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城》寒绛挚

7、凄城1

　　月黑风高。 千洛璧双脚踩实地面时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百丈高的巍峨入云的山门，并为自己的勇气感到深深的赞叹。她将手中紧握的绳索放进挎包中，拍了拍身边吓个半死的小胖子的肩膀，报以充满歉意的微笑。 “小，小姐，阿圆虽是山鬼，但攀爬这山门真是要了在下的命。”小胖子举起颤巍巍的胖手胡乱抹着泥泞的脸。 “好了好了，只要从大宛城回来，我就去福运楼为你摆上七天七夜的庆功宴，大猪蹄子管够！”千洛璧伸出右手的食指，诱惑地看着小胖子勾了勾。 小胖子忽而严肃起来，坚强的点了点头。 千洛璧召了两只雪虎，与阿圆往南土王府去了不提。 雪虎四足在荒原疾驰，卷起癫狂的沙石；它们猖妄地跳跃着，飞刮在千洛璧嫩白的脸上，顿时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千洛璧的齿紧咬着下唇，唇齿相接处已经被咬的毫无血色。阿圆害怕的趴在雪虎身上手臂紧紧环着雪虎的颈部，用颤巍巍的声音问： “小···小姐，您若想知道鬼的行踪，仲云山藏书阁便可寻到答案，你又何必······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又是寻南土王又是寻鬼城的，这到底是为何啊！” 千洛璧的嗓音早已变得沙哑，她从口齿中间挤出一句话道： “能入我幻云境的，一是得道高人，二是不得往生的鬼，这种绝密的事藏书阁怎样能帮我解惑？与其去看那些所谓有识之人的杜撰，还不如自己去鬼聚集的地方好好探上一探，我就不信，进了那个地方还不能找到我想要寻的人。” 千洛璧依稀记得离怆在她吃玉梨的时候呢喃的“大宛城”三字，这三字连同离怆的名字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忽而抬头，满天星斗好似勾勒成了离怆极美的轮廓在天上璀璨生辉，身体上的疼痛好像也神奇的烟消云散。 离怆，你要是此刻在我身边，我就算即刻死去，也是愿意的。她想着想着，便入了痴。 苦行三个日夜，二人便看到一座入天洞府。仙云围绕这巍峨的建筑随清风飘飏，凤鸣鹤唳声不绝，极度渲染着南土王洞府的华美。钟声绕梁，悠扬不息，与仙鸟的啼鸣交错，让听者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一只鹤慢慢落地，冲着千洛璧一声啼鸣，千洛璧会意，召走雪虎后与阿圆一同跨上鹤的背，朝着南土王府最顶层飞去。 突然间，千洛璧听到顶楼的一名仙官朝下界大声喊着： “南土王身归混沌已达七日，众府中仙官具可免去每日的守灵，都按照天界的意思去别处当差吧！” 千洛璧愣了。 南土王，死了？
　　大宛城前寒风萧瑟，吹在身上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吹走。 寒风中的两个身影有些摇晃，许是风力太强劲了些，城门口的黄沙都被卷上九重天，徒留城门下斑驳的花岗岩石砖，这城当时的繁华可见一斑。 千洛璧才没有什么心情流连于曾经的大宛城，她矗立于高大的城墙下发着呆。 由花岗岩铸成的巍峨城墙被五百年的狂风削去了一半，露出森然的黄土，悲寂，凄凉。 她的头脑中猛的一震，胸口和膝盖隐隐作痛，不知为甚，先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毛病来到这城门口竟然像狂风一样肆虐地侵袭上身。 记忆中的女子在城门口跪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口中一刻不停地叨念着心经以此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清丽的面庞上早已被血污所沾满，胸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的冒出殷红的鲜血。 一个拖着长剑的身躯一步步向她走来，剑尖在花岗岩砖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他的长袍上绣着的白蛟在鲜血的映衬下更加栩栩如生，妖异无比。 “你，就这么想死？”声音有些颤抖。 女子轻哼一声，因胸口的剧痛轻轻皱了皱眉头。 “阿河，你······” “不要再叫我阿河，你我不就早就结了深仇大恨吗，屠城之仇，你将我杀上一万次，投入阿鼻地狱中永世不得超生，也是无法弥补我犯下的错的，我是罪人，你杀了我，杀了我！”她的眼中血光弥漫开来，声音沙哑的回荡着，久久不息。 拿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男人的面容笼罩在可怖的阴霾下，让人看不出此时是喜是悲。 “你走吧。”男子艰难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不！”女子盈满血色的双目紧望着男子，几乎要沁出血来。 “我不走！我发动修罗地狱中的恶鬼将这城中的人杀的一干二净！你还不知道吧，城口那堆玩的那么开心的孩子，就被我一刀一刀，剐得皮肉不剩！那么小的孩子，一点反抗我的力量都没有！啊哈哈哈哈！几千几万人，都是这么死在我的泱剑下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因为你们大宛城中人的血脉里都有着上古传下来的神力，我要得到它们，全部得到！就算杀尽全城的人，我也要全部得到！” 声声泣血。 刹那间冰凉的剑身贯穿了她的胸膛。一点点，刺入她的层层肌理。一点点，刺穿了她所有的希冀。 男子并未将剑拔出，女子低头用尽全身力气低头看了看全部没入她胸膛的剑，剑柄上雕刻的精致白蛟盘旋其上。这剑还是她送他的。 她凄凉地笑着，慢慢向身后的黄土地倒去，溅起无数飞沙走石。 千洛璧痛苦地哀嚎着，阿圆使尽浑身解数想制止她这近乎中邪的举动，但却徒劳无功。 “进城。”沙哑的两个字突然响起。 阿圆一愣。 “进城啊。”又是一声阿圆从未听过的低沉嗓音。 “算了，进城后多带一个人也是不便。你就在城门口守着，若我两天后不能从城中出来与你碰面，就立即向仲云山通报我的死讯，懂了吗？”千洛璧缓缓转过头来，澄澈的眼睛中写满了平静。 “小···小姐！”阿圆顿时哭的撕心裂肺，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此刻化作无限悲伤充满了小胖子的心。 “阿圆。我很感谢你一直将我当最好的朋友，只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这城明明当中就有一种无法磨灭的力量吸引着我，我今日必须将这城探上一探，以了结我的夙愿。”澄澈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衷心的恳求。也许千洛璧自己也不知道，这城为何让心智坚定的她如此骑虎难下，仿佛驾驭着一段谜一样的过往，而这往事也如同修罗狱中的捆仙链一样拴住了她的心。 人活一世，本就被千万愁绪纠缠不休，千洛璧很清楚，她明明······很清楚。但千洛璧却意识到，这一世的纠葛，也许关乎上一世造的孽吧。 上一世。 这三字重又纠缠在她心头，脑海中那个满身疮痍的女人的脸愈加清晰。 孜孜矻矻。向无明里、强作窠窟。浮名浮利何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幸有明空妙觉，可弹指超出。缘底事、抛了全潮，认一浮沤作瀛渤。本源自性天真佛。只些些、妄想中埋没。贪他眼花阳艳，谁信道、本来无物。一旦茫然，终被阎罗老子相屈。便纵有、千种机筹，怎免伊唐突。 轮回······呵，荒诞而又真实。 千洛璧的白靴一步步踩在黄沙之上，洁白的颜色陷在沙里面，沧桑又凄美，如她的心，渐渐在城前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