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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莱犹豫了一下，向那栋房子迈出脚步。
在他身后，走过的路缓缓消失，重新浓重起来的雾气里像是藏着什么贪婪的巨兽，将那坑洼不平的地面一寸寸吞噬。等到多莱站到门口时，除了他和眼前这栋房子，整个世界都化作了一片纯白。
他微垂着眼睫，静静的站在门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房里坐着的人也不慌不忙，安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他冰凉的指尖触碰上门板，摩挲了片刻，手指微一抖动，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宽肩，窄腰，墨绿色的作战服显出修长的腿型。他踩着镶钉的作战靴，懒洋洋的斜靠在椅子上，听见门响，略一掀眼皮，眉目间登时流露出一种张扬而咄咄逼人的漂亮。
他一见多莱，脸上立刻如冬雪消融，露出盈盈笑意，声音里却带着种刻意的僵硬，“多莱，过来。”
这是林恩的脸，可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昭示了这副皮囊下主人的身份。
多莱站在原地没动。
“哥哥。”他说着这两个字，却像是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牧白倏然笑了，他大步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一把将多莱抱起来，亲昵地亲了亲少年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种古怪的炫耀，“我就知道，莱莱总能认得出来。”
他的手指滑过少年柔软的下巴曲线，四目相对，他看见少年的眼里像是被一团团散乱的灰絮填满，再不见以前天真的快乐。“我就不该让你出去。”肖牧白淡淡地说，他将多莱抱起来走到卧室，轻柔地放到床上，拿起角落的被遗忘多时的金色镣铐，咔嚓一声扣住多莱的脚踝。
“不过没关系了。”他说：“你回来了。”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现在，你回来了。
多莱看着脚上那根锁链。
这是他曾经最厌恶的枷锁，是他和肖牧白解不开的心结。但他也不能否认，在刚刚脚链扣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
这不仅仅是一种束缚。
这样的独占欲背后，其实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保护，是肖牧白对他的爱。
“哥哥。”多莱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莱莱”的，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你还不这么叫我。”
肖牧白扬眉，手指轻轻一掐多莱的脸颊，声音里透着纵容，“还不是因为你大了，不喜欢我再那么叫你。”
“痛。”多莱皱着鼻子蔫蔫儿抱怨，却也没有躲开，他眼圈微微红了，说不出是真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吸了口气，把脸埋进肖牧白怀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小哭腔，“哥哥，你再那样叫我一次吧。”
肖牧白微微皱眉，伸手将多莱推开了些，解开自己外衣的扣子，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衬，这才让多莱把脸贴上。他向来知道自己养出来的人鱼是什么样的性子，现在这样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他眼神稍稍冷淡了些，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手上的动作不停，像拍婴儿一样拍着多莱的后背，肖牧白轻轻的问，“这是怎么啦，我的宝贝儿？”
多莱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在这一刹那溃不成军。
不要回去了。
他想，为什么要回去呢？哥哥就在这里，家就在这里，外面还有什么地方吸引他？
可要是这样的话，先生怎么办呢？
先生好不容易才重新赢回一点属于他的荣耀，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么之前经历过的那些辛苦，那些忍气吞声，那些不屑嘲讽，都这样算了吗？
先生和哥哥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啊，先生虽然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他心里肯定在意极了这些事的。
多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就算决定把哥哥和先生一起带出去，他就真的能做到这件事吗？
既是这些日子里被林恩强迫着成长，多莱骨子里还是那个被肖牧白娇惯着长大的胆小怕事的孩子。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里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什么决定，一直都安稳地接受着肖牧白带给他的一切，无论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就算是有微小的抗议，他也知道自己其实不能改变肖牧白的任何想法。而离开肖牧白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他所做的决定大多其实也都无关痛痒，更别提还有林恩一直替他把关。
他这辈子最大的脾气恐怕都用在了肖牧白身上。
这样想想，其实还挺让人发笑。
像封闭完好的容器突然被人砸出了个口子，那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该由他承受的不该由他承受的东西都迫不及待争先恐后的奔涌出来，冲垮了多莱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哥哥，”他眼角通红，打着嗝，看起来可怜极了。他想说：哥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你这次还会消失么？”
“我曾经梦见过你，那次，你消失了。”
从小养大的小孩儿哭得话都说不完全，温热的泪水毁了他难得喜欢的一件衣服。多莱被他养的娇气，吃不到好吃的要哭，没及时回来陪他要哭，不能离开房间要哭，长到这么大数不清哭过多少次，唯有这次，哭得最真心实意，也最为无助。
他像是真的怕了。
肖牧白问自己，你不就想要这样么？
你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知道那最后一战一定会出问题。你亲手给多莱注射的延缓发情期的针剂，不就是想让他在外头吃吃苦头，然后再心甘情愿的回到你怀里，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吗？
一只从小养在笼中的鸟，凭什么要去渴望天空？
让他尝一尝艰难险阻，人情冷暖，他才会更依赖你，才会知道，他离了你其实无处可去。
不是这样的。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静地说：你根本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你确实察觉了自身异样，但你也同样不知道，在那最后一战里，你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出发前那一天的黎明，肖牧白披着满身霞光与湿淋淋的朝露推开他与多莱卧室的大门。
那天，年轻的统帅眉目沉沉，褪去了惯有的玩世不恭，露出脸部锋利的线条。他穿着整齐的作战服，带着一身肃杀，右手放进裤子的口袋，轻轻抚摸着安静躺在那里的两支针剂。
一支是致命的毒药，一支的发情期的延缓剂。
这一路走的格外漫长，他早已经做好了决定。白噩星将他养的冷心冷肺，自私透顶，他的东西，就算亲手毁了，也不会让旁人染指分毫。
然后他推开了门。小人鱼还没有起床，懵懵懂懂间被门声惊醒，却难得没有发脾气，而是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伸出手要让他抱抱。
那一瞬间，一直紧握在手心的针剂滑落。肖牧白喉头滚动，选择了另外一支。
这是他作为肖牧白的人生里所下过的最大赌注。
还好，他心底的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你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60
