是说您不愿意了?斯嘉丽·路易斯小姐。”
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巴西岚蝶,胡乱撞在金碧辉煌大厅的白色烛台上,翅膀接触火焰的瞬间发出嗤的声响,顷刻就连风都不曾掀起地化为灰烬。飞蛾扑火,要的不过是那一刹那的喧嚣与刺激和震破人心的毁灭之美,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我微微一笑搭上了他的手。“荣幸之至。”
我与格雷的初识早已注定了互相利用的姿态,兵与士卒、将军与元帅,通通以最为公平简单的形态陈列于我的棋盘之上。卒子木制,车马铜制,而只有众星拱月下的王黄金制成冠冕之上镶嵌着钻石的光辉,19世纪末腐朽而溃烂的资本主义帝国金钱与权利至上。操纵棋子的是我本人,在这世界中并没有什么规则可寻,纵使刀兵相向全军覆没只要王还活着,其他棋子就全部得以浴火重生。
格雷与我,都是对方棋盘上有力的棋子,我与他初见的默契,汇入伦敦西区贵妇人的宅邸无人知晓。
1888年的初春,当肯特郡乡间的野生风信子已经开到浓郁甜中带涩有着令人眩晕的刺鼻香气,这一年亚修·布朗在威斯敏斯特城执掌内廷,查尔斯·格雷还只是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身旁诸多见习武官中的一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整个伦敦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都开始热衷于各种沙龙,这个从法兰西传入的社交形式让各种无所事事的名媛贵妇在自家客厅呼朋引伴,也有极富投机性的政客和穷酸的文人学士借机展示自己的才能。我素来不喜参与这繁琐啰嗦的社交场合却应一位相熟小姐之邀,随手从侍者端着的银质托盘上取下一杯桃红香槟,躲到了大厅片隅的布艺沙发里。
铺着浅亚麻色装饰白蕾丝边桌布的矮几上压着一对奶白鎏金斯坦福郡花瓶,广口大肚的内里稀稀拉拉插着几枝保加利亚玫瑰,俗艳的桃粉色生生破坏了瓶身松针布谷鸟描花的美感。整个大厅的贵妇人脂粉气混杂着潘海利根沙龙香,散发着土耳其玫瑰气息的麝香、琥珀、檀香、雪松、与熏衣草的性感东方柑桔调香氛,黏腻腻粘连着亨利八世后期的奢靡气息又颓废放肆地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收回视线,端起玻璃杯呷了口酒。
“梅西埃酒庄的半干桃红香槟,由于添加的甜酒量达到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残糖有35到50克每升,明显的甜味与香槟的酸味搭配出酸甜的口感,非常适合女士呢。”
我微微抬了抬眼皮,想寻找清朗中带着几分孩子气声音的主人。手持金黄色苏格兰威士忌的年轻男子撞进了我的视线,他身穿着的是剪裁合体的白色燕尾,勾勒出少年利落硬朗的躯干线条,薄纱领巾和金锁边下延伸出来的堆褶袖多少透出一点洛可可遗风。“小姐,是否介意我坐您的旁边呢?”
“我是女王陛下的见习武官,查尔斯·格雷。”
“斯嘉丽·路易斯,先生。”我点头示意冲他举了举酒杯,长颈收口的香槟杯与方形棱面切割的威士忌酒杯隔空不成调地碰撞了下。
“您第一次来康斯坦丁夫人的沙龙吗?”
“是呢,本来和本杰明家的小姐相约,可她似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了眼窗外,“今天天气很好,也许去花园了吧。”
“伦敦的3月份晴朗天气很少见了呢。”他点头,“东边港口的工厂每天都在排放废气,总觉得空气是越发浑浊了。”
“还不是怪这刮得不停的东北风,明明都已经是初春了。”
“虽然春风清冷,可野外的风信子迎风倒开得甚是茂盛。”他说。
“风信子?我记得……肯特郡是以风信子出名。”
“哟,小姐听起来难道是肯特郡人?说起来真巧,我老家也在肯特郡。”
“是啊,家父路易斯公爵。”
“原来是公爵家的小姐,幸会了。”
我轻笑,话题一转,“冒昧地问一句,格雷先生您怎么知道这是梅西埃酒庄的香槟?”
“这个啊……”他咧嘴顾作神秘地笑了笑,“小姐听起来也是喜欢葡萄酒的行家?”
“只是略有了解罢了,我最喜欢拉菲酒庄的西拉。只是这辨别酒的品种容易,认出酒庄我可未曾耳闻,不知您可否指教一二?”
“这个不难,相比您的话倒是我不够坦诚了。”他将一缕额发挑到耳后,微微一笑,“我和莱西侯爵夫人还算相熟,过去经常来她家举办的沙龙,夫人最爱的香槟必是梅西埃酒庄的桃红,总是在酒窖里囤积许多到时候拿出来招待客人。对了,偷偷告诉你,这宅子里配茶的点心口味也是一流。”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冲我狡黠一笑。
“呀,格雷先生可是有作弊呢。这次可不算赢哦。”我故作娇嗔。
“是在下失礼了。”他笑,配合着我的语调。
“既然无事,您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吧,格雷先生?顺便……品尝一下您大所称赞的美食也好。”
“乐意效劳。”他摆了一个请的姿势。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古老的提花纹织锦桌布华丽而优雅,面对素手提起的裙摆显示出无与伦比的谦恭和美态。银制的洛可可玫瑰雕花烛台细腻光滑,细长的白蜡顶端闪着橘黄色柔和的光晕。
虽然还不到下午茶时间,餐桌上大大小小仍是准备了诸多吃食。鎏金水仙花的瓷盘上星状摆放得最多的是用鱼酱、黄瓜、水芹菜、番茄夹在薄面片中的三明治,是为了饮茶专用的。
经典的英式下午茶由点心和茶组成,点心装在一个三层的银色托盘里,从下到上分别为三明治、英式小松饼、芝士蛋糕和水果塔。
英国贵族赋予了红茶以优雅的形象及丰富华美的品饮方式,而下午茶更被视为社交的入门、时尚的象征,是招待朋友开办沙龙的最佳形式。康斯坦丁夫人定是深谙其中之道,准备的是极品大吉岭红茶,配以中国瓷器和银制茶具,摆放在铺有纯白蕾丝花边桌巾的茶桌上,并且用小推车推出各种各样的精制茶点。至于音乐和鲜花更是必不可少,并且以古典为美,曲必悠扬典雅,花必清芬馥郁。
“您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么?小提琴的和弦甚是精妙。”格雷开口。
“莫扎特23号协奏曲,算是他作品中的经典了吧。”
“不愧是路易斯小姐。”他的笑意无限加深,“尝尝这个怎么样?”
我抬头,从长桌尽头滑过来只纯白瓷盘,司康饼与蓝莓果酱的搭配毫不掩饰地透露着帝国绅士迂腐而又自傲到令人深感乏味的品性。格雷嬉笑地看着我,这表情与周遭的环境毫不相容格格不入。
“您不尝尝吗,路易斯小姐?我特意为您选的呢。”
“我以为您不会喜欢司康。”我笑了笑,“简直像曼彻斯特乡村老祖母的手艺一样熟悉的味道。”
“还有约克郡布丁,上帝啊这简直是场灾难!”格雷用夸张的表情大笑了一会儿,末了他狡黠地说,“我没有看走眼,看来您是个有趣的人。”
“呀原来您是在试探我啊。”我故作不悦。
“哪有,我只是想知道我邂逅的是否是一位如珠如宝般的小姐。”
真是欠揍啊,当时我只有这一个想法。
“愿我们能在1890年的春天前结束这场战争。”我结束回忆,轻轻端起早已冷掉香气散尽的咖啡,“敬‘活着’。”
……
五天后的莱西侯爵夫人宅邸,从很远处就能听到屋子里传出的悠扬乐曲声,我们在国王西路约定见面,我上了格雷的马车,和他一路同行,或者说是装作同行。
我恼他让我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抛头露面,然而格雷后来宽慰我说即将到场的宾客他早有研究,不会遇到我相熟的客人的。我稍稍出了一口气,却还是为格雷的不靠谱感到担心。
迈过白色大理石的门廊,花园中的绿茵盛况映入眼帘,有穿着彩窗金色圣堂图案的波吉亚风半裙,衬以白色立领灯笼袖衬衫的娇俏小姐,也有着深色修身西装领口打着精致温莎结的温文少年。我提起装饰着描金人形师图案黑色宽摆罩裙的裙摆,长裙与衬衫,黑白分明,掩映着我的深红长发。
格雷单手叉腰,我挽上了他的手臂,迈下长廊。略微寒暄后,莱西夫人府中的执事给我们一一介绍着园中宾客。
“这位是克拉尔伯爵和伯爵夫人。”
克拉尔伯爵经营有许多有名的矿产,在商界也颇有名气,但之前的路易斯小姐与他总也未曾照面。
“这位是刘大人和蓝猫大人。”
恩?我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下,刘与我有过很多次或交易或私下的来往,那一次还就是他害得夏尔……我看向他的眼睛,他依然眯着眼保持着一惯的温和笑容微微笑着,对于“我”的死亡毫不惊讶,无一不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自我安慰着接下他的问候,低头行礼。
我的目光随着格雷不断的寒暄发散到大厅的屋顶无限迷惘,而只等着一声惊雷洞穿我的迷茫。
“这位是凡多姆海威伯爵。”
“日安,凡多姆海威伯爵。我是女王陛下的秘书武官兼执事,查尔斯·格雷,这位是我的女伴斯嘉丽小姐。”
“日安,格雷伯爵。”他开口的瞬间,我的眼神从恍惚的大厅灯火聚焦到少年海水正蓝的眸子上,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挽紧了身边人的手臂,黑色掐边罩裙与格雷燕尾里衬的浓重金丝描绣内搭黑色衬衫相得益彰。
“没想到格雷伯爵也会来这种聚会。”
“我是没想到,在不同的地方也能遇到熟悉的故人啊,凡多姆海威伯爵,玩的开心。斯嘉,我们走了。”
格雷挽着我的手转身离开,年轻的凡多姆海威家主体面地笑着,也转身带着身边执事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瞬间放开了他的手,狠狠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拎到了一个无人的阴暗角落,格雷的背重重撞在了走廊的石柱上。
“路易斯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格雷皮笑肉不笑地毫不还手,似乎感受不到痛觉,“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在下上下其手似乎不太雅观。”
我攥紧了他的领巾手上的力气一步步加重,第一次忘却了自己应该遵守的礼仪,近乎失控地低吼,“你说不会有熟悉的人在的,他怎么会,你居然敢……”
“有什么问题吗,路易斯小姐?”他伸手附上我抓住他领巾的手,迫使我微微松了些力道,他喘了口气,“据我所知,您与凡多姆海威伯爵应该是素不相识的啊,路易斯财团和凡多姆海威公司可是没有任何的生意往来,就算见面了也不打紧。还是……恕在下眼拙,您与凡多姆海威伯爵,有什么私情?”
有什么?我们在悬铃木下第一次相识遥远的目光仿佛能看尽一眼浮生,他的骄傲他的冷漠他的温柔汇聚成我不可触碰想要抚摸渴望珍视的明媚光芒。那年冬夜雪花纷飞夜凉如水寂静无声,他的眼眸里仿佛装满了天上的星河,他对我说,lady,愿意陪我看这伦敦夜景吗?满世繁华我愿陪你看尽,只因你的一眼便误我万年,我愿从遥远的异世界追随你而去,眉眼星河皆是当年信仰。你紧攥佩刀将我护在身后,踏着冷月的光辉朝我低声浅笑,那样的少年,年少的信仰,我天神一般的凡多姆海威家主,怎能容许你这般侮辱?!
“放肆!”我大脑瞬间充血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想地就一巴掌挥出,手臂在空中还未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顺势旋了个身将我们互换位置,身高的优势使他居高临下地将我笼在臂弯。
“如果我说……”他低低俯下头来凑到我颈间,有规律的呼吸喷洒到我的颈动脉上,细密的酥麻感使我怒意未消却瞬间寒毛直竖。
“我贪恋你。”
“哦呀少爷在想什么呢?刚刚那位小姐,好像有几分面熟。”塞巴斯蒂安把玩着白色手套的指尖,低头调侃。
“你闭嘴!”夏尔低吼,“我出去走走。”
他端着香槟杯穿出了白色大理石浮雕着耶和华与大天使图案的拱门,对面就是花园一片繁盛的绿茵鲜花锦簇,黑色燕尾服的执事尽职尽责垂眸跟在他身后,他走过了长长的走廊,刚刚要从转角拐过。从他的角度看来,那无限接近于一对情人在拥吻。
“放开!”我厉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此时他的双臂完全支撑在我头两边的柱子上,鼻尖贴鼻尖,细细的呼吸打在我的唇上,“我要是不呢?”格雷笑得邪肆。
“让别人坐实格雷伯爵恋童癖的罪名似乎有损您的身份。”我尽力地去平复自己愤怒的情绪,不做出再过分失礼的举动,只好面无表情。
“路易斯小姐就忍心啊,好歹我们也是老相识了。”
格雷矫揉造作的声音令我一阵反胃,我在他的禁锢中挣扎着,忍无可忍偏头躲了他直白充斥着赤裸情欲的鼻息。“如果您还是位懂礼数的大人,就请立刻给我走开,查尔斯·格雷伯爵!”
“切,还真是个无趣的小孩子。禁不起逗呢。”他啧了一声,突然放开手臂,随手掸了掸衬衫上的皱褶,“路易斯小姐别当真啊,比起您我还是更喜欢美味的甜点。还有啊,下次再遇见年轻男子像我这样的行为……您刚才的反应可是行不通的。应该一脚踹上去哦。”他冲我眨了眨眼,满脸是凌乱的笑意,留下仍在呆愣的我一个人在走廊扬长而去。
“少爷在想什么?”见少年止步不前,身后的黑色燕尾服执事道。
“关你什么事!”
“既然想到了什么就去做,吞吞吐吐可不是凡多姆海威家主的好习惯呢。”他笑了下,保持着完美微笑的假面丝毫未变。
“不用你提醒!”少年没好气地冷哼了声,拳头在手心攥紧,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地红了。
……
莱西侯爵夫人不愧是精通园艺的贵族夫人,在十月份的西北冷风下满城鲜花皆已凋零,唯独她的宅邸温室花园中繁花茂盛。一望无际的薰衣草海洋不输于传说国度普罗旺斯,而绣球花与蔷薇争相开放点缀四周,馥郁清新,令人流连。我心中乱糟糟地独自漫步于花园中,纷飞美景皆为过眼云烟不曾入脑,就只是那么走着,静默地走着,而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斯嘉丽小姐,玩得还开心吗?”让我应声止住步伐。
“是……凡多姆海威伯爵啊。啊……贵安。”我怔忪了一下,慌忙地行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格雷伯爵怎么没跟您一起?让一位女士独自在陌生的花园里行走可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事啊。”他的蓝眸中有光彩闪烁,是无可挑剔的微笑笑脸盈盈,他上前一步,“您还好吧,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吗?”
“多谢伯爵了,查尔斯说去拿些吃的,我就想自己先走走。给您添麻烦了。”我平复情绪,也换上最为精致的假面。
“这样啊,莱西侯爵夫人的花园以错综复杂出名,客人第一次进入可是十分容易迷路呢。在下有幸曾经来过几次,如果小姐不在意的话,就让我为您带路,如何?在……格雷伯爵回来之前。”
我无话可说内心也不想反驳地被他牵引着一路同行,花园里各色蔷薇争相盛开却偏偏没有白蔷薇,一片姹紫嫣红晃花了我的眼却越发开始想念熟悉的那抹白。
“伯爵,也喜欢蔷薇花吗?”我没话找话地生涩开口。
“恩。”他缓缓点头,凝视着身旁的蔷薇花丛,“最喜欢白蔷薇了。”
“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寓意,代表了……纯洁吗?”我想知道,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格外钟爱着白蔷薇,就如同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曾那样问我一样。
“之前是这个原因,不过现在不完全是了。”他的蓝眸扫过纷繁的花朵,却不曾在任何一朵上加以停留。他突然转头,认真凝视着我的侧颜,可恍惚的目光却又不像是在看我,仿佛穿过我看到了无限迷惘不可回头的时光中的过往,“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说,她最喜欢白蔷薇了,因为它代表了纯洁,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子的。”他的目光灼灼,格外清晰耀眼,“她喜欢白蔷薇,是因为我,我最喜欢了。她喜欢我,我怎么能不知道……”
“伯爵……”我愣住。
我曾经扯谎对他说,自己最爱白蔷薇,因为它代表了纯洁。可你真的能明白在这谎言背后的心意吗?我从来不曾奢望自己能够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在这之前还有往后没有我的悠长时光中,你真的能够想起我吗?即使只是一点点,一分一秒也好。
“啊,失礼了,我不该和一位刚见面的小姐说这些话的。”他垂眸,又仔细凝视着我的眼睛,少年站在我的右侧,看到的只有我琥珀色的妖娆右眼,“说起来,斯嘉丽小姐我总感觉有些眼熟,像我的一位故人呢。”
“我……”
“就连名字都是一样的呢。”少年伯爵的目光望过来,娇小的脸精致得仍面带笑意但眼中却有说不出的凌厉光芒闪烁。
“伯爵怕是记错了,斯嘉丽不敢高攀。”我深深低下头去,手足无措。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小姐的家姓是什么,让我来猜猜,莫不是路易斯?”他的笑容越发危险玩味了起来。
“伯爵,在花园里逛了那么久,查尔斯怕是等急了。我先告辞了。”我扭头匆匆欲走,眼眶中已有微湿的液体流动。不要再说了,不要去想,伯爵,我们就这样,不好吗?不该见面,也不能见面,他日的我都与你即将形同陌路,而如今的我,又怎样能配得上你!
而手心温润的触感传来,是谁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是谁,是谁搂紧了我的腰转过身来,眼前,又是谁的脸,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蓝眸,仿佛近在咫尺。
我从来不曾也不敢想象过唇上温暖的触觉,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面前海水正蓝的眼眸,那眸子里倒映着我的影子,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是你吗?你的眼眸同样微微颤抖着倔强地不肯闭上,贪婪地凝望着面前的容颜,就像我一样。想把你记住、铭刻、吞吃入腹,纵然有一刻行至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也此生此世永不忘记。
在一瞬间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阳光穿过树冠的空隙在地面形成稀稀拉拉光影的轮廓,天空中的阳光在不间断凝视下形了一个个刺眼的光圈,瞳膜经不起阳光的刺眼逐渐发散开来,我仿佛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了起来,越过那座山丘、那条河流、那我与你无限期望的失乐园,到达理想的彼方。
你的唇在抖着,身体也一直在颤抖,让我忍不住更紧地抱住你想要将你揉进骨血。“是你吧?”你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害怕与恐惧。
“伯爵……”我低喃。
“叫我夏尔。”
夏尔,夏尔,在我心中日夜诉说寤寐思念不敢妄言的名字;夏尔,那年我念着你的名字,望着屏幕后面触不可及的你,我发誓要一生一世追随你守护你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可等我终于来到了这里,终究还是我妄言了吗?夏尔,我不愿,我不敢,我也不想欺骗你伤害你让你难过啊!我梦中的少年,有着最骄傲的眼眸,他心比天高势不可挡傲气无人能及,那是我梦想中的凡多姆海威伯爵,我所敬仰的凡多姆海威家主。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你不在了,而我娶了伊丽莎白,我简直不敢想象……我……”①
他的脸颊贴紧了我,我感觉自己的嘴唇湿漉漉的,尝到了咸咸的液体却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他的软弱只会在我面前呈现,转过身去仍然是那个高傲的凡多姆海威伯爵,我使劲搂紧了他,深蓝色绣金丝镶边的衬衫在我的手中捏成皱褶,我轻拍他的背。
“都……过去了。”
不,没有!难道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吗?我与他的过往,我们的相守,舞会的喧闹,冰上的奔跑,你的笑容温暖了整个冬日连月华都为你倾倒。我不愿啊,不愿走、不愿忘,即使是苦难、是误解,也通通构成了你与我之间弥足珍贵的过往,我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机会与你再有的过往。
“夏尔……”我强颜欢笑。
少年的吻比他强横又霸道的性格可要青涩得多,作为大不列颠的贵族绅士自小即使是风月之术也一定经过了严格的礼仪训练,像无数次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那样,在四柱床上也务必要给淑女以美好的享受。是以他技巧熟练才该是我意料之中。
“看来凡多姆海威家的礼仪老师不够尽责呢。”我轻轻啃咬着他的上唇含糊道。
“你不满意?”他挑了挑眉,用力吮吸了下。
“嘶……”我倒吸口气,用力欲咬回去未果语调更是想方设法极尽刻薄,“是谁给您上的生理课?让我来猜猜,莫不是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先生?”
“还真是悠闲呐小姐,怪我了。”少年伯爵的手不安分地从我的后腰处伸了过来,轻车熟路地扯松了几根白色棉质衬裙的裙带,技术娴熟得不输于照顾贵族小姐十年如一日的女佣。
太阳继续向西移动日头越发大了,花园中的一切都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闪闪发光仿若繁星点点。在前一秒钟我觉得这一定是到了深夜,月华高挂于空中天空深邃无比仿佛他宝蓝色的眸子;可下一秒我从他的眼眸中挣扎而出,天空仍然天光大亮而少年的眼眸一片海水湛蓝配上动人的光点仿若星空。
我沉浸于你的眼眸,沉醉于你的温柔,沉迷于你,沉迷于有你的梦乡。
5岁时母亲做的木槺芝士布丁有着清甜又暖腻的香气,搭配北爱尔兰淡奶油带来香顺丝滑的口感。我仿佛回到了穿着浅灰格子长裙的年纪,坐在高大悬铃木下的秋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红发有着明艳笑容的妇人笑着将一盘布丁递到我面前,她说“斯嘉,我刚刚烤好,你来尝一尝。”我张开唇细细吮吸面前的布丁,将少年甜腻的气息尽皆拆吃入腹。
少年伯爵轻哼一声似是不满我的走神,伸出手来扣紧我的后脑,用海水蓝满带着渴望的眼神警告着。我回过神来,桃红香槟浮夸的甜味黏在他的嘴角,我伸出舌舔了下他的唇又迅速缩了回去。
“都是我的味道呢。伯爵不猜猜么?”
“梅西埃酒庄的香槟?你还真是好这口。”他不甘心地抿了下嘴,再度上前却被我竖起一根手指挡住。
“您都不关心下年份吗,存放了过久的香槟可会散尽它的香气。”我扬了扬嘴角,挑衅地看着他。
“1870年?”他快速回答。
“不。1875年,刚刚好。”②
“哼,可真是具有纪念意义。”少年伯爵的唇齿再次凑上去,我没有躲避地任凭他贴近最后含糊不清的颤音吞没在唇间,“你太啰嗦了。”
我们从不奢望未来,也不曾拥有幻想的权利,可是,生命太短,世界太乱,与你生离的三月已使我尝尽我所种下的无限心酸。夏尔,我不想争吵,不想冷战,与你在一起,不想留遗憾。
1889年的冬天比起1888年多了些寒冷凛冽少了些轻快从容,但我不怨,只要有你,只要你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冬天。这世间再多的流水繁花,已经通通入不了我的眼,你的眼比繁花还绚烂,笑容比流水更温柔。你说,你是凡多姆海威家主女王的番犬,而我说,我是不同于人类的死神,我们都那样卑微低贱身不由己,世界的温柔从不曾属于我们,天使不会对你绽放笑颜。那么,这一次就请让我牵住你的手:夏尔,我说,前路这么难,我们一起走?
我笨拙地踮脚回应着他,而少年的手从我的腰间移开,缓缓,而又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唇齿厮磨间是只有我能听到的低声呢喃。
“回来就好,斯嘉。”③
英式调情也是让我费尽心力啊……①参考Never change in whole life夏尔番外的内容。②关于夏尔和斯嘉丽对于酒的年份的猜测,夏尔之所以说1870是因为1870年是19世纪法国葡萄酒最好的年份。斯嘉丽回答是1875年,而1875年正是夏尔(也是斯嘉丽)出生的年份,所以夏尔才说“真是具有纪念意义”。③少爷第一次叫了小姐的名字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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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梅西埃桃红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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